Chapter 1: 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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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感谢你点开这篇文,留下留言的话我会很开心嘟!

我叫rika,微博是@hoshurarika但不经常使用(因为不太会玩~)写文的话,写得开心再加上能遇到同好就很心满意足啦!在写文上一直都是个慢性子,不过有留言我都会回,如果没有回复就是没有看到不是故意不理🥺🥺🥺

谢谢~

渝儿

田家三爷

越南翻译版网址:

https://www.wattpad.com/1561483697-trans-đẳng-lang-muội-hủ-nhĩ-du-sinh-lời-đầu

旧时,客家地区盛行童养媳风俗。光绪《嘉应州志》载:“州俗婚嫁最早,有生仅匝月即抱养过门者,故童养媳为多。”所谓“童养媳”,就是生有男孩的人家,抱养别人家的幼女,甚至女婴,作为未来的媳妇,有的抱来时还要喂奶。抱养前,一般说要定亲、纳彩、拣择生肖属相。抱过门后,年幼时作为养女,有的还与男孩一起吃奶、同床睡觉,以兄妹相称,稍长以后才分床。双方长大后,由父母作主成婚,时间多选在除夕之夜,如果男子在外谋生,则回家当天成婚。这天下午,童养媳梳洗“上头”,更换新衣,由父母带领跪拜祖宗,晚上吃过团圆饭后便可同房,叫作“圆房”,不办喜事、不请客。正如一首山歌所唱:“嫁郎已嫁十三年,今日梳头侬自怜。记得初来同食乳,同在阿婆怀里眠。”也有不抱过男家抚养的,双方父母议定后,将幼女带到男家,在双方母亲陪伴下,与男孩同睡一床,表示夫妻同房。然后,女孩被抱回抚养。平时,双方以姻亲关系来往,特别是逢年过节,或有红、白喜事,都要前往。双方长大后,由父母及亲友送女至男家,拜祖完婚,男家则设宴款待女家人客。如果未婚夫夭折,或者别娶,童养媳长大以后便可另嫁,叫作“花顿妹”。另嫁时,有的在养父母家上轿,有的回娘家出嫁。“花顿妹”出嫁虽然行的是大嫁,礼仪却很简朴;虽然是初婚,在人们眼中,身价已较一般女子低了一等。客家地区有一种独特的婚姻制度,叫作“等郎妹”。《嘉应州志》《长汀县志》都有记载,说明很早就有了。等郎妹与童养媳不同的是:童养媳进门的时候,已有“未婚夫”;等郎妹进门的时候,还没有“未婚夫”,要等她的“家娘”以后生育,有的要等几个月,有的要等许多年,有的总也等不到,只好“守寡”,所以叫“等郎妹”。等不到的也有改认作养女后,或另嫁,或招赘的。抱养等郎妹,与抱养童养媳的动机基本相同,他们都怕日后没钱为儿子娶媳。不同之处是,抱养等郎妹还希望借此带“喜”来,能“等”出一个儿子。等郎妹的婚姻形式非常荒诞,正如一首山歌所唱的:“十八娇娇三岁郎,夜夜爱牵入房,镜子面前照一照,唔知是仔还是郎。”真不堪其苦!等郎妹的家庭地位和生活境况,与童养媳大致相同,在婚姻方面则更悲惨。反映这方面生活的故事和山歌不少,在客家各地都有流传。如清流四保山歌:“十八女嫁周岁郎,天天夜里抱上床。半夜三更讨奶吃,甩你一掌不认娘。”兴宁农村更将等郎妹的身世衍变为故事:从前有个姑娘,年幼卖给人家做等郎妹,直等到姑娘十八岁,她的“家娘”生的小孩才三岁。每晚要伴着三岁丈夫睡觉,姑娘心里好苦啊!有天夜里,姑娘唱起山歌来叹骂:三岁老公鬼打筋,睡目唔知哪头眠。夜夜爱兜屎尿,惨过无郎打单身。十八妹子三岁郎,夜夜爱揽上床。唔系看你爷娘面,一脚踢你下眠床。隔壁叔婆听到,心里过意不去,唱山歌去劝她:隔壁侄嫂你爱贤,带大丈夫十把年。初三初四蛾眉月,十五十六月团圆。姑娘听了,更加难受,唱歌答道:隔壁叔娘你爱知,等得郎大老哩。等得花开花又谢,等得月圆日落西。隔壁叔婆听了,也不禁为她伤心。

——摘自《客家风华:荒诞的婚配——等郎妹》

Chapter 2: 第一章 始欲识郎时 郎笑我便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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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始欲识郎时 郎笑我便喜

田家圩东边的陈家老爷名叫陈寿卿,本籍蒲州府城以北的汾阴,祖上官至刺史,世代袭爵,堪比安国公;父辈起四海为家,因厌倦王侯门第而做起山西票号管账,后流寓嘉应。老爷自幼颇好文墨,喜爱歌赋,闲来无事便吹笛吹箫,作诗作词,即便多年名落孙山,癸未正科,也仍以百家村“读卷大臣”自居。

陈家夫人同样出身名门李家,晋唐以来便为梅州大族,世代经商,享尽富贵荣华。年芳十六初遇陈家老爷,二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彼时花样年华,肤白貌美,正如月到中天。

时过境迁,四十多年后,走南走北、阅历颇深的老爷再次邂逅了十九岁的佳丽苏氏,初次见面心中绮思便如策马崩腾,不收羁勒;于是常来苏家探望,又送来金银财宝,拿热脸换少女的冷气。虽然不甘不愿,但因家境贫寒,父母老迈,最终被迫嫁给五十多岁的陈家老爷做妾。

洞房花烛之夜灯火悄悄,老爷离开厅上,引入卧室,发觉里面帘幕深垂、银烛高烧,别有一番非人间。

临窗花梨木的桌上,酒香扑鼻,穿着喜服的女子正拿着一把中号银壶斟酒,纤纤玉手白如霜雪,看得他未饮便先有飘飘欲仙之致。

“交姻酒怎么可以一个人喝?”老爷走过去捏住那夹杂着少女轻柔汗息的手,目光恣意注视,露出些许毫无顾忌的贪婪神色,“今夜你反正是要留下来陪我的,不如也为我斟一杯,我们一道儿喝罢。第二杯,总是要一起干的。”

苏氏垂着眼为老爷斟了酒,说:“老爷且先满饮一杯,驱驱寒气,我卸了妆便来陪老爷。”

少女打开镜套,卸了玉钗,后卸珠环,鬓边一串珠兰却仍留着,然后拔去玳瑁簪子,将头一晃,抖散了乌黑长发,黑缎子样地披在脑后,再拿粗齿黄杨木梳略梳一梳,伸双手到后面揽起头发。

不远处的陈老爷手持酒杯,却仍是满的;因为一喝酒,双眼少不得有片刻要离开梳妆台,实在难舍。等到苏氏拿起手镜,老爷便不由得脱口念道:“可曾闻,‘入手三盘梳掠,便携明镜到樽前’?”

苏氏不作声,正要卸去喜服,却被老爷从后拥入怀中。但见她神清如水,秀而不寒,模样雅淡温柔,像一幅画。抬眼去看老爷,二人四目相接,手掌交握,皮肤相触之际,老爷竟感到久违的情焰如火,滚烫难熬。

“既然已是我们家的人,我陈寿卿日后必定好好待你。不论你有什么心愿,我都会帮你实现。”老爷在她耳边许诺,说话的样子像吟诗,“你听,‘镜槛与香篝,替侬好好上帘钩;湖水胡风,看汝梳头’……”

“眼下我实在只有一个条件,没有别的。”苏氏淡淡地说。

“但说无妨。”老爷嗅闻着少女的芳香,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这香味涤尽。

“日后,老爷要供养我的老姆,赡养我的阿爹,抚养我的细弟细妹,待他们如至亲。”

“此事甚易,我陈寿卿义不容辞。”老爷拍着胸脯,“我一定让你放心。”

春宵一刻值千金,老爷抱得美人归,成为入幕之宾。自那日后,陈苏氏得了一栋楼,楼名叫禅楼,取自‘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禅者,意静也;静者,意定也。

不过一年后,陈苏氏便难产而死。美人香消玉殒,尸身放入一口小棺中,从这禅楼里抬了出去。

那天清晨曙色将动,正是寻梦的好辰光,窗外的响动却将梓渝唤醒了。他只盖了一条毯子,半垫半盖,在角落蜷缩着睡下,却也睡不安稳,若醒若寐地直到天明。听到外面伙夫的交谈声,他连忙推开门,才发现平日里待他最好的陈苏氏已经去了。

晨间照例供给饭食,一粥一饭,而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地掉进极稠的白米粥里,变得极咸。

“苏氏死了,老爷都不怎么难过,你又哭些什么?”身旁探过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原是刘家的老幺,名叫轩丞,生得清癯文雅,一见便让人乐于亲近,若不是因为家境清苦被卖来做佣人,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公子,“哦,你是不是在哭你的小丈夫没了?”

梓渝犹豫片刻,摸了摸脖颈处吊着的一枚血玉,摩挲许久才开口说:“她死得可怜,死得冤枉。”

苏氏有才气,通翰墨,还能写诗传情,很讨老爷欢心。陈家老爷的大妻作为元配,本就厌恶苏氏许久,而做事又向来有不达目的绝不干休之势,便跟老爷汇报说苏氏写的诗都是些浮词艳曲,招摇过市,不能入眼。却得来一句老爷冷巴巴的答语:“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有她愿意同我作伴写诗,我本就求之不得。”

在围楼里生活久了,大概对消灭心患的途径也极熟,便即做了安排,让梓渝端一碗补药过去,给二太太服下。当夜陈苏氏便腹痛起来,口唇发紫,脸色青白,没有一丁点生气。

产房里的婆子忙进忙出,端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急得汗珠密密匝匝,却也无力回天。大院里,陈苏氏的哭喊声搅动夏夜湿润的潮气,女人似乎是知道自己时间无多,所以呜咽着拉过那白发如银的产婆,急切切地想要问个答案:“我生的到底是女是仔?”

那夜,被月光照得盈盈的莲花池后面,梓渝正在陈氏祠堂里跪着。他面对有陈氏开基祖灵牌的神龛默祷,眼前却浮现出一碗飘股异香的汤药,颜色浑浊,如同一滩煞气冲天的血污。

烛光摇动,油一层层地发散,将他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灭,而彻骨的冷寂与悲凉,似要将夜延长到不可知的无垠。

“生孩子本来就是过鬼门关一躺。”轩丞说,那双炯炯有神清亮如水的眼又探了过来,“你也不必要太伤心了,伤坏了身子可不好。老爷一准儿会再娶,到时候你就又有小丈夫啦。”

“你不知道,她待我好。”梓渝摇摇头说,感到心中有愧,“她总是盼我可以自由自在,像天上的小鸟儿一样,高高地飞。”

陈苏氏曾给他三枚银元,送他金玉二饰,还亲自教他书法,说想要字迹端秀,墨就要浓,点画就要平正,如同做事做人。

“她现在已经自由自在了,她这般好的人,肯定会有老佛婆亲自带她渡过孟婆桥,下辈子投入富贵之家。”轩丞拍拍他的肩,“她寄名在陈家当侍妾,整日郁郁寡欢,愁肠百结,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高兴。不过如今魂魄肯定已经重回故垒,与父母团聚。你安心便是。”

几日后,梓渝正站在祠堂里背诵女儿经和烈女书,贴身侍女佩姗却掀开门帘匆匆来报,说是老爷已经收了田家人的拜匣礼金,里面约莫有五六百两银子,下面还押着一张田家少爷亲笔写下的名帖,印着“田家三少爷栩宁,字雷深”几个字。现在正商议将梓渝收为陈家契儿,然后嫁至田家围给三少爷作新妻。

心绪厉碌,跟随女佣脚步进入厅堂,梓渝朝主宾见了礼,然后便双膝着地跪在地上,面朝着佩珊拿着的拜匣。

“多承田家厚赐,多谢三爷美意,渝儿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余生只想在陈家侍奉老爷和家娘左右,以报养育之恩,别无所期。”

“不,渝儿。”老爷坐在高椅之上,目光含笑,语气却平直而无波澜地朝梓渝关照,“你已是及笄之年,田家的美意,你当应下才是。”

TBC

Chapter 3: 第二章 鸳鸯枕上情难尽 奴害相思为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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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鸳鸯枕上情难尽 奴害相思为着他

“今日贸然登门,的确有些唐突,不过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想必我们少爷是与陈家各位极有缘的。田家是好人家,三少爷也是极大方、极厚道的人,素来不兴乱结缘的。不过是往前听闻陈家有位童子眉目如画,宛如山色之秀,夫人孺慕已久,故派我来陈家寻人,希望能与少爷作伴。”田家派来的差人毕恭毕敬不急不缓地解释道,“夫人一直打算为少爷寻个伴,寻了已有一年多,却迟迟没有着落。”

“田少爷会写词吟诗,是有名的才子,更是百家村大名鼎鼎的绅士。渝儿自幼未进过学堂半步,学识粗浅,实在无法与田少爷作配。”梓渝立刻回答说,“夫人若想觅个伴,我愿作田家帮闲,日后为少爷伴读诗书,此般已是渝儿的福气。”

田家祖上曾与圣祖所宠信的“文学侍从之臣”结为亲家,呼风唤雨,神通广大;光绪年间又令龙颜大悦,成为皇帝钦点的嘉应府“武状元”,赏赐纷至杳来,一时间春风得意,风光无限。

可惜“三田”中的老大、老二、老三乡评都不很好,老大性好挥霍观玩不尽,老二寻花问柳沉湎淫逸,老三性格冷僻嗜迷蛇玩,八字硬,命也硬,曾娶过六房女人,无一例外全都克死了,没有一人活过一年。百家村常传他早年拈花惹草到处留情,在欢场上虽无赫赫之功却有赫赫之名,故而“身有痼疾”,受不住的女人理当远避。

即便不提这些蜚言蜚语,投进陌生之家不仅格格不入,心理上也有寄人篱下之感。但由素未谋面的田家公子转而变为定下终身之人,其间的变化实在太快,梓渝自然不愿无端受此恩惠。

“田家夫人精通佛学,最重一个缘字。偶逐、偶倦,无非随缘。如今夫人亲自派我来问讯你,可见得缘已结在你地身上了。”

差人回身打开身后携来的包裹,里面重重锦袱,珠光宝气,可谓世袭珍藏。又找出一个手掌大的紫檀方盒,盒盖及盖身四周刻满文字,丝绒布上摆着价值不菲的手镯、戒指和耳珰。

“这个缘分,自然是要结的,若夫人应允,不如待到凉秋九月,择一个上上吉日,正式行结亲之礼。”陈家老爷的目光落在那些金银财宝上好一会儿,默然了片刻后开口说,“这是头千载难逢的上好姻缘,也是我们陈家前世修来的功德,只不过渝儿入世未深,还欠圆融深刻,望田家日后替本官严加管教。”

老爷的一句话像是密云不语的一声响雷,在梓渝耳边炸开。等到差人离开后,他便焦急地想要说什么,大概是想去向老爷求情乞绕。

然而对方却早已下定决意,声音冷硬,语气坚诺:“田家能看中你,让那三少爷娶你做妻而不是偏房,已是抬举你,也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可不要好坏不识。”

虽然出生起身体就异乎寻常,永远也无法像别家公子那样着意名山事业,但人生本就了了万天,却还要受迫嫁于不爱之人,世间如何能有如此鬼蜮伎俩?

转念至此,梓渝也下了决意,忍着心里的不安委屈,抬起一双含了些泪雾的眼说:“那田家少爷浪掷于灯红酒绿之间,又有几个人想要这样的福气?我愿意现在便出家归隐,余生亦自可乐……”

老爷听得即惊且怒,心头震动,面对眼前人的大胆,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等到反应过来后,他甩了一记耳光到梓渝脸上,粗糙手掌在那上面留下鲜鲜红印。

“年幼时,你讲这样的话可算是率性坦直,如今你讲这样的话,却显得乖戾愚蠢。日后,你便嫁入田家,伺候好田家少爷,守好你的本分,切莫有过当之举,乃至污人闺阁。除此之外,别无他途可择。”

此后每每午夜梦回,总是心如刀绞。直至结亲前夜,夜的颜色终于不再幻化出魔脸来,而成了一位令人辗转多思的情郎。梓渝坐在桌前偷偷研墨,最后题了一封情诗,写作“回灯梦”,扣着一个“梦”字,仿佛那心上人划桨时激荡的流水声历历可闻,直到湖水渐渐近了,二人花前月下,回灯解衣。但却不敢作此梦想,只是将所有隐而未宣的期盼收入诗尾,结句爱慕之意,溢于言表。

“轩丞,请你替我将这封信交给那船夫哥哥,替我告诉他我心中所想。”

月下光景,在一片迷濛夜色里,梓渝将情信交予轩丞手中,以此了却一番相思债。

他还记得那小河荡开波纹,一条船正在靠岸。健壮男子吆喝着下船,落好桨,踏上埠头,踏过岸边无垠的衰草;天边闪动几抹乳白色的光,伴着粉霞洒落到山、花、树上,场面温馨闲适。

他问他——

“要坐船么?你到哪里去?下一班船是八点钟。”男人笑意盈盈。

“不,我不坐的,先生,我只是碰巧路经这里。”梓渝听见自己回答说,“我马上就要回家去的。”

“哦,是么?”男人在距离他几尺的地方站定,随后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旁侧,语气温柔,并无调笑的意味,“你的脸上扑着烟灰,擦干净些再走吧。”

“放心,我一定帮你把这信带到。”轩丞揉揉泛红的眼睛,时值离别之际,又是第一次听到这番临别分手的话,内心顿觉有怅然若失之感,可又偏要故意说些无情的话,却不知道这显得他更加放不下、割舍不下,惘惘不甘了:“我是向来善于排遣的人,肯定不会太惦记你,你可别以为我有多舍不得你。我这眼泪不是伤心,我这是高兴,是高兴你有了安身立命的归宿而已。”

“如果这样便更好,因为我大约不会再回来这里了。轩丞,你在家里可要保重好自己。”

“快走吧,渝儿,已经二更天了。早走才能早平安。”佩姗也从低垂夜幕中现出了身形,那模样就像是从夜色中瘦出了一个人儿似的。她提着灯笼催梓渝快走,“老爷和夫人都在厅里等你,还有许多人要给你打扮梳洗,可不能就这样素素地送到田家去了,不合礼数。”

佩姗很快送梓渝走到外边厅堂去,轩丞在原地遥望,看灯笼远去,然后忽然一片模糊,仅剩下一点摇晃的红焰,没入陈家错落的灯火中。等到他发觉自己眼眶发热,才知道自己忍不住掉眼泪了。

他低头,看见那信上的第一句话写:三里春风韦曲岸,目断那人庭院;春来说个关心梦,自忏飘零,不信飘零……

轩丞合上信,知道坏了。

陈家人为梓渝戴上奇楠香手串,其色黝黑,其软如酥,还飘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又卸去灰鼠色锻袍,换上稠密行的素色内衣,束一条绉纱胸衣,外面套上红艳艳的喜服,从背影看去花簇簇的,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身形袅娜的女孩儿。最后,手里持镜的梳洗婆婆又为他梳理头发,串上玉色耳珰,不似别的耳饰总是斑驳不纯,这枚耳珰的色泽洁白无暇。

“小姑娘要戴白色耳珰,梅婚、再嫁娘则戴朱红色的。”婆婆见不到梓渝双眉微蹙,只是自顾自地说,“这是给丈夫看的,让他知道你是头一回嫁人。”

“好疼。”梓渝说,感到耳朵传来阵阵刺痛,“耳朵很疼。”

“这点疼都忍不了,洞房夜你可怎么过呀?那可比穿耳珰疼多了。”婆婆絮絮叨叨,用手指点了他额头一下,“好了,你且忍一忍罢。到了田家,就好好伺候田少爷,讨他的欢心,别再起什么风波,也别步那些个薄命女人的后尘。”

TBC

Chapter 4: 第三章 人生恩爱原无价 不作风流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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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生恩爱原无价 不作风流到几时

凉秋九月,天朗气清,正是水静河飞的好时节。掀起轿帘可以看见窗外月影如钩,温柔缱绻,一望无边。想必再过不久便会迎来垂柳飘拂的季春天气,暖香丽日,中人欲醉。可惜轿辇早已离了陈家,进了田家围,沿着西城根,过桥,过湖,田氏府邸的大门历历在望。

梓渝坐在花轿里,心如驴磨蚁旋般彷徨了好一会儿,怎么也无法平伏下来。他用手指抹了抹嘴唇,想要抹去方才被梳洗婆婆擦上的口脂,却发现怎么都擦不干净,手指也变成艳红色。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在春日里回家了,再也无法盥手焚香后在那正中高悬一方匾额的书房里与陈苏氏共题对联,或是帮忙校辑文书。也再无法像陈苏氏希望的那样,成为自由自在的鸟儿。

颠簸忽然停了下来。原是差人已经到府下马,向门上投贴,同时递上一个极大的封袋,封面大书“贺喜田氏明善堂主人、田家三少爷与陈家幺儿喜结连理”,下面自署“陈寿卿顿首”。里面放着许多陈老爷亲自创作的诗词歌赋,还有一些手抄佛经,都是些大名鼎鼎流传于世的著作,这几样东西便算做是给梓渝的嫁妆了。

“吉时将至,田府已到,请新嫁娘落轿。”

一位青衣侍儿在旁侧用极稚嫩的嗓音说道。他的怀里抱着一面铜色宝镜,预示着以此照亮新娘前方的路。

田家夫人本在花厅中等待接见,却因为左等右等也等不到新郎官出现,所以只好自己急匆匆地跑到外面来。听到青衣侍儿禀报,夫人闻声大喜,整顿全神站在门边迎候。今日着的是蓝绸子的“海青”,腻发如云,盘成两个高耸的发髻,很显出当家婆的模样。她接过差人递来的封袋,却也不便多看,一揖以后,微垂着眼说:“代我问陈家老爷安。”

“也问夫人您吉祥。”差人恭敬地说,“陈家老爷托我转告,余生惟愿专心著述,足不出户,累积功德,望田家能够善待梓渝。日后渝儿所作所为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夫人务必明诏大号,严加管教。”

“善待是自然的,是应该做的。”夫人扬起笑脸,一番话说得极为恳切,“我家老爷年高有德,却常有病痛,骨瘦如柴,难耐烦剧,有累居停心烦,每每想到儿辈终身大事,更觉不安。如今奉屈渝儿来做我们家的儿媳,本就乃田家大幸,又何来管教一说?”

拜堂之地在田家西面的祠堂,建造极为考究。五楹精轩,面对长松,寓意两情相悦,天长地久。吉时已到,然而新郎官却迟迟不露面,令众人面面相觑,一阵好等。无奈侍儿只能拿来公鸡,又为公鸡穿上蓝绸夹袋,扣一顶红绒结顶的青缎小帽,算是代替田家三少爷与远道而来的新嫁娘拜堂。

然而田家老爷是个极讲究礼数小节的人,虽不中绳墨,但此时也因为儿子的荒唐行为而几乎不敢与跪在地上为他奉茶的新嫁娘相视,最终勃然大怒,青白的嘴唇抖颤地吐出:“简直荒谬,成何体统。已逾弱冠,又身自世家大族,却还是当年那般酒徒狂态,处事毫无法度。来人,把那不孝子给我抓回来!”

“老爷,您可别生气,气着了身子不好。”田家夫人见状忙走过来,端了碗荷花茶过来让老爷喝下,又对底下不敢出气的侍郎们说道,“在月亮落下去之前,你们务必要把少爷带回家。”

夜色尘寰,罗帐昏灯,梓渝头盖缚掩,独自一人坐在房中。早已等得心烦意倦,本想先行卸妆,褪去喜服,换上散脚的夹裤和小衫钻入那锦被里睡下,却不曾想房门开合,原是佣人来报,腔调软中带脆,抑扬徐疾之间有如夜莺啼啭,对他说三少爷即刻就到。

便又等,一直等,漫漫地等。再然后,忽然有一阵似兰似麝的味道裹着冷风飘到鼻端,梓渝低着头,在缚掩的方寸范围之间看到眼前有两只黑色鞋尖,有人就停在他面前。一只手掀开了他的盖头,葳蕤烛火刹那变得清晰,梓渝在那瞬间撞进一双凌厉的凤眼,还有两弯入鬓长眉,男人的表情气定神闲,赤裸裸的目光将他的脸上上下下搜掠了一番。

“时候不早了,还要喝交杯盏么?”

梓渝听见那田家三少爷开口,语气轻佻,漫不经心。

喝交杯盏是闹新房时使新娘受窘的一种把戏。伸臂相勾,做成一个连环,然后屈肘衔杯,相视而饮,往往发生在正式结䄜,洞房花烛之中。而在梓渝心中,这样的仪式只能发生在定情之夕,也只能同心上人做,与陌生男人为逼迫而出此,荒唐如戏言。

正想开口拒绝,田家少爷却已经靠了过来,抓住他的手,灼热的嘴唇覆上,手臂将他抱得紧紧地,仿佛一座山压在身上似的,令人快要透不过气来。手掌肌肤磨熨之间,梓渝挣扎着从那纠缠不清的唇舌间出逃,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身上人。

被推开却也并不恼,三少爷看着眼前人,烛台的光焰映在这张脸上,却显得更有星目斜睇之感。最后,他的视线落上那玉色珥珰。

“你几岁了?”

“……今年十六。”

“没伺候过男人?”

玉色耳珰表示清白之身,色泽宛若一轮清月夺人眼目,柔嫩的颊侧皮肤也如粼粼银光,两者很是相衬。话音刚落,三少爷便见梓渝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不安,手指也紧紧捏着喜服下摆,这种慌乱的神情还是第一次遇见,竟令他感到另有一番趣味,不由得定睛凝视。

梓渝强忍内心的感觉,眼睛不曾往上看一下,极力用平静的声音回答:“……从未。”

想起旧日的那条船是艘画舫,与行走江河的官船无异,亦有前、中、后之分,船尾可容一处圆台面,起居足够回旋。那位模样健壮的船夫生于湖边,长于湖边,置于山环,寝处舟中,晓移就山,晚移就月。因为外表俊秀,人亦不俗,很快便成为当地名士,令许多女子念念不忘。梓渝曾踏上那叶扁舟,二人一见欢然,船夫脸上亦浮着乍见惊喜的微笑。他将自己比作秋水蒹葭,飘零之物,随风而荡,永无归处。船夫却温柔相劝,说他年纪轻轻,一脸灵气,即便时下心有彷徨,但日子还长,事缓则圆,来日总能交上好运。此般情思虽空渺幽微,难以厘清,却终究是人间不可再得之物。

“你知道洞房夜要做些什么?”

“……”梓渝停顿半刻,“知道。”

“既然知道,那便过来替我脱衣服。”

寂静的夜,空气沉懒如水,连猫叫都不闻一声。窗外点着明晃晃的灯笼,室内则燃着彻夜不息的红烛,千金春宵,芙蓉帐暖,此境此景,难免令人沉湎。见梓渝久久不动,田家三少爷便再次靠近,用力箍住腰,接着低下头,在那若隐若现的帷帐里将梓渝唇上的艳红色口脂都亲得花掉。他觉得手底下的这具小身体如同一匹生绢,日长月久,方能练得其熟如绵。

短暂分开后,本想说些别的话,却见得怀里的人绯红着两颧,看了他一眼后又露出十分漠然的表情。阅历六房女子,大致哀怨明媚,各居其半,但眼前这样将所有心绪都写在脸上的小孩儿,他还是头一次遭见。

梓渝显然并不情愿与他浆糊似的纠缠胶粘着,便退入床帷与他拉开距离,然后捂住自己身上的衣服。夜还长得很,但他已经不想再与田家少爷共处一室了,便即说:“三少爷今夜喝了酒,身上还有浊气,便先去更衣洗浴吧。”

三少爷目光凝凝地望他许久,最后说:“也好,我田栩宁向来不爱强人所难。”

见男人转身前去浴室,梓渝便默默伸出手指探入喜服内里,指尖触之所及,是一块通体冰凉、色泽簇新的血玉。他想起陈苏氏缠绵经夏,满头如雪,涕泪不止;病重后眼看不起,便喊他到榻前,将这枚玉佩亲手送给了他:“渝儿,这一生,你一定要嫁给喜欢的男子,要自由自在地过活,像小鸟儿一样,高高地飞。来生来世,莫要再做等郎妹……”

观物思人,益增凄恻。无语问天,问自己何时能够自由,得到解脱?可天亦默默,不言不语。

他张开口,将血玉放入口中。

TBC

Chapter 5: 第四章 圆身就郎抱 未敢便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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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圆身就郎抱 未敢便相许

梓渝记得母亲名叫香月,旁人多称呼她为刘姑太太。女人忧愁善感,又擅吹箫,箫声如同霜空鹤唳,巫峡猿啼,令人心中凄凄测测,悲凉难耐,宛如大病了一场。六岁那年小船行至定平庵,天飘着细雨,隔着雨雾远远望见一座高阁,灰砖红瓦掩映在芦花丛中,成为一胜。

“这便是刘姑太太吧。”人随声到,堂庵门前出现了侍女的影子,双手捧着瓷罐,指间挟着一根纸媒,细语柔言,热情迎候。点起烛台,揭开瓷罐,里面竟然是一碗特制的芦鸭粥,“落雪天气,一会儿进了庵,先进些热粥补补身子吧。除了粥,还有好些别的时鲜,也请尝尝。”

谈了些家常,也吃了点心,女人便将他的手交给了那侍女,“日后,这孩子便托付给你了。这一别,恐怕得要三四年才能见面,到那时,也让我来看看他,长得有多高了?”

“那是自然。”

抬起头,只见那禅房的天井中梅花开得正盛,窗栊间拢着累累积雪,荡漾清香。梓渝与那腊梅默然相对,却不知此生和母亲的因缘,已经作了归结。在此以后,他便成了定平庵里的神仙童子,白天贡祝佛香,保佑香客因缘和合,深夜佛灯之下吟词念诗,悲还说梦,不知凡几。

十岁那年,初夏时节,雨水纷纷,一帆热雨过后,庵主留了一位香客在此小住。梓渝以为是母亲来接他回家,便着那身最漂亮的白色衣服站在枇杷花下等待,只是时隔数年,母亲的样子变得迷离怅怳,已不甚分明了。

他开口,慢慢地念着《莺啼序》,稚嫩童音念到“落絮漂泊,春深似海,低徊然,年华金缕,……”只听身后传来落叶的窸窣声,他转过头,看见一个老人持着拐杖,戴一顶油光闪亮的玄色折帽,胡须如雪,笑吟吟地望着他:“已经咏了柳絮,接下来便该咏落花了?”

初次识面,陈家老爷却已经觉得他聪颖伶俐,有读书的天分,又认定他是仙童,身上有喜气,便下决意带着他到了陈府做等郎妹。然而等了许多年,陈家都没有等来一个男仔,陈家大妻还生了场大病,口中咳血,俗称“吐红”,极有可能是肺痨,这个病是没有人不畏而远之的。梓渝深感愧疚,每每泣不成声,哭着睡下,梦里总是传来母亲的箫声,那声音穿过街巷,穿过日落黄昏,而母亲的模样却朦朦胧胧,只剩淡影,怎么也看不清。

跌跌撞撞长到十三岁,红蓼花开的秋天,定庵寄来一封家书,信笺白纸黑字写他的母亲已经过世:“既化鬼魂,性相皆无,恩怨自然消泯;莫要哭泣,莫要留恋,好让夫人了却牵挂,早登极乐……”于是忍不住潸然泪下。七年想念,欲寄无由,日日听暮鼓晨钟,不知将来是何归宿的日子,何堪忍受?然而造化弄人,他再也见不到母亲了。三个月后,天寒地冻,雨水载途,有多不便。梓渝得老爷应允,回到庙庵,在那里种下一棵梅树,命名香月。

小侍女到他身后,双手放上他肩膀,手指触到那件被雪水浸透的棉布袍子,说:“便让我替你去换一件吧,刘姑太太在天上看见了,也要担心。”

母亲若是知晓,定会又怜又气,边为他换衣边絮絮责备。往事恍在眼前,却又如同隔世。

“你自去了陈家,他们待你如何?你如今可等到你的郎君了?”侍女轻言细语,一如那年初见。

“老爷治家严厉,却常宽容待人,性情和善。”梓渝说,“即便我没能给陈家带来一个男孩,他也并不责怪我,只说世上什么事都不是无因而至的,许是陈家祖上无福,并非我的过错。”

“既然如此,我会在这里祭告神灵,为你祈一段好姻缘。”侍女说,“愿你此生嫁得一位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一心一意待你的如意郎君……”后面似乎还说了什么,只是梓渝已经记不得了。

“不必玉树临风,风度翩翩。”梓渝说,“他只要能做我的知己便好。”

……

醒来时,耳边传来一道雅淡温柔的女声,似乎是在说“醒了,醒了”,听起来有喜色。

梓渝缓缓睁开眼,四目相接,葳蕤灯火之下田家夫人那双潋滟美眸弯起来,对他露出一个笑。

“可算是醒了,这三天把我急坏了。昨天夜里,你抓着我的手,在梦里喊我母亲,我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梓渝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绵软,没有一点力气。

“且再睡会儿罢,不必勉强自己。要用些什么,对我说便是,我去让厨房做。”

梓渝摇摇头,干涩的嘴唇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田夫人掏出手帕,为他抹了抹额头的汗,又垂下眼,默默搅动着碗里的汤匙,停顿片刻后才开口,“为什么做这样的傻事?洞房花烛,吞玉自尽,可把栩宁吓坏了。你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想见却未能见的人?你是想三儿做些什么,或是需要我做些什么,才能了此愿心?尽管开口。”

梓渝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望见那帐外自鸣钟上所指的短针已经偏右,时光已过深夜,他竟然因为一块血玉昏睡了这样久。踌躇片刻,最后才好不容易下定决意似的开口说:“……渝儿只是陈家契儿,无母无父,从小在定庵长大,出身寒微,实在配不上三少爷。我不愿,亦不能与三少爷论嫁娶……”

“渝儿,莫要信外头那些风言风语,知子莫若母,我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儿我自己最了解。三儿那孩子看着冷若冰霜,实则情深一往,待人接物至诚至真,相处久了,你便会明白他的品德并不坏,甚至还是个痴情人。眼下老爷频年多病,已经有意让栩宁当家,你若是好好地跟着他,日后定享无尽荣华。”女人温柔地说,又给梓渝喂了一口汤,“有些人面是热的,血却是冷的。三儿面是冷的,心却是热的。他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个好孩子,怎么就不能做配?”

眼前的女人词旨温柔敦厚,语气柔而婉,婉而深;模样与言辞一般温婉,肤白如雪,目光灼灼,令人想到秋水为神玉为骨那句诗,又如同落雨天里母亲牵着他的手经过定庵时的样子。

梓渝摇摇头,“夫人温婉恺恻,渝儿孺慕已久。只是我不想要万丈荣华,亦不在意富贵与否,只想到深山中人迹罕至之处苦修,余生便在庵中度过,再不入尘世。还请夫人全我之志。”

“我知人各有爱憎,有人眷恋红尘,有人却不堪其扰。只是如今婚礼已经办过,让你去佛堂修行,对老爷的官声不利,对三儿也不利。”见梓渝不语,犹豫之色浮在脸上,田家夫人便开口说,“也罢,我们便以一年为期,若是你和栩宁真的有缘无份,我们就来个凭天断,用牌掣签,签签朝上,我亲自差人送你去定庵,再送你千两银子,日后你便是自由身;反之你便留在这里,与我聊聊琴棋书画,陪我解解闷罢,好吗?”她说,“想来你和栩宁的新房前头有一大块空地,不妨辟个花圃,花愈多愈好,明年春来时万花如绣,必有可观。你看如何?”

春来?

所谓春来江水绿如蓝,到了那时,陈家围堤旁的湖面上必定风帆点点,风景如画,远眺最好。

春天来了,定当游人如织,船客多了,划船的人想必也能多赚几吊银子养家糊口罢……

“听说你喜欢诗书歌赋,又甚通文墨,还在陈家刻过集子,只是从没进过学塾,我听来觉得甚是可惜。转而想起三儿有间明善堂,是年幼时老爷送给他的书斋,从前也是款客之地。内有书卷万册,多为前朝藏书,你若是喜欢,便将它拿去用吧。将来若能伴三儿读书作诗,也是满风雅、满有趣味的事。”

隔了几日,梓渝便去了明善堂。

那堂屋就在田府的角楼下,花园高柳阴覆,花圃内还建有一座假山鱼池,水流因势乘便,曲折高下,随心所欲,盖得相当考究。

不免令人想起顺治皇帝的那座名园,“平流十顷,地疑兴庆之宫;高柳数章,人误曲江之苑。”

推开雕花门,堂中央高悬着一幅竹林七贤的画像,旁写“事如春梦了无痕,美人俊辩风生”。

正中供一尊檀香所雕的大师佛像,香烛已经燃尽,旁置一炉,不知作何功用。

书桌上照例笔墨纸砚,除此之外便只有一盆漳兰,花盆旁的白纸上有一首词,写作“写花亦写人。花枯能复活,人死不能复生。”

底下还压着一笔娟秀小楷,想来是封书信。

已是薄暮,日色偏西,夕阳穿过轩窗,纸面上落红片片。忽尔听得细微响动,那书信下竟然钻出一条小蛇,扭头摆尾,吐着信子。而在身后的书架上也同样传来轻微的噗呲声,梓渝回头看去,发现那雕花书架上不知何时竟然现出了数条白蛇,尾巴盘绕在书架上,姿态居高临下,对他斜睇不休。

先前便觉得身上阴冷,原来是因为田家少爷在此养蛇的缘故;这哪里是明善堂,分明是蛇斋。

可是梓渝却并不觉得害怕。毕竟幼时起便生活于庙庵,侍女早就告诉过他万物皆有灵,草木亦有心。

这时门被打开了,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梓渝抬起头,赫然望见那田家少爷正立在门口,身上着一件黑色布袍,盘扣及领,更显得眉目深深。

“我今日要念书,你过来伺候笔墨。”

“是。”

TBC

*想象中田家夫人的长相有些朱珠的感觉,相貌美丽而又思想开通的当家主母。

Chapter 6: 第五章 春暖花开好时光 郎爱妹来妹爱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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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春暖花开好时光 郎爱妹来妹爱郎

梓渝拿起那方形似竹叶、又似初三眉月的小砚,然后又匆匆取来笔墨,伏在小案前细细研磨。砚台中间有一圈极细极清晰的螺纹,迎光看去,水池微现红色,石质细腻,湿润如玉,内刻“雷深”二字,虽然不知具体是什么讲究,但确是一方上好的端砚。

那田家三少爷则意态悠闲地坐在旁侧的书桌前,随手从桌上捡起一本古籍来读,读了片刻觉得无趣,便又将目光投到梓渝身上。只见他低垂着头,神色木然,但到底还是初初长成的破瓜之年,所以即便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也是美的,眉子像一鸾纤纤新月,磨墨的手指白皙如玉,倒是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你识字么?”男人问,“有没有读过诗?”

梓渝听得三少爷发问,手上的动作一顿,但并不与男人作平视,只是垂着视线回答说:“幼日与阿母粗学过一些,只是些浅薄的知识罢了。我从未进过学堂,字写得不佳,诗书歌赋均无可铺叙,常引喻失当,亦无法作得出色。”

“既然识字,那便权且当一回誊录生,过来帮我录些文摘。”

临窗下还有一张半桌,已经安好笔砚,距离三少爷的书桌咫尺之遥,大抵原先便是选作伴读之用。然而男人却亲自取一张月白暗花素笺,持笔在手,然后对梓渝轻言细语:“坐到我这儿来,我看着你写。若是写错,要挨罚的。”

除却几条神态恹恹慵懒至极的白蛇,桌上还摆着多本佛经,累累层叠,分明显示主人忽发愿心要察勘佛书,立地成佛;堂中央亦供一尊檀香所雕的智者大师像,老僧笑意吟吟,目光炯炯,观望芸芸众生。

本是书香之地,又是学佛的地方,然而梓渝却被拥着坐进男人怀里,面对着书桌,这样的姿势到底是第一次体味,所以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能将自己的那一颗慌乱的心平伏下来,转过身去,只见男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逼视着他,但见惊鸿照影般的,从容不迫:“不过是些闺阁中的笔墨,无须示人,你紧张什么?先写你的名字给我看看。”

笔蘸了墨,墨水落了一滴到白纸上,晕染开一个小小的圆点。梓渝握着笔写了两个楷体墨字,字迹工整,倒像是书法大家所作。此时并无半分刻骨铭心之感,殊不知后来这两个字会令田家三少爷频频想起眼前人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无论是道藏、古籍还是诗词中所识得的仙儿仙女,一个一个仿佛都可以归结到眼前人身上。

“名字不错。”男人开口说,“渝通玉,梓渝便是紫玉,的确是块美玉。”

“三少爷说笑了。”梓渝低下头,默默放下墨笔,并不回应他的话。

从前也是有人喜欢他的名字的,那人生在河边,长在水边,嘉应府没有一条水道他不熟悉,自然对他的名字也是了如指掌。便说渝早先是水名,又有愉悦的意思,只是人间百事辛苦,情爱恩怨难了,因此他别无他愿,只盼他能快乐地活下去。每一想夜,回忆起从前种种,总有不尽可参的情味,仿佛还在那西窗风雨、深夜佛灯之下重吟细把,聊慰岑寂。

男人发觉眼前人不过是在神思不属地唯唯而已,便又从桌上随手捡了一本册子,置于梓渝面前,说:“眼下时候刚好,把它录完。”

双手打开,本以为是慷慨苍凉的小调词谱,或是教人掩卷深思的小说自传,然而梓渝录到一半手中的笔便停了。

杨柳腰,脉脉春浓;樱桃口,微微气喘。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颗;酥胸荡漾,涓涓露滴牡丹心。海誓山盟,搏弄得千般旖旎;羞云怯雨,揉搓得万种妖娆。喜孜孜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一个将朱唇紧贴,一个将粉脸斜依偎……

“三少爷,光天化日,佛堂净地,实在不宜录金瓶梅。”梓渝说着就要站起来,“墨已无多,我现在去为少爷研墨。”

田栩宁手一用力便把他再度揽入怀中,二人对视,偎脸并观,神色自若:“男欢女爱,覆雨翻云,再正常不过。二人情投意合,更是同命鸳鸯,就算光天化日又有何不可?”

“三少爷,”梓渝不愿面对这双迫人的眼,便说:“此文不见得体,实在不妥,且大可不录。”

第一次见他这般窘的模样,男人心下觉得有趣,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柔腻如水的颊侧:“你的耳朵好些了?”

那夜田栩宁徘徊未去,忽见男孩神色怅惘,然后便张口欲吞落一枚血玉,好在他箭步过去才及时阻止。之后唤来医生入府,才知觉那玉色耳珰早已磨穿了耳朵,渗出道道血丝,触目惊心。

“是。”梓渝转过脸去,“承蒙夫人悉心照料,伤口现在已无事了。”

明善堂到了夜分常珠帘低垂,由里往外,相当清楚;而由外往里,则影影绰绰,全不分明。那夜女佣端了些甜点走进书斋,碗碟中放着蜂蜜煨酥的莲子,色如腊梅,粒粒晶圆,叫做“蜜蜡朝珠”,配上装饰,五色皆备。门帘一掀,却见书桌后身影交叠的二人,女佣仓皇失措,放下点心,急急走避,田家少爷却深感兴味,对此大乐。

是夜暮霭初合,屋中又未点灯,只燃一支蜡烛,即便有人此时在窗外驻足凝视,也模模糊糊的,看不出什么来。梓渝褪去衣衫,拿清水冲凉,又很快浴罢,方始点起灯来,收拾澡盆。直到窗外升起一钩新月,梓渝才灭了灯烛,钻进床榻上的锦被里,长长的睫毛覆下,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睡到几时,忽有一阵风起,只听窗外传来“嘎、嘎”数声,宛如鸭叫,令人毛骨悚然。

梓渝被这声音惊醒,心跳加剧,旋即发现房中空无一人,惟剩形影相吊,十分冷寂,原是三少爷一夜未归,也不知今夜宿在何处。坊街早就传闻三少爷是性好淫逸之人,处处留情、遍阅烟花,半生风流、露水姻缘数不胜数,想来今夜也定是宿在某个小妓身边举杯徐饮、你侬我侬罢?这般花花公子,乃至佛经旁侧放着一本《金瓶梅》,竟也不觉羞愧,不觉亵渎……

梓渝侧耳静听着,等到再无异状,一颗心方始渐渐平复下来,原本打算再度睡下,雕花门却被匆匆打开,一个姑娘满头是汗地走了进来,嗷然一声哭了出来,然后扑通一声下跪:“三太太,我是女佣解铃儿,老爷今夜口吐红血,眼下正唤您过去,要和您交代些话呢。”

那是夜雾溟蒙的四更天,万物阒寂,连蛐蛐都听不见一声。走进房间,正中大圆台上的烛台燃着,将里面人的影子都映在那白纸窗上。梓渝转过眼,只见田家老爷正斜靠在床头,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对女佣嗫嚅着说自己见到了罗刹,阎王爷怕是今夜就要来收自己了。女佣回身见他来了,连忙行礼,然后便默默地退了出去,合上了门。

梓渝双膝着地,在距离床榻几丈外的地方跪下,刚刚道了一声“老爷,渝儿来了”,便听那苍老嘶哑的声音从帘子里钻了出来。

“成婚也好些天了,你和三儿圆房没有?”

“……”

见梓渝沉默,田家老爷心中也隐隐有了数:“当年我棒打鸳鸯两离分,将三儿对那戏子的留恋之意割断,所以他到现在还怨着我,恨着我。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变成了如今这个性子,不论我让他娶谁,他都不理不睬,视若无睹;不论我让他做什么,他都阳奉阴违,还在外面放浪形骸。”

老人说话时的语调苦涩,仿佛还有好些好些衷曲,犹待细诉。

“小时候,三儿雄才韬略,颇有剑气,亦有箫心,能文能武,是个将来必定能闯出一番事业的好孩子。所谓男儿志在四方,我们田家有三个男儿,却只有一个是方正君子。三个孩子里,我最欣赏他,最看重他,还为他亲自建了一间明善堂,作书斋用。不曾想时过境迁,三儿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儇薄无行,既不做文官,又不做武官……当年那件事,终究是我做错了罢?”

“我病入膏肓,又是衰年,时日无多,等到我死去了,这个家便是栩宁一人的了。日后,他成了家主,你一定要给他生几个孩子,留几个后,否则在这个虎视眈眈的家里,只靠他自己是立不住的。来日他若要纳妾,你也要帮着把关,毕竟田家的大门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进的。这些我都会字字句句地写在遗训里,要他遵守,若是不守,你便撤了他的家主之位。庙庵里的仙人算过命,他说你至纯至孝,爱人以德,是天上童子的分灵此生在人间投的胎,八字和三儿很合。这一辈子,你就是他的正缘,此生都会一心一意跟着他,还能给我们家带来好运。有了你在,我便放心许多了。以后你可要多帮帮他,也免得我在底下夷犹痛苦,踌躇焦思,难以瞑目。”

“这几个月,我会教人选几个吉利日子,让你们相处一室,同床共憩,行周公之礼。”

“我知你原是陈家契儿,亦是陈家的等郎妹,是我们田家自作主张要你来的,又自作主张替你选了三儿这位郎君,你正当碧玉年华,他却已步而立之年,大好年华为这样一位郎君所耽误,我知你心有怨言,心有不愿。但便算是我的遗愿罢,你们日后即便不能两情相悦、情投意合,但毕竟朝夕过从,对外也要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平日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很有一股震慑力量的田家老爷讲到最后竟也忍不住哽咽垂泪,教人忍不住心生凄恻。梓渝听罢已经明白话中之意,便跪在地上,朝田老爷行大礼:“渝儿虽贤愚不肖,家世寒素,从小失怙,但日后必一一践其真,实心作实事,不负平生学。”

几日后,观音圣诞,香客如云。

梓渝踏上东峰,蜿蜒数里,来到寺庙为缠绵病榻的老爷祈福。

庙内,善男信女焚烧裂帛,烈焰腾空,直冲霄汉。出来时天色已晚,路经一处水码头,湖中有一艘画舫,划过柔腻如波的湖水,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耳边传来昆腔的笛子,年只十七八的女郎与对岸的男儿山歌对唱,深情款款——

“生爱连来死爱连,两人相好一百年;曼人九十九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送郎送到五里亭,送到五里难舍情;再送五里情难舍,十分难舍有情人……”

隔一条河岸,对面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明明是湖光山色,美景佳人,不雨而润的好天气,却令人感到心痛莫名。

梓渝看了许久,殊不知远处的田家三少爷亦在看他。

田栩宁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神色痴然的样子,便对身边的侍儿说:“他独自一人在那做什么?”

侍儿也朝那便望望,回答说:“今日适逢香会,天气又这样好,三太太大抵是在作竟日之游。”

田栩宁眯起眼看了片刻,最后说:“罢了,不扰他的闲情逸致,回去吧。”

TBC

Chapter 7: 第六章 谁知相思老 何处结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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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谁知相思老 何处结同心

夜凉如水,幽怀淼淼,灯火阑珊,连续多日不时随风而落的雨点无声地散了。

梓渝剔亮了灯,正坐在铜镜前解衣,却忽然听得廊下传来急匆匆的步声。

女佣打开雕花门,掀了珠帘儿,手里平端着什么东西朝他飞步而来,放置桌上,然后便扑通一声双膝着地跪下。

梓渝见又是之前那个面熟的女佣解铃儿,便开口说:“怎么了?已很夜了,这般慌张没乱,所为何事?”

“三太太,老爷下午吩咐我晚上带这几样东西过来,交之手中,看着您服下后,我便去给老爷回话。”

东西扎着红绿丝,外面包裹着红色布囊,里面还垫着一张彩笺,上面写着字。内容虽蕴藉,文字亦不深不浅,但梓渝刚一寓目,便明白了老爷的用意:琼浆一饮归田户,自此始,田家侣,沧海桑田情不抒;风云变幻,仕途多阻,田氏相扶护。大意是只要饮下此酒,自从便是田家人,能得到田家千万分照拂。

女佣见他踟蹰忖度,便开口问:“三太太可有什么不放心之处?”

“这是什么酒?”

“回三太太的话,这不是酒,是药方,是祖上传下来的求子方剂。老爷交代田家虽不是什么王侯门第,但既然悬牌应客,又是梅州世家大族,便自有门户中的规矩。三太太已是新嫁娘了,育嗣自然是头等大事。老爷如今生了病,体力毕竟受了些影响,心力也不足,但唯有这件事他始终牵挂,放心不下。过了腊月是开春,到时候便又是新一年了,老爷希望能在他有生之年见到田家有后,完成平生之愿。”她说,“里面放着些珠宝玉器,还有二百两银子。三太太若能将此药服下,这些便都是太太您的赠礼。”

梓渝心下却只觉得这田家是相当荒唐的。虽然田家老爷看中敦品励行,又致力学问,的确是一方君子不假,但如今那三少爷整日在外作狎邪游,他们气味不投,平时不适吊问,从未相晤,更不相爱,即便给他灌尽天下附子又能如何?再过一年,他和三少爷便会作鸾飘凤泊,夫妻离散;到了那时,再多愿望,只怕也是好梦难谐,镜花水月一场空罢。

思绪繁扰,纷纭杂杳,但他知道不服这药女佣是不好交代的,便还是拿着盏盅喝下了,又蹲下身对着女佣行了晚辈之礼:“即刻我便要睡下了,还烦请你回去代我向老爷请安问好罢。”

解铃儿也朝他鞠了一躬,道:“三太太,老爷交代我还要亲眼看着三少爷回来,与您共枕同床,届时我才能回去。”

梓渝本欲言田少爷今夜不会回来了,他今夜独自一人睡,不曾想雕花门被人由外推开,那三少爷正立在门边,身后铺着漫天月色,真真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田栩宁是坐了马车回来的,进门一座楠木厅,厅后有假山,绕过山去,豁然开朗;又经过曲池小桥,在夜色掩映中有一排平房,坐落于曲折之处,遥遥望去,那便是他新妻的香巢。

田栩宁裹着一身冰冷夜风走入室内,神情自若,气定神闲,姿态仿佛远游归来。

他唤那女佣去些备酒食,解铃儿从善如流,立刻取来一瓶玫瑰花瓣浸泡的洋河高粱,拿出两只酒盅,另外装了一碟松仁和虾米下酒,然后便关上屋门退下,留待梓渝和三少爷二人作长夜之饮。

梓渝并不作声,默默坐在另一侧,不言不语。只是今夜他宽衣解带,头发松散地落下,新月影绰绰地照见那轻盈体态,显现出温婉柔顺的一面。比起之前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此时倒像是另一个人了。田栩宁也觉得他今日的模样有些不似寻常,便为他倒了一盅酒,开口说:“坐那么远做什么?过来陪我喝酒,一会儿为我侍浴。”

“是。”

只可惜推杯换盏之间,酒力不胜,几杯下肚,梓渝便有些醉了。只见他绯红着脸,眼神迷离,朱漆方凳上端坐的小身体仿佛一片落叶摇摇欲坠。田栩宁几步过去将他扶至怀里,又搀扶着搂抱着来到床上,那张粉色的脸仿佛刚刚在太阳下曝晒过,炎威犹烈,但又没有扭捏作态的习气,令人颇为心许。

男孩张开口,睁着一双大且圆的眼盯着他瞧。

田栩宁原以为他要说些什么闺中密语,不料却意外听得几句酒后真言:“我不要,也不愿嫁你……你已二十八了,你我相去甚远……”

“二十八怎么不好?宝刀未老,有求必应。”田栩宁见他醉言醉语,心下不免发笑,“你今夜絮絮不休,真是要罚。”

“你想怎么议罚都可以,惟惟不能碰我。”梓渝用手捂住领口,又睁着一双水灵灵湿漉漉的眼,里面好像盛着一面湖泊般清澈见底,讲话的语气也比平时软了几分,让人听了以后即便不醉也要醉了,“……我是天上来的神仙童子,从小在庙庵侍奉佛祖,你这样坏透的男人,是不好碰我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明媒正娶,我为何不能碰你?”田栩宁看着眼前人身上其薄如纱的布衫,映出贴身穿着的亵衣,泛着淡淡的青蓝色,仿佛温柔的湖波,教人绮思晃荡。夜凉如水,情热似火,今夕秋夜,亦是春宵。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真真应该享受一宵缱绻,何况二人早已花烛交拜,是名正言顺的花烛夫妻,“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谁的床上?”

“我已经有心愿,还请少爷别要迫我。”

心中早已有意中人,虽然情窦初开,却是情意恳挚,可惜如今已化秋怨闺恨,沦为空想。

“你有什么心愿?”田栩宁皱了眉,眼神凝凝地注视着眼前人,想要窥测面前人的意向,也想在不经意之中看出他的内心,“我见你今日驻立河边,在看什么?”

“无非看船,看雨,看人。这一辈子,困于此处,也只能看看这些了。”梓渝摇摇头,转开眼去,似乎无意多言。开口时语气仍然醉醺醺的,已有飘飘之致,“……翩翩浊世,我只想自由自在的,然后追随母亲而去。”

田栩宁见他眼中缓缓滚出一滴泪,便知他心有千千结,心下不由得一振,破天荒地好言相慰:“她必定不希望你作此想。”

第二日解铃儿又来了,女孩昨夜办事得力,在老爷那里得了三两银子的赏赐,所以面有喜色,手脚勤快地服侍梓渝起床。

绕过红荷绿柳,方一进门,便见到桌上摆着喝了一半的酒盅,三太太又是脸色红润的样子,在帷帐后衣衫半解,只着短衣,发丝凌乱,自此悦心快意不由扩大。

女孩儿扶着梓渝坐到镜前敷面,又转过身将食盒放上餐桌:“三太太,今天厨房准备的早点是一碗鸭粥和酥油饼,各房一例。应少爷吩咐,还给您煮了一碗醒酒汤。”

忽然门外有侍儿匆匆开门,又领进来一个人,身穿行装,背上斜系一个黄布包袱,梓渝觉得他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曾在何处见过此人。

“三太太,他是折差老李,似乎是陈家来的。”侍儿恭敬的神色状似太监。

“三太太。”老李屈一膝算是请了安,“我负责派送田家圩的书信,今早陈家府上有封信,陈家侍儿轩丞关照我遇见您时面交。”

梓渝谢过折差,一问陈府家中情形,又给了几两赏银,然后便拆信来读。

字迹锋利,用的是宋徽宗的瘦金体,显然找了人来誊写,并非轩丞亲笔。

然而只是读了片刻,梓渝便讶异失色,怎么也无法平静。信中写:“西去烟霞,燕子无家,底怨西窗,等闲凄凉……渝儿,吾已遍阅汝转交的那封信笺。汝若有意,冬月朔日,吾与汝会于嘉应湖边画舫。”

落款是那位船夫先生。

本以为这份爱慕将如同春梦之无痕,没成想轩丞竟然真的将信带到,并把自己的心意和盘托出了。

“三太太,您怎么了?身上可有哪里不适?”

女佣见到梓渝默默收信入匣,然后坐置桌边用餐。虽然不似从前那郁黯寡欢的模样,但是握着汤匙的手并没有动几下,看起来颇有食不下咽之势,不过极勉强地吃了一些,联想刚才进来的折差,看起来就像是在为那封信触目伤怀。

“我无事,你下去吧。”

“是。”解铃儿虽为女佣,却是田府里最为心细如发。见到太太闭口不言,便不再追问,只是目光不着痕迹地留意着,但见到那信面上用胭脂画着几朵花,不像是家书,反倒有几分求爱之意了。

几周后,梓渝按照期约,撑着伞离开田府,独自一人踏上漫漫夜路。

夜色潇潇,一帆冷雨,凄凉寂寞,却激发出与心上男子相晤的心情,勃然不可抑制。此时此刻若要寄情遣怀,恐怕也是心乱如麻,不能成句。

画舫泊在万年桥边,湖水波纹如绫,仿佛正在等候拂晓官鼓敲响,巡司开放关卡,届时便能顺游而下,踏着传船舶离开田家圩,自此适意逍遥,自由自在。

他来到岸边,湖中贯彻南北,驻了一道堤坝。

两岸立着田家圩的高山,高峰掩映云端,而正是这两座山将他困于此处,怎么也出不去。

耳边忽然传来橹声,仿佛荡入云水,亦荡开他心底的波纹。

梓渝抬起头,见到一艘画舫,船头立着一位高个男子,对他温柔微笑:“我方才在远处便喊了你的名字,却见到你凝然不动的样子,想必是神驰塞外了罢?”

TBC

Chapter 8: 第七章 冤家今夜醉 照见负心人 相送劳劳 慊慊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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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冤家今夜醉 照见负心人 相送劳劳 慊慊相思

此时此刻,真真乃诗中所写的莽莽扁舟夜,芦花遍水隈,潮从双峡起,风翳半江来……本以为自己一颗真心早已化作荒台,没成想只是看着眼前人的眉眼片刻,便惶惶然忆起二人初遇光景,虽时过境迁,犹不免怦怦心动。

梓渝低下头,忍不住为那几句话心绪历碌,情意宛然。等到神色稍定,复才缓缓开口,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汇作一句,“定哥哥,冷雨潇潇,你今天水路一趟实在辛苦。”

高个男子站在船头,身形矫健,风采如昔,目光含笑,嗓音温柔:“近来多是落雨天,船客寥寥,我便在家读经,手持陀罗厄几十卷。读礼多暇,正忧心无法打发日子,轩丞便送来了信。直到这时候,我才知你已去了田家,做了少奶奶。”

往日在陈家时,虽然日子辛苦,但尚有轩丞在,二人一起长大,亲密无间,做完活就去夹弄买一包松子糖,书僮模样、看起来乖顺听话的轩丞难得释放天性,变成十四五岁的顽皮少年,手指沾了糖汁,就往洗得簇新的粗布袍子上胡乱地抹,回家便会挨上婆婆一顿教训。

进门穿过天井,是个空荡荡的大厅,柱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梅红笺纸,纤秀笔迹写碗口大的四个字:“止步扬声”。难得四下无人,轩丞便故意在那里吐音响亮,唱着山歌,直到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咳嗽,踏出来一个须眉皆白的老者,看见是陈家老爷,才作鸟兽散。

梓渝摇摇头,说道:“陈老爷收了田家拜匣,应诺了人家,我与那田家少爷并不相识,他是贵公子,对我无意,我心里也是不愿的。娶亲那夜我踏上离家之路,不过几里便感到思亲不止,泪如雨下。”

“渝儿,我曾到过昆山西北,那里孤峰独秀,圆圆地像一直覆着地碗,山上极目湖海,了无遮蔽,是登临远眺的好地方,绝非岭南能比。世界很大,名山胜水,林木秀润,人潮海海。你是个好孩子,你应当去外面的世界,而不是困在那田家一辈子。你若有意,便随我一起去外边看一看罢?”

一句话说得轻轻柔柔,十分绅士,像是爱慕惆惘之语,却又发乎情,止乎礼,与那又性急又胡来的田家三少爷全然不同。梓渝瞪大眼睛,貌似不敢置信:“定哥哥?”

“我们去到扬州,那里有一处小院落,名为秋实轩,是家父遗留给我的。日用什物,床帐衾褥,无不常备。”他说,“江南画舫最盛,远胜嘉应,酒船以外复有歌船,按照花开时序,梅花、桃花、牡丹、芙蓉的节令争相竞渡。你若愿意,我们一起去看可好?”

早已失了家母,寄于陈家篱下,又不受人怜爱,本以为余生皆是如此,如同关山遥遥,别无他法,因此从未瞻念未来。不曾想他的心上人竟然与他在雨夜相约相许。也许此后可以共盼日落黄昏,同栖同息,在平淡精微中归枥息足……

“……好。”梓渝听见自己说。

“等我打点好行李,辞去船职,来月朔日,我们在此相会。”

回到田府,落雨微微,四下无人。本以为今夜仍是独眠,不曾想屋里有人,床榻边坐着田家少爷,香炉中斜插着一支香,气味闻着像是月季。

男人抬起眼,那双眼睛微微眯缝起来,虽然言语听起来并没有不快,但眼神却像是暗含着些威胁之意,“你去哪儿了?”

此刻帘幕深垂,香烛萦绕,临窗花梨木的方桌上,还另外摆着几只精致木匣,仿佛令人刹那回到那不久前的洞房花烛之夜。见男人恣意注视,梓渝感到心头一紧,定了定神后平静着口吻回答说:“今夜正巧家中闲来无事,所以方才出去散了散心。”

“散心?外面正落着雨,你散什么心?”田栩宁敛了眉,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捏住梓渝一只手腕,然后凑近了,毫无顾忌地逼视着他说:“你若是在外面私会别人,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被说中秘密,梓渝心头惶然一震,低下头并不敢与对方作平视,信口敷衍了一句:“……我没有。”正在慌乱之际,男人却牵了他的手,带他来到桌前,来到那上面摆着的木匣面前,好整以暇地开口说,“洞房那晚,你的血玉为我而碎,听说那玉有护身之用,所以我想着再送你一枚,给你赔个不是。你便打开看看罢。”

梓渝默默揭开盒盖,顿觉眼前一亮,白得刺眼。是一枚玉坠,约莫一寸大小,表面洁白,内里闪着一块黍米大小的红斑,格外显得鲜艳夺目。也许秦昭王愿以十五座城池换取赵国所得的那枚和氏璧也不过如此。他定定神后开口说,“渝儿谢过三少爷。”

“此玉为嘉应第一奇珍,名士司马藏于砚斋,是为至宝。我第一眼看见它时,便觉得它该为你所有。玉纯白,永不受尘埃,如同你一般。”

“三少爷,渝儿哪里有这样的福分……”

“你和我作什么客套?”男人在他身侧幽幽开口,“不过,你的确应该好好谢我。今夜,你要留下来,在这里和我一起睡。”

心头一紧,却又不好显露出冷艳的神色,只能心生警惕,默默避开男人的手。不远处的灯是一座有敞口明亮角罩的灯台,不太明亮,但能防风,所以光焰稳定,映在梓渝脸上,显得十分静穆。

“三少爷,我身上沾了雨,你便让我先去更衣洗漱罢,等一下再……”

田栩宁抓了他手,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似是调笑一般说道:“我母亲笃信神佛,总想着死后成仙成佛,可是成仙虽好,毕竟孤寂难耐,何况你我尚在人间,还是成双作对的好。不如眼下让我与你一同更衣沐浴,享受凡人之乐,一会儿等我解了衣,你就过来为我侍浴罢。”

浴室积满雾气,仿佛身置天堂,一会儿便会有仙女吹玉笙,驾白鹤,冉冉升入云端似的。除了木桶之外,不远处的地上放着大小两只木盆,大的是浴盆,小的是脸盆,都注满了水。平日在陈家做惯了家务事,手脚到底勤力,梓渝闭了眼,下定决心似的关上浴室门,然后在一旁默默卸去外衣,只剩内衣和下面一条斜挎,蹲下身准备为木桶内的三少爷擦背抹身。

“先洗头发。”男人忽然抓住他的手,“离我这么远做什么?觉得我是吃人的鬼?鬼会送你礼物吗?”

“是,三少爷。”

听罢,男人皱了眉。即便看不见他的表情,梓渝也敏锐地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些许不快,“以后喊我栩宁。把你的衣服脱了,沐浴穿这么多做什么?”

“是。”在庙庵时,自己与人共浴从不裸身,可如今到了田家,便到底也无法了。

梓渝只好默默脱了衣服,留下上身一方胸衣,尽量无视男人的视线,蹲下来给对方洗头发。用清水冲了头发,又替男人揉肩捏背,手指擦过对方身上肌肉线条,紧张得有些无措,竟在心里默默祈祷菩萨宽恕。费了好一番功夫,那面如冠玉的田家少爷闭目养神,似乎是相当享受。最后,梓渝从五斗柜里取出白纺绸褂裤,搁在朱漆方凳上,为男人一件一件穿上。侍候好少爷穿上衣服,便又另外换了浴汤,用清水淋洗身体。

这夜两人各怀心事地睡了。梓渝始终心有警觉,害怕身侧的田家少爷凑近,可男人到底没有碰他,只是合衣躺在他身旁,万万分地安分守己。入梦时梓渝梦到那庙庵里早已圆寂的老僧,笑意微微地告诉他说莫要测试男人道心坚不坚,毕竟色香味声触这五欲谁也绕不过,更莫要说是雄心陡起的男人……

从梦里转醒,梓渝被那老僧的话弄得惊魂未定,方好窗外滚过一道惊雷,他被吓醒,惶惶睁开眼,却望见田家少爷竟正在床边坐着,留给他一个宽阔背影。他坐起身,男人也在这时回过头来,一双黑眸幽幽,表情也是从未有过的示弱:“雷雨夜,我降生田家,故尔父母为我取小字雷深。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夜,我的兄长来到我的床边,想要害死我。他名作霄深,出生时母亲梦到云霄仙子,说他日后必定功名赫赫。霄本通箫,却不想他未有箫心,只想着戕害他人……田家的血,我觉得脏,嫌恶得近乎发昏。”

“三少爷,那是他做的恶,恶人自有恶人磨,你不必为他人的事伤怀。为他人伤,其实亦是自伤。”雷雨夜,雨声泼墨似的落上窗格。想着或许下月朔日过后便再不会相见,也再不会有机会如此对座着谈天,梓渝便也开口好言相劝,“再过几年少爷便是三十而立,正是发皇的时候,大可不必如此消沉。”

“你才十六岁,不懂世事的年纪,也会说这些?”

“我是半个出家人,在庙庵里生活了许多年,见遍了这世间的痴男怨女,所以少爷的心情,我大抵是明白的。”

黑夜默默,寂灭无声。田栩宁伸出手,粗糙指腹沿着他的脸颊轮廓慢慢抚摸而过,最后落上嘴唇:“高处不胜寒。我在田家其实是孤零零一座阁,四面受风,好比一座危楼。”

“三少爷,这世间,许多事情都是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全看你怎么想。”梓渝说,“即便是座危楼,只要里面供佛、住人,行善事、结善缘,也能成为一胜。”

男人弯唇一笑,“你今夜说的这些话,竟让我生出些相逢嫌晚之感。”

第二日阳光熹微,解铃儿端了晨馔宝盒来,伺候梓渝穿戴洗漱,又对他说家里请了位教书先生,曾面授过光绪皇帝,是田少爷授意的,让三太太日后在他手底下学习文墨,请一天便要花四百两银子做定钱。

“我从来不曾学习文墨,不通文墨本也是稀松平常,少爷又何必多此一举?”

“少爷有钱不置懊恼产,做事向来清清楚楚,绝不会留个疑问。”解铃儿从善如流地顺着话头儿说道,“少爷这么做,当然是心疼太太你呗,把你视作咱们田家的宝贝。本就是夫妇之间,为太太花再多银子也是正常……”

“解铃儿,嘴巴没有把门的,莫要乱说话。”

“……是。”

遣散了佣人,梓渝把昨夜田栩宁给他的白玉放入妆匣底部。思虑良久,最终还是取了丝线,准备缝制一枚洒金的护身符。

默默心道:三少爷,来月朔日,我将离开岭南。愿以为你作恶多端,不曾想你良知未泯,尚可教化。只是你我并非良配,愿你能寻一位更好的妻,此生相濡以沫。你若改过自新,前去庙庵祈福,佛祖余生定会护佑你。这枚护身符,便当作我送你的回礼,愿你日后雷雨夜莫要再惊醒,满脸落寞。否则,会更增我的咎歉……余生漠漠,各自安好。此去一别,你我此生不复相见。

TBC

Chapter 9: 第八章 侬作北极星 今夕已欢别 上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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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侬作北极星 今夕已欢别 上邪!

新来的教书先生姓杨,苏州府属的兆定县人,进过学,曾短暂作过太傅,面过圣,算是在籍的绅士。

据说毛遂自荐要给田家三太太授课的人很不少,却无一能够入选,只因那三少爷谁也瞧不上,惟独想要那位杨先生,为此还登了门,敬了茶,破例说了些好话。

女佣解铃儿善解人意,悟性很高,又是个嘴巴快的,就到处说三少爷对太太宠爱有加,一往情深,还请了名师来田府,谁看了都好生羡慕。

田家夫人本以为自己强为促成这头姻缘,日后要落儿子埋冤,毕竟她那三儿个性很强,不是什么能逆来顺受的人。

几天没有动静,心中正隐隐不安,不曾想却从女佣口里得知三少爷对太太情有独钟,二人关系甚笃,明善堂都被征去作了太太的学堂,想必田府有后已是指日可待。

女人心中大悦,却又不愿被那群碎嘴的女孩儿们看破了去,便用帕子掩着嘴笑容微微,此为其一。

学堂轩敞洁净,不用细看也令人中意。里头的杨先生正教梓渝作诗,说作诗就要开门见山,如同古人直道相思。梓渝却说既云幽思,惟恐人知,即便心事如潮也只能不言不语。先生就笑,说将一段深情埋在心底,不但折磨煞人,还怕日后要悔,悔得锥心泣血。即便不胜恋恋,也只能化作滂沱涕泗。

“古人云生同衾,死同穴,可对我而言,要争就争它个生同衾,死同穴顶天了也只是个安慰。就像人死后,那些钞袋里的文钱又有什么用呢?”

“……先生的意思是,人若已有情之所钟,便要努力争取。”

“我的意思是,人若已有情之所钟,便莫要再欺骗自己。”老先生说,“因为情爱是不能摆在秤盘上秤的,不是必须要定个数目才能宣之于口的。感觉到了,就有了,这便是情关了……原本独来独往,水里云在,去住无由,了无挂碍,可心里装了个人后,便不再是了……就像水里多了一块石头,沉了底,虽然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可水自己知道,它心里装了一块石头了。”

忽来一阵乌云,月儿又退藏了去,时隐时现。

这夜田家夫人让佣人宰了牲畜,又备了十几道好酒好菜,说是渝儿过门这么久了,却还没有一家人一道儿认认真真地吃顿团坐饭,今儿个大吉利的日子,大家一起坐下来吃饭好好照个面,这才像一家子。说话间便派佣人去准备。

疾病突起反复的田老爷也有了好转的迹象,请了医生来看,两只手指按到那脉息上,便露出喜色,说老爷的病即将痊愈,如今只剩下伤寒,等到来年春暖花开,必定恢复得如同常人一般。

田家少爷很快到了,田老爷也携着夫人来了。桌上摆着羹羹匙匙,旁边还站着五个女佣照料饭食,安席布箸,堪堪围成一圈。今夜做的都是寺庙珍品,百果蜜糕,莲子羹,还冒着热气——然而左等右等,却都没有见到梓渝的影子。差了人来问,女佣回答说太太最近读书念经,身上疲累,大抵还在房中养精蓄锐,再过些时候便会来了。

“不急,不急。”田夫人笑笑说,“正在发身的孩儿家,爱睡很正常,何况白天劳了神,睡得沉也是好事。不像我,年老了,体又弱,窗外有猫儿叫就要惊醒,再也睡不着呢。”

田栩宁口虽不言,却也是擎着酒盅倒了酒,默默地等。等到最后一道大菜没骨鱼面都端上了桌,这星月夜也眼看着就快过去了,都不见那小孩儿模样的身影。男人默默将酒一口闷下了肚,烈酒灌喉,辛辣无比:“我看看去。”

过一道月洞门,越一条甬道,只消片刻,便到了那香闺——只消把小院子门一关紧,此处便什么闲人都动不上脑筋。屋里仍然是一大一小两个房,外面作客室,里面则作寝卧之用。平日便是个清净之处,此刻更显空荡,只点着一盏孤灯,床帐衾褥一律革新,桌上摆一只赤红色广漆攒盒,里面有十几样干果点心,却没有半点用过的痕迹。

男人看了片刻,疑心正起,灯光影里突然走出一个女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慌慌张张地说道:“少爷,少爷,报告少爷,三太太不见了,四处都找不见。奴仆实在是,实在是不知太太去了何处……奴仆该死,该死!”

此时离那场洞房花烛之夜不过三个月。犹记得从成年伊始,父母已经为他断断续续送来了六房女人,那些新娘风光旖旎,凤冠霞披,全副大妆,低着头端然正坐,表情或是七上八下或是羞涩不已,看起来喜惧交并。太阳偏西的申时,锣鼓齐鸣、鞭炮大作,新娘由表亲或兄弟抬往田家府邸行花烛大礼。

彼时他刚刚十八岁,头一回娶亲,田栩宁记得自己雇了十名更夫,赏了每人一吊铜钱,又备了酒饭款待。由此报喜的锣声便越发响亮:前面一个打锣,后面一个高举灯笼,当当当地十路报喜:天时,地利,人和!田府三少爷今日娶亲,田府三少爷今日娶亲!

几天后那第一位新娘便栽进嘉应湖里死了,听说是早已有了心上人,却不敢违背父命,所以投湖自尽,尸体捞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

后来的十年间,围墙里的锣声又响了五次,那些女人或是穿着喜服,或是穿着茄花色宁绸的丝棉袄、湖色纺绸的裙子,有几位裹了小脚,像是第一次穿裙尚且不懂轻移莲步,所以动辄踢得裙幅窸窣作响,转过头见到他站在那凝望,便又低头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然而不论丑美,亦不论是否大眼、小口、细腰、丰臀,如同得了诅咒般的,所有被田家三少爷娶过的女人全都死了,其中一位死时还贴身穿着银红肚兜,连新娘妆都来不及擦去,就那样躺在喜床上咽气了。

坊间有了闲言碎语,阴阳怪气,说田家少爷嗜好娶妻,到老不倦;但连一房都留不住,只怕是天生命硬,八字克妻。

往事如烟,但每每细细回想,却总令人七情激荡,心头震动。

三个月前,他身旁的鸳鸯枕上才多了一弯黑发,小孩儿似的一张脸,起初见到他时冷冰冰的,含着忧容,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帐子外面露出一只生藕似的手,搁在碧罗夹被外面,身子藏在里面,影绰绰的,看不清楚。如今也又要没有了么?

田栩宁冷声道:“你是他的贴身侍佣,你现在说不知他在何处?连篇滥调,荒谬绝伦。”

这时门外蓦地撞进来一个人,踉踉跄跄的,还碰翻了门口一只小凳,口中只喊着:“三少爷,三少爷,我、我,我有急报……”

田栩宁回身,瞥去一个冷眼:“把舌头捋直了再和我说话。”

“田家围山林今日猛虎出没,杀人宛如快刀,吃人茹毛饮血……路人结伴晚归,只觉颈后一凉,宛如秋风过耳,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友人已经脑袋落地……”小差使说得吞吞吐吐,“刚才官府来报,说今日有山民见到那虎双目灼灼,又扯又拖地在路边生吃了一个小孩儿模样的人……那小孩儿在路边散步,年龄约莫十五上下,尸体找到时已经不见完整,血水就像流水似的往外淌……”

田栩宁听罢心头大震,却还是冷静道:“你去牵几匹马来,再唤几个人随我去山林,即刻。”

本想安安稳稳吃一顿团圆饭,没想到这夜田府却召集人马,一团混乱。已经听了女佣禀报的田家夫人见儿子翻身上马,便立刻从饭桌走了过来,步履匆匆,忧心忡忡,眼里已经含了些晶莹的泪水:“三儿,三儿,……你千万万莫要慌,我们家渝儿是神仙童子,吉人有天相,那小孩儿必定不会是他……”

田栩宁本就生一双斜飞入鬓的凤眼,笑起来好看,生气起来却显得有杀气:“已是第七个了。只怕害人的不是虎,是我罢。若他死了,我余生不会再娶,还请母亲宽恕。”

“三儿!三儿,三儿,你莫要多心,不是你的过错……”田家夫人摇了摇头,如泣如诉,然后伸出手将一串菩提佛珠交予田栩宁手中,“岭南的猛虎凶险,你可千万要当心。一直以来,你是我最骄傲的孩子,现在把这个戴上,就让这串佛珠保佑你平安归来……”

田栩宁点了头,然后径直往前,和侍从一道策马离去,背影没入光影之中。

平日春风飘拂,一片和煦的小路,此刻漆黑如墨,看起来狰狞凶恶。男人命侍从点起火把,又命探子兵分两路,也就在那一刹那,山林里传来虎啸声,如同魑魅,朦朦胧胧,令人胆寒。

几分钟后,那探子再度策马归来,身上粘着几片落叶,低着头恭敬禀报:“少爷,三太太已经找到,就在河船码头,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只是……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仿佛倏焉之间,众人点起火把去了码头。萧萧黄叶空山之中,四下无人,只剩下码头二人相拥在一起,星辰铺在身后,而不远处的河面上正停着一艘画舫,仿佛只待曲曲行去,彻底离开此地。

黑夜无边,燃起的火把照见了二人模样,田栩宁的脸也在瞬间勃然变色。手指微微使力,不知不觉间竟捏碎了一颗佛珠。

TBC

Chapter 10: 第九章 既有真心和我好 两次相思谁敢耽 潮生潮落 年年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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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既有真心和我好 两次相思谁敢耽 潮生潮落 年年春水

嘉应府最深处的蒹葭里有处名胜,是为客家人平素相约相许祈求佛祖保佑之地,亦是田家专属的僧庵一座,里面摆着许多祖宗神位。

冬来但见高阁倚花,不见墙垣,曲槛花廊,花木扶疏,芦花如雪,曲径通幽。却又因为地处偏远,所以并不吸引骚人墨客,惟剩几位剃度受戒的出家人在此长居而已。

这夜庙庵里有位和尚,法名“大善”,又号“守真仙人”,正坐在蒲团上读经,忽听到门外脚步匆匆,一位小沙弥闯进禅堂来报,高声说庙庵里来了田家三少爷。

仙人读书人出家,十八岁便在此地静修。如今须眉俱白,人间历练沉浮多年,早已通达世故人情,却也对此事露出惊讶之色:“三少爷缘何大驾光临?外面是个什么情形?”

小沙弥正色说道:“三少爷做事有杀断,眼下满脸愠色,怕是要造孽。他派人围住佛堂,说是今夜没有允许,听到任何响动都不得擅闯……我怕他要做坏事,要得罪菩萨,日后善男信女烧再多香,佛祖也不保佑了。我不想让此地变成不能住的地界,所以来找师傅您帮忙。”

“此庙庵本就是田家的道场。田家夫人奉信净土宗,讲究吃素、念佛、放生,长斋绣佛……当年田家老爷专门为她辟了一处佛堂,让她在此静心念书,带发修行,还雇了佣人来照料,几乎与还俗无异……”老僧说,“既是田氏家庵,三少爷要做什么,我们出家人既勘不破,就不必去深究了罢。”

醒来时浑身皆痛,头上仿佛宿醉犹在,刀辟一般疼痛。手足发麻,如同火烧一般,许久没有知觉。方才在码头被人往脖颈后劈去一掌,顿觉天旋地转,失去意识,陷入一片昏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佛堂里,四面燃着烛火,佛像低眉敛目地凝望着他。

转开目光,梓渝顿觉心头一凛,只见男人正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冷得厉害,仿佛可以砭入肌肤。

“衣服脱了,腿分开。”只听那田家三少爷开口,讲话的声音极低。显然今时今夜他已经没有什么耐心再讲那些得体的客气话了,“别的男人看过了,我却还没看过,不好吧?”

念及过海时风儿泾冻,今日外面套了件月白绸的小袄,里面是件纱衫,衣料轻薄,只消轻轻一拽便能解开。

本就丧魂落魄,听完田家少爷的话,梓渝更觉得心底冷意泛起,如同月半午夜的潮水般涌至喉咙,最后化作眼眶两道清清泪流。

此生若得个情深意重、温柔体贴的男人相伴,粗茶淡饭亦自有味,布衣荆钗也能委屈,茅庐风雨自有人挡在前面,并不足畏。

看起来世上第一等苦命人,竟是那些三宫六院的娘娘了——囚于深宫里的如花美眷,守着一个不爱的男人面面相觑,日日夜夜衾冷枕单的日子,和那些金丝笼里的鸟儿又有何分别……若是逃不掉,这不就是他日后的样子?

夜静更深,夜凉如水,花烛袅袅婷婷。

梓渝冲到雕花门边试图出逃,却被田栩宁一把抓了回来,用力按在门上。男人在他耳边冷笑一声,眯起眼,浓眉都要拧成个结:“你还想逃到哪里去?这几日我与你扮小意温柔,你当真以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么?在我眼皮子底下偷人,我没抓了你去沉塘已是仁至义尽。”

“桃花有情,流水无意……将己比人,三少爷若是娶了不爱之人,日夜相对,心里又是何种滋味?这样的苦,何消说得。”那双扑朔的大眼睛中显出几分绝望的神色,不停滚出眼泪。既然已是鼻子碰着眼睛,又何苦要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勉强凑在一起?“我不喜欢你,我要离开你,我要离你远远的……三少爷,我不要珠围翠绕,我亦不要你,我已有心上人,求你便放我走吧。”

“我见你年纪小,舍不得碰你,见你不高兴,便送你玉佩,请来教书先生,原以为你知心着意,不曾想却长了你的骄气,越发不知天高地厚。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今天你就说这些回报我是么?”田栩宁怒极反笑。平日总见到那双眼睛顾盼之间水汪汪的,格外明亮,目光聚而不散,颈项鬓边,肤白如雪,眉清唇薄,单纯的模样一看便知还是处子。可一旦想到这份干净大抵已被别的男子褫夺了去,他便感到自己的心妒火中烧,“我娶了你,现在你是我的人,是走是留,这可由不得你。”

粗大骨骼的手颇暴力地摸进衣摆,手指划过那腰腹部的滑腻肌肤,又继续向上宕开,揉上那两只小碟似的柔软、属于小孩儿尚未发育成熟的奶,身体里的火便刹那由三分变作十分。

田栩宁低下头,凑近脖颈处,咬住那柔软耳侧,闻到那里有兰花般莫可名状的香味,微微沁汗则更显馥郁。

梓渝偏了头想要躲开那老虎牙尖擦过皮肤似的痛,眼泪从馥红又苍白的脸颊上滚落下来,一想到此乃佛门净地,自己却和三少爷在这里做这种事,心中更觉羞惭不胜,想要抓了田栩宁的那只手阻止,可是身体无力,毕竟他要比男人小上太多倍。

心中一百个念头闪电般过去,他预感到今夜自己要被弄脏了,变得和那些伺候男人的官妓采花女一样污秽——如此一来,即便是性情最随和的定哥哥,也必定再不会要他喜欢他了,好比一朵花落到泥地里,被践踏得不成样子,再也无法回到树枝上了。

“三少爷,不要,不要……”双目含泪,眼泪扑簌簌地落下,一腔幽怨都流露在眼色唇边,便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喊到最后,已是声气微弱,整张脸都湿漉漉的,浮着一层水粉似的红。

“平日像个锯了嘴的葫芦文文静静,今日这句不要倒是说的好,说得动听,深得我心,便再多说些。”田栩宁一双蛇似的灼灼双眼逼视着梓渝说,“眼下正是夫妻交颈同圆好梦的辰光,我们可不要错过了。”

方才皓月当空,星辰点点,梓渝与船夫哥哥原本已经筹划好坐船离开嘉应,由水路到镇江,小歇几天后换船直抵扬州。若碰上运河冰冻,北风大作,便在镇江暂住,等到天气回暖再雇船启程。

不料情人相会之夜,二人却在码头边遇到了田家少爷,三人目光对视,空气刹那煎熬,像要结冰。

船夫本欲将梓渝护在身后,田家侍从却挟着匕首疾风骤雨般扑上去将长衫男子抓住,经一挟、一掌、一揿、一推,闪转腾挪,其疾如风,男人立时张嘴鲜血直喷,面若金纸,旋即倒地不醒。

不远处,田栩宁手执马绳,侧脸衬着火把明明灭灭的光,阴冷如鬼魅:“诸如此类脚底下的污泥浊水,一旦遇上了,便还是即刻刷刮了的好。”

绉纱底料的小衣本就没几颗扣儿,不一会儿便被男人解开,扔到地上,在梓渝无助的哭声中如同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般翩翩落上地砖。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步履声,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原是一个侍从模样的人七弯八转,穿过门户重重,最终从黑暗中走出,来到佛堂。

他头戴深檐暖帽,颧骨甚高,朝门内鞠躬作揖后恭敬说道:“三少爷,泼皮已经醒了,只是胸腹作呕,口吐黑血,气息将闭,怕是活不久了……胆大包天,落得放肆,竟敢觊觎三太太,这等龌龊阴险的心肠,即便是拿钢刀活剖一颗心出来都不足惜的。敢问少爷接下来要如何处置?”

手掌捏过小腰,捏过大腿,又捏过臀部,动作极尽情色又极尽慢条斯理。到底是豆蔻华年,十六岁的小孩儿身体柔软如棉,摸起来又十分薄,薄得如同女人一般,实在玲珑诱人。田栩宁咬着怀中人的耳朵,隔着一道雕花门,冷冷回应:“你且回去,放蛇毒杀,尸首饲虎。”

“不要!”

梓渝尖叫一声,声音凄厉,好像心中还含着无限委屈怨尤,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窗外侍从得了三少爷的令便回身离开了。田栩宁见怀中人这般恋恋不舍愁容惨淡的模样,怒极反笑:“真是好一个掷地有声的不要。罢了,我田雷向来不是嗜杀凌虐之徒,你既说不要,那便不要罢。只是口说无凭,你且脱了衣服,给我看看你平日怎样自渎,好让我知晓你的诚意决心,再做打算。”

男人松了禁锢,失去倚靠的梓渝苍白着一张脸,身体仿佛一张纸片儿彻底筋疲力尽似的松懈,慢慢滑落到地上,表情不辨悲喜。

如若细细想来,祸其实是从他这里起的。他原可以哀求陈老爷不结这个亲家,可是偏偏笨嘴拙舌,不得不嫁给田家少爷作新妻。做等郎妹也好,像田老爷要求的那样为田家少爷生儿育女也好,这本是他的命数,可他又偏偏不认命,于是与天、与地、与命结怨,处处惹祸,最终送了田少爷的忤逆,被少爷所擒,受到天罚。

正是因为自己不曾细细思量,行止不慎,又太过贪心,所以才累及了定哥哥一条无辜性命,真真是悔之不及。但凡还有可以弥补的方法,但凡还有的话,……

“渝儿祈求少爷高抬贵手,莫要杀定哥哥,放他一条活路。”凡事注定,梓渝知道自己不应恨亦不该怨,可眼泪却还是不停地滚落,心也好痛,到底是为什么?大概是因为觉得哀伤,哀伤命数不公,哀伤天不容人向好向善罢,“三少爷吩咐我做的,我照做便是了。”

“你要拿出诚心求我,毕竟你这祸闯得可不小,我心中尚有块垒难消。”身后传来男人很沉着很冰冷的声音,“你若遮遮掩掩,不情不愿,我必定把你那情郎变成一把烧枯的骨头。”

梓渝心中一栗,呜咽一声,擦擦眼角挂着的泪,最终下定决心似的脱了亵裤。这便是全身最后一层遮挡了,虽然已是浑身赤裸,却还是意态犹疑,显然感到为难,如同考生心中有难题待决。

又盘桓许久,才默默伸了手指往双腿之间探去,不到半秒身后便传来步声,腰被一股力量揽住抱起,天旋地转之间,他已经被田家少爷扔到了佛堂那鲜红色的蒲团上。

只消睁开眼,便能望见观音佛像正凝凝地注视着自己——细想长久以来他都是庙庵童子,为了给老爷祈福,又在观音院里烧香祈愿,如今却做出了这般亵渎的事,只怕日后都再无脸面踏入佛堂半步了罢。

“把腿分开,摸给我看。”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此情此景,倒是让人想起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这首诗。你我今夜若在观音面前结为连理枝,你意下如何?”

夜阑人静,所有人都睡了,只剩下这佛堂烛火盈盈。

梓渝双腿大开,细白手指在田栩宁逼视的目光中摸进腿间那道又细又窄、和少女一样的白色缝儿,因为自己也未曾触摸过,所以只能毫无章法地胡乱揉弄,幸而很快便揉开了一根手指的粗细。

到底还是小孩,满脸泫然欲泣,心事重重的样子全都写在脸上,根本不懂遮掩。

他抬起眼,呜咽着回答男人问话:“……渝儿能得三少爷疼爱,实在荣幸。”

“满嘴谎话。嘴巴说着荣幸,心里却恨毒了我罢。”田栩宁弯唇冷笑,“我娶了你,你就是我的妻,你不跟我睡,你还想和谁睡?”

“渝儿已经知错,少爷,唔……”

田栩宁俯身吻住他的嘴唇,舌头颇暴力地交缠在一起,不一会儿便湿漉漉的。梓渝却只觉得疼,只觉得唇上像在被老虎牙尖啃噬,传来锐利的刺痛。男人与他交叠手指,一起往双腿之间摸去,粗糙指腹粗暴地揉了片刻后便探进了那女穴里面,湿润烫热,又实在紧得过分,令人有进退失据之感。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定哥哥的生死,所以即便被那粗大手指侵入、即便感到疼、不适和难堪也一声不吭,只是抱着男人的脖颈默默呜咽,甚至还努力大开双腿,方便男人的手指伸入插弄。

“你到底有没有侍候过男人?”田栩宁问。

仿佛时光倒转,刹那回到洞房花烛之夜,揭开盖头,烛光之下二人目光相对,只是彼时一切仍有转机,尚未变成眼下这般僵局。

梓渝摇摇头,虽然泪眼婆娑,却还是乖乖倚着男人肩背,难得一见的听话、柔顺,“从未侍候过男人……”一句话原本令田栩宁心头的不快稍稍消去了些,不曾想梓渝偏要做偏锋文章,又接下去说:“虽然没有经验,但我会努力侍候好三少爷,还请少爷看在渝儿面上留定哥哥一命……”

男人冷笑一声,忽然神色狞厉地将他放上蒲团。

那上面是他最爱的血罗色,印着丝线缝制的莲花图案,本是世间最最神圣不可玷污,这一夜却成了他与田家少爷交媾欢爱的见证。他早已看到三少爷那鼓蓬蓬的部位,又很快听到裤扣解开的声音,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茫然地抬起头,就着影绰绰的烛火往穹顶望上去,发现一切是那么遥远,又那么接近;这佛堂四面都是佛像,威严肃穆,不免令人想起从前侍女说过‘供佛敬僧,最是虔诚,将来一定修得多福多寿’……而现在,他已经肮脏如污泥,不仅不配供佛上香,也再配不上定哥哥了。

硬物很快蛮横无理又不由分说地插了进来,很痛,梓渝听见自己惨叫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刀。撕裂的疼痛从腿间弥漫开来,让他哑了声音,浑身颤抖,泪水无声地掉了一脸,这种痛从此像烙痕一样刻在他的身体里,此时一刻,他知道自己是终身难忘了。

梓渝记得自己那夜眼前忽然现出那位难产而死的陈苏氏,故而哀求田家少爷不要弄到里面,可惜未果,男人侵犯他的动作丝毫没有温柔,掐着他身体的手相当用力,像是意图把他当作猎物拆吃入腹。

“疼就好了,疼了才能让你长记性,对么?”

那夜后半老僧走进佛堂中,发现那里面竟躺着一个用白色织物裹着的人,惟有两条细白小腿裸露在外,身上痕迹斑斑,乳白液体从双腿之间流至地砖,淌了一地,场面可谓不堪入目。

TBC

Chapter 11: 第十章 叹我当春年 春风复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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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叹我当春年 春风复多情

这夜岭南刮了一夜西风,只见黄叶满阶,像是即刻就要潇潇地下起雨来,益添愁思。

那船夫被收押在田家圩西门外,一圈土墙,一角碉楼,戴着镣铐听候点视。

田家少爷是夜半来的,从庙庵离开后一路策马扬鞭,走进碉楼,昂然直入,浑身上下风度端凝,气宇不凡,英气尽显,与那些忠厚多福的财主不同,教人一见便不敢上前亲近。

“人且活着么?把他带来,让我会会。”

三少爷话音刚落,看管的便立刻响亮地答应一声,兴冲冲地派人去觅着那船夫,然后将其拉到僻处与田家少爷面谈。

很快人便被带来了,守监的低头在男人耳边轻言细语地解释,表情格外谄媚讨好:这泼皮眼下尚且还活着呢,不过方才口吐血水,只怕也活不长久了……此人犯下这么大的祸事,要杀要剐当然都随少爷您心意。

船夫一路来戴着一面枷、一副铐,粗布上衣碎如棉絮,脸上刻着金印,身上则是斑斑点点的血渍,就连走路时也一瘸一拐,大抵是方才腿被打折了,所以每走一步额头便冷汗淋漓。

只听押着他的人在旁侧喝道:“蠢材,面见田家少爷怎的还这般表情,不知好歹高下!三少爷留你一命,没至你于死地,已是宽宏大量,还不快磕头谢恩!”

“磕头便不必了,先与他开了手铐罢,这样说话也轻松些。”田栩宁冷冷瞥着那船夫,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必费心了。”虽然外表与死囚无异,但回答却不卑不亢,眼神也毫不畏缩,看起来反倒像是英雄落难的模样了,“纵得暂时卸开,总还有戴上的时候,三少爷要做什么便冲着我来吧。”

田栩宁眯起眼,看了他半秒后说:“图谋他人妻室,在田家圩是死罪,你自己应该也知道罢。”

“不,我与渝儿两心相印,并非偷情通奸,往来的书信可作证据。对这件事,我从来不知我错在哪里,要么错在痴情?然则要无情才算错罢,痴情也算是错么?我没有错,渝儿更没有错,我们本来什么都打算的好好地,哪知到头来会落得个万般无奈,一身咎戾。”船夫说着竟然停不下来了,“大抵总由于我只是个船夫,无官无职,所以带不走他,还连累了渝儿……”

简单几句话中每个字都在挑拨人的神经,说得田栩宁着恼至极,语气冷若冰霜:“你如果要找死,我可以成全你的。”

“好一个没廉耻不知趣的妄人,三太太是什么身份,也是你可说得的?还不速速闭嘴!”旁边的看管是个反应快的,注意到田家少爷的神情后立刻伸手过来给了船夫脸上一掌,只这一下便让男人瞬间麻木了半边身子,“你是船夫,划船便是了,整日打的什么主意?三太太是田少爷明媒正娶的妻室,和你这泼皮有什么关系?再不闭嘴,有你受的!”

“我知道这婚约必定是你们强迫他的。”船夫说,“渝儿是个好孩子,赤子之心,肯为他人的苦感同身受,难得之至。过去我们曾一同坐画舫出游,他对我说过此生至愿便是离开嘉应,以览外间天地。不必要说沾田家的光,他大抵连嫁给你都不愿意,又怎么可能想要与你们田家人有牵缠?人各有志,不可相强,你们这样迫他,只会让那心结越来越大,你们以为这对他而言是福,其实是在让他吃苦。佛家讲报应的,你们这么做,日后也不会有好处的……”

“我与他是花烛夫妻,名正言顺,轮得到你这狗彘不如的东西说三道四?”田栩宁冷笑,“内人信佛,心思纯善,秉性柔嘉,总劝我结善业,不要杀人,杀气太重不好。我对他有应诺在先,不好失违。但不除你,我心难安。近日岭南虎患骤兴,索性你我便来个凭天断罢……我命人断你手脚,你若能匍匐返家而安然无恙,便算作我田三爷宽宥你。若你不幸为虎所噬,则唯天命之攸归,天要你死,你奈其何?”

船夫斜着眼睛,脸色苍白,讷讷道:“田三爷,虽然我眼下是个贼囚,但我素日中佛经读了不少,也算作半个读书人……你信我今日的话,你作恶多端,你要有现世报应的。”

“你什么东西,活得不耐烦了,竟敢诅咒我们田少爷?”看管的又往船夫脸上扇去一掌,“这臭贼,见三太太年纪小,细皮嫩肉俏模样便心生歹念,三少爷权且饶你一条狗命已是大发慈悲!死罪好免,活罪难逃,接下来便取你一条狗腿!”

这夜嘉应降下泼墨大雨,船夫被刽子手劈断了双腿双手。只见那棍子一抡,在空中舞出一个滚圆的花,只消片刻便令人浑身血水淋漓。差人又将其扔到泥泞山路中,自生自灭。身上火辣辣的疼,腰骨大抵也断了,却并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所以在山路上拼命地挣扎。只是身下滑跶,不好用力,只能慢慢地往前挪动。然而回家路漫漫,何况今夜大雨滂沱,虎啸风生,咆哮如雷,惊得飞鸟四散,教人毛骨悚然……

策马扬鞭,回到府邸,府内灯火通明。

田家老爷黄渣渣一张四方脸,稀落落几根老鼠须,坐在八仙桌旁,看上去憔悴不已。而田家夫人同样神色疲倦,恹恹不乐,平日最重梳妆衣饰,连乱了一根头发都不依的夫人,今天却什么都不顾得了,脸色黯黯,流转生光的凤眼也变得灰蓬蓬的,显然已经等待许久。

见到田栩宁进门,女人便急忙过去,身影一闪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一连抛出好几个问:“三儿,你可算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今日必定能安然无恙地归来,真是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渝儿呢,渝儿怎么样了,渝儿在哪呢,怎么不见他回来?”

“人已经找到,平安无事,你们即刻便歇罢。”

一句话说得冷淡,田栩宁浓眉紧锁,并不多作解释,大跨步走进院内,又来到月洞门下,一脚踹开二人卧房的雕花门扉。

早已是四更天了,万籁俱寂,阒无人声,除了树叶偶尔吹落在地上刮出的声音之外别无他物。

当值的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跪在地上磕头说:“三少爷,您回来了。”

男人朝地上蜷伏的仆人投去冷冰冰的一瞥:“把解铃儿带过来,我要见她。”

“是。”

解铃儿很快被带过来了。到得卧房门外,便看见窗边亮着一盏半暗不明的油灯,新糊的白雪窗纸上映出一条黑影,恰是侧面。

她跨过门槛,只见屋内的田家少爷面凝严霜,目光如同鹰瞵鹗视,虎视眈眈地坐在窗边,令人起生畏之心。

一念甫动,随生警惕,所以女孩儿连忙把头低下去,不敢与之做平视,只懦懦地说:“三少爷,铃儿来了,有什么事但请少爷您吩咐。”

“你是渝儿贴身的人,日常侍奉饮食起居,晚上就睡在后房,难道就从未察觉他平日与外人有书信往来?”田栩宁说,“还是说你是心腹相共,也一起蹚着浑水?”

解铃儿听罢,连忙伏身磕头认错:“回少爷的话,奴仆的确见过太太收过陈家一封信,但也实在只有那一次,又以为那信是些家书之类,所以铃儿不曾放在心上,还请少爷恕罪!”

“你便把那书信拿来给我。”

只听得好一阵嘟哩哗啦抽斗的声音,过了好一阵子才总算寻着了一只雕花妆匣,底格放着一封叠起来的书信,盖着红色戳印,便是那天三太太看后面色突变的那封了。女孩儿持着匣子来到田栩宁面前,双手托着呈给男人:“少爷,这里面放着的便都是三太太的书信了。”

田栩宁接过匣子,从里面拿出书信展开一览,只觉得那些乱七八糟、他未曾深入究诘过的不解从云山雾沼中一下子跳了出来,俯视全局,变得明明白白。

洞房花烛夜负隅顽抗、屡次三番说“自己已有心愿”、望着江边画舫远眺出神、素日来心绪不宁的样子,原来是这个意思——等人来当然最是心焦,何况是等人来偷情。二人早有私奔之谋,惟有自己还担心着那小孩儿不高兴,为他挑着私塾先生、送着嘉应仅此一块的璆琳美玉。

心境像一汪止水的池塘,一块石子投下去,涟漪一个接着一个波动,怎么样也平静不下来,何况风片雨丝,又助成许多涟漪。

这信毫无疑问是封情信,文辞之内情愫盈溢,字句之间眷恋难舍,只读一次便觉妒焰如焚。

神色变了又变,脸色黑了又黑,田栩宁忍无可忍,站起身将信放进屋内的神仙炉中,纸薄易碎,俄顷便被点着,火沿着边缘燃起,须臾之间化为一抔灰烬。

复又坐回桌边,于匣中翻寻良久,忽尔有一枚香囊从内里坠出,金色囊面,以绣纹镌刻“雷深”二字,背面则是“辟邪祛灾,四季平安,长命百岁”字样,字迹工整,绣功更佳,看起来是枚护身之物。田栩宁抚此香囊,目光凝凝地看了许久。

山上同样乌云压境,暗沉沉的天色仿佛要落到头顶上似的。

小沙弥一路走回寺庙,径到静室,又抬了一盆热水拿了一块手帕走进房间,嘴里嘀咕:“这田家少爷真是决绝,香喷喷、热烘烘的地方不去,把自己老婆丢在我们这冰清鬼冷的地方活受罪,是什么算盘?”

老僧拿了帕子,浸了热水,给床上的人擦了脸,又颤巍巍地对徒弟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你可小声些,门外那几个都是田少爷的侍卫,若是被听到,我看你的人头要落地。”

“真以为自己是天王老祖,想杀就杀?此乃佛门净地,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他们安能管得?”

床榻上晕了许久的田家三太太似乎醒转来了,只是目光不甚清明,嗫嚅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这是在哪里?我怎么了?”

老僧听到动静,连忙回身说道:“三太太,你在田氏家庵里,方才你在佛堂晕了过去,身体想必是受了寒了,现在正发着烧呢。不过无碍,无碍,你只要躺回被子里休息,一会儿教我徒儿浓浓煎碗红枣姜汤与你服了,厚厚盖上两床被子睡一觉,明天起来包管身体松快。”

梓渝将手伸了出来,摸了摸额头像是要试一试自己可曾发烧,然后开口说:“不烫手,我无事,我就是身上弄脏了,我想更衣沐浴。”

TBC

Chapter 12: 第十一章 想情罗帏深过湾 无曾摸到你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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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想情罗帏深过湾 无曾摸到你条心

时间仓促,所以今夜的住处是庙庵里刚刚僻出来的静室,原先是所荒废的书斋,窗外是座花园,用围墙割取一角,与他处隔绝。

本想借去几分高槐老柳的清苍之气,不曾想却平添了些残垣颓屋的荒凉之迹。

由西向东,大厅里面没了起坐的地方,连睡觉的床也布置得简单粗陋。只是梓渝这夜已无心顾及这些了,把一床薄被裹得紧紧的便蜷缩着入梦了。然而梦境时断时续,人声嘈杂,颠颠倒倒,怎么样也不舒适。

方才他用浴汤抹了身子一遍遍,身上痕迹斑斑,星星点点,令他泪落如雨,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不释于怀。

他在那水的倒影中隐隐约约看见母亲地样子,明明有很多话想要说的,但朦朦胧胧,无法出诸口舌的事情却更多。就像那些新嫁娘嫁到男人家里去了,许多到死都与娘家人再无话了,即便有,也只能留在方寸之中,不是想说便即刻能说得的。

“母亲,孩儿站不住,立不正,做了错事,再,……再无脸见你了。”声音无限愧悔自恨。

温泉水滑洗凝脂,却怎么也洗不掉那些淡红色的印痕,如同宣纸上落下细、长而深的墨迹,纵横皆是,再也擦不掉了。等到心头酸楚稍歇,时间已经到了四更,窗外天蒙蒙亮,屋檐下似有鸟儿飞旋,发出叫声。梓渝睁开眼,看见母亲正在他面前,一面用手巾为他拭泪,一面问道:“渝儿,眼下你才十六岁,便当真看破了红尘?”

这场景如梦似幻,毕竟母亲早已眠于地下,怎么会出现在他身旁?只怕是今夜寒宵露重,冷气侵人,老天爷可怜他,所以在这寻梦的好辰光里,让他再与母亲见上一面罢。

“是红尘不肯容我,余生已无别的去处。”也许是因为此情此景太过难得,又知道好梦总不长久,所以才觉得心头酸涩,想将那些不肯说与别人的心事倾囊倒筪般地吐露给母亲:“以后若能投入庙庵,至死方休,已是最好。”

女人担忧地望着他,“空门非逃情之地,你且再好好地想一想,莫要冲动。”

四下里寂无声,惟有窗外天色如银,快是早晨了。那辰光之熹微,颜色如同一枚簇新的元宝闪闪生光,可是如今他却觉得那亮与黑夜相比很是刺眼,大概是因为自己再也配不上这份光明了。梓渝摇摇头,喃喃自语般地说:“渝儿犯下污行,大概连庙庵都不能去了。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便都是我的命数,我认。只是,如若我早些认命,又何至于会有今日,又怎会连累定哥哥?”

“渝儿,莫要说自己肮脏,也莫要总是随随便便地责怪自己。即便是那天地间最最纯白的雪,也终有一刻会化成泥浆,岁暮归人踩在脚下,生惹讨厌,又何况是有七情六欲的人?”她说,“渝儿,人这一生,本来就是很难完满的……”

就这样过了几天,这日四更刚过,梓渝便从梦中转醒来,醒时双眼胀痛,便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哭肿了的。最刹那时尚有一丝茫然,仿佛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空落落地不知所思,亦不知道自己眼中所见的一片白光来自何处。

他起身换了一件素色布袍,里外打理了床铺,掀开门帘,像庙庵里的童子晨起般跨出了静室的门。

脸颊忽然凉凉的,银白色的天空竟然下起了雨。原以为是随风而飘的雨点,没想到雨中还夹杂着雪片,无声地落到脸上,化成雨水。原来时间已经过了这样久,距离他离开陈家,投入田府给三少爷作新妻,已经过了三个月有余。

不远处,无事端端起了个大早的小沙弥已经吃罢了早饭,来到佛堂里空敲木鱼。敲了一会儿,又想起今天是自己当值之期,师傅外出不在寺庙,晚上才会回来,所以吩咐他要烧两柱天香。便又掇出香桌,摆好香炉,点燃了三柱清香,搁在香炉上。刚刚烧了香,撩了门帘儿往外走,便看见那田家三太太迈步出门,经过院子,踩着轻悄的步子走进树林,不知道在望着什么发呆。

已是初冬时节了,寒风过处,瑟瑟地飘下几片黄叶。想到冬风多厉,那三太太又穿得那么单薄,小沙弥便匆匆回屋取了件夹袄来,然后跟着到了那树林里。却见到田家太太一脸忧伤的模样,脸上还挂着泪痕,也不知是在为什么伤心动情:“三太太,你是怎的,好端端地又伤心起来了?还是发烧未愈,身上不舒服?我给你带了件棉衣,最近天气转寒,你便多穿些罢。”

梓渝接过棉衣,笑意微微地道了谢:“我无事,身上早就已经好了。我从前也是庙庵童子,你若不介意,今天由我来帮你生火取暖,扫雪干活罢。”

方才踏过小路,抬眼便见到院中满地银白,梅林郁郁,点点嫣红,枝枝绰约,娇如仙子之舞霓裳。风过处,花枝轻颤,恰如美人浅笑顾盼。目遇此景,心中却感到若有所失,大概是因为万事万物终有凋零之期,如同娇姿虽美,亦难逃零落之运。想起母亲曾带他到庙庵,彼时也是这样的数九寒天,梅花争艳,黯沉沉的半空里,女人牵着他的手,允诺很快会带他回家。却不曾想此一别,便成了永远……

“我是自小受戒练功夫的人,什么活都能干,不打紧。倒是你,小病最是要当心,不拿小病当回事,明日五痨七伤都发了出来,便要生一场大病。”小沙弥顿了顿,又开口继续说下去,一句话说得意有所指,“即便别人满不在乎,自己也要当心着,可不能觉得没所谓,或是自暴自弃。”

眼前这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沙弥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又体贴实在,一番善心好意,然则自己在这庙庵里与三少爷做了实在愧对佛祖难以启齿的事,所以总应该要做些什么补偿。梓渝摇摇头说:“我身上本就无事,何况总一个人待着,难免会觉得寡味。你今日要做些什么?便交给我来罢。”

小沙弥到底发觉了眼前这位田家三太太的执拗,便只好开口说:“今日师傅交代门前檐下要扫雪,午后焚香以敬佛,申时宜炊晚膳。你若得空,便跟我一道儿来吧。”

有了约定,这天二人便一起诚心礼佛,抬起三柱清香,高举过头,眼观鼻鼻观心,至至诚诚地做了一番默祷。梓渝将清香插入香炉,随后便去廊下扫雪,檐外正飘着凉飕飕的雨丝,一点一滴地落入掌心。

时间到了日落黄昏,二人又去准备晚膳,今夜要吃素斋,所以便全准备了素菜。

小沙弥开了酒窖,特意选了些陈年佳酿预备给师傅,因为嘴馋所以先行品尝了几口,却发现那酒水香味醇厚,极易上口,便喝了又喝,不知不觉渐渐酒意上来,上下眼皮上了胶似的一处去黏,嘴巴也变得毫无遮拦,想到些什么便说什么。

“师傅说,田家三少爷少时频至此地焚香敬佛,广施善举,大家都说他少年英气,来日必定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然其后骤然性情大变,乡民都称他为法外狂徒,殊不知其所历何事?”

梓渝过来扶起他,从话中听出醉音,便说:“你醉了,要不且先歇一歇,喝些茶水,醒一醒酒,等饭食做好了再吃?”

“我们功夫人量好,从不曾醉,从不曾醉!一会儿我还要去山上采果子呢,明天要给师傅酿了做酒。”小沙弥卷着舌头说,“……三少爷的事,太太你若不想听,便当我没说过罢。只是出家人不打诳语,我说的话没有半句虚言。”

“你喝醉了,我在庙庵长大,侍女告诫过我童子不能喝酒,师傅知道了必定要怪罪偷喝的,你若不想挨骂挨罚,便先去歇一歇罢。”

童子若是在庙庵中喝酒,满口酒气,必定会被师傅教训。老僧道行高深,持戒严谨,见童子喝酒招摇,深恐日后亵渎,便会敲着戒尺,责骂说年纪小小就吃酒吃得糊涂了,一刻都熬不得了,如此这般,长大后不论做什么都必出差失……

梓渝想到旧日种种,便赶紧将小沙弥相扶着走到外面,又觅了个清静的禅房,但见此处围墙伫立,四下隔绝,十分安静。将其身子放倒,脱去鞋履,盖上夹被,又倒了些温热茶水,让他醒来后喝。

到了夕馔,梓渝前去禅房,却发现房中空无一人,小沙弥在雕花桌上留了一封信,说自己已经醒了酒,现在披了油衣,换了钉鞋,踏雪出门,到山上去摘果子,归期约莫是晚上戊时。

这夜雪虽不大,夜色却无垠,梓渝提着一盏纸灯站在梅花树下默默地等,等得一颗心儿都悬悬的,却始终不见有半个人影出现。

天上又飘了些雪花,撒盐飞絮似的,令人觉得身上泛冷。梓渝刚想回去生火取暖,点颗火烛出来,抬眼忽然看见寺庙大门前出现一道憧憧人影,映着雪光,身形看得分明,脸却看不清楚。

连忙飞奔而去,跨过满地乱纷纷、密莽莽的细雪,穿过一丛丛艳红色的梅树,踩了满地的脚印子,到一尺外时才猛然看清眼前人并非那位小沙弥,但已经来不及了,身体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手中的灯儿一松,掉到地上,光线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数日不见,见到我这般欣喜若狂?”男人戴着顶宽檐箬帽,表情为那帽檐所掩,目光垂下,朝他斜斜撇来一眼,“这么看,还当真是小别胜新婚了。”

四目相对,一片梅花花瓣忽然从树上旋舞而下,落于梓渝鬓发之间。

田栩宁伸手将那殷红花瓣从男孩发间摘落,目光灼灼,仿佛拈取的不是梅花,而是一缕缠绵悱恻的情丝。

本是情人相见、情思荡漾的时刻,梓渝却不敢抬头多看,垂下视线懦懦地说:“三少爷怎么来了?”

“路远迢迢,道阻且长,今日至此,自然是因为我想见你。”田栩宁开口说,“那你对我呢?”

头仍然低着,目不斜视地望着地面,梓渝小小白白的一张脸藏在刘海儿下面,几乎要被遮没得看不见了:“……”

见他良久缄默不言,田栩宁干脆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在男孩的惊呼声中大步迈过雪路,然后一脚踹开静室大门,旋即身影隐没于门边的珠帘之后——这夜门外雪积盈尺,细雪如丝,屋内却芙蓉绮帐,暖如孟春。

屋内香炉鼎沸,袅袅升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田栩宁将梓渝扔到那锦衾之上,旋即覆身而下,二人顷刻间相距咫尺,鼻息可闻。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场景,心头涌起些畏惧,男孩表情陡然惶遽,双手抵住田栩宁的胸膛,急急说道:“少爷……”

田栩宁捉了他手腕,一双蛇眸凝睇眼前人许久,开口时声若沉雷:“你许愿我长命百岁?”

TBC

Chapter 13: 第十二章 得了一颗相思印 不写情词不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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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得了一颗相思印 不写情词不写诗

田家三爷同胞手足两人,上有两兄,长兄名少游,字元晦,仲兄名少群,字笳吟。

二人曾经进京会试,不幸落第,终因怀才不遇自暴自弃,促成诡异狂态。

幼年时田家老三体弱多病,有次小恙初愈,但还不能见风,却因女佣疏忽大意,独自跑到府邸院落中央,一见那高堂中央坐着位男子,头戴瓜皮帽,油光闪亮,红结子已成灰紫色,正笑意微微地望着他,目光炯炯有神。

田栩宁彼时不过五岁,却早已通达人间事,便学着旗人礼节,极乖顺谦礼地三拜作揖,然后开口说:“三儿年幼,但见高才,切磋请益。”

不曾想那男子是曾得贝勒爷赐名的郡王之子,祖祖辈辈都为大学士,还会算命看命,却因在皇帝面前失言被贬至嘉应,如今是岭南的官河同知,住的是草屋,穿的是草履,早已失却当初的贵公子风貌,看起来面如夔魈,目若燃炭,但田栩宁却并不害怕。

男人对他微微一笑,慢慢啜茗,随后伸手唤他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说:“早已听闻你喜好弄蛇,只是尚且如此年幼便生得一对蛇眸,靥削如剑,日后定以高官驰骋仕途,前程无量。你叫什么名字?”

田栩宁乖乖地答:“姓田名栩宁,字雷深,亦字雷生,意为伴雷而生,自号岭南蛇斋居士。”

此言被田家老爷听去,虽然并未对此发表任何意见还另拈了一个话题,但却将那郡王之子说的话全都默默记在了心里。他请来曾于宫中就职、壮游南北,精于鉴赏文玩、飞檐斗拱之制的设形匠,为自己的第三子亲自营建一书斋,名之曰“明善堂”。

父母老来得子,因此从小得父偏宠,得母怜爱,这也是田栩宁年幼时最欢愉的岁月。为讨幼子欢心,一向家规严苛的田家老爷甚至默许书斋之中蓄蛇作为少爷伴读,但蛇类皆经严密检视,确为无毒后才放入。

不料其后某天突然听差来报,斋中数条毒蛇潜入,将田家三爷咬成重伤,半身淤血,命悬一线, 幸得天佑,死而复生。

他人虽未察觉,但田栩宁心知肚明,此毒蛇乃兄少游、少群所置。盖因被蛇咬噬之际,他挣扎抽搐,他的两位兄长却默默站立在他面前,目睹一切但并不呼救,只是不为所动地望着他。

平日外表朴实,仿佛读书乡绅,以为老实可欺的长兄、仲兄二人此刻眉压目低,阴鸷如狼,似乎并不害怕他知晓,希望他死是他们一直以来的隐衷。

是夜秉烛,医者往来如梭,踱步不歇。田家夫人捧着他的脸哀泣,见其臂淤痕,泪盈于睫。田栩宁将自己的疑心吐露于母亲,只是彼时年幼,诸事纷纭,难明其究。好在女人机敏,似乎有所察悟。十岁时,长兄即与家别,在田家老爷授意之下远赴他乡,为小吏而仍碌碌无为,乡里之评,犹存非议。

田栩宁垂首,凝睇身下人双眸许久才静静开口:“他们都期盼我死,惟有你许愿我长命百岁。”

梓渝垂眸,想起缝绣护身符的那些天,虽然洞房花烛夜早就过了,但和三少爷仍未有夫妻之实,尚且还是簇簇新的新娘子,可是平日里又白白受着田家无微不至的照拂,心中难免羞愧。

田家夫人是个好人,田家老爷虽然闫肃但也并不是阴险龌龊的心肠,与人之间的情分到了这个地步,于情于理都应当道谢,又想着日后不会再见面了,如若只是口头泛泛地说个“谢”字,反倒显得还有些世俗的客套,所以便亲自做了这枚护身符。

那夜风声鹤唳,电闪雷鸣,田少爷与他说的那些知心话儿,竟然令他想起自己在庙庵时独自度过的无数个难眠之夜,心中不免涌起些同情,但再怎么说此举也不过是与人为善之意罢了。

“护身符是母亲教我做的,后面写的那些话,也是从前做佛事时所学。”梓渝说,“总听说世人百年,所冀无殊,纵然贵为天子,也想求得那不老之方,人皆同尔,众生无别。渝儿想三少爷大抵亦怀此意,所以缉文为绣,只是技拙未工,还祈三少爷鉴宥。”

意思是这枚护身符并无深意,如同庙里的和尚终日墨守清规,岁岁持戒,不过是依公循例,依章办事罢了。倒是他田栩宁过解文义,旁生枝节,徒增臆说。几句简单的话却如同冷水浇心,冲淡了发现那枚护身符时的喜悦,让男人再度恢复面无表情。

“我不怕死,亦不期盼百年之期,如同我从不信佛,也不信神仙,我只信我自己。唯有我此刻握在手里的,才是真实不虚。”田栩宁说着,目若寒星在梓渝的脸上搜掠了一番,然后伸出手轻扣其颔,徐徐抬之,强迫男孩抬起头与他对视:“此地冰清鬼冷,比田府更加萧索寂寞。今夜月华如练,你我又多日不见,何不一起做些起兴致的事,以遣良宵?"

“三少爷,你今日一番劳顿,实在也应该累了,眼下不如静下心来,好好休养一番。”梓渝伸手抵住男人胸膛,佛灯摇曳之间,纤影伶俜,明眸忽烁,小小的身体在田栩宁身下变成俏伶伶的一条影子,“少爷,渝儿明日四更还要起身,等候拈香,开启法事,还是早点睡的好……”

“我并未取他性命。”田栩宁凝睇男孩嘴唇,粗糙指腹擦着唇珠摩挲而过,冷声说。那一刻,他只觉得梓渝唇上的这抹朱色宛若宣纸上滴落的那一点丹砂,灼目刺眼,“然若你再拒绝我的话,就不一定了。”

“……”

只觉得心头猛然一震,梓渝睁大眼睛,未及回神男人便已经低头吻了上来,舌头缠着舌头,嘴唇胶着嘴唇,吻得他刹那心慌意乱,心旌摇曳,恍若一颗心将欲破胸而出。如此一来,他便被困于这静室禅床之上,逼仄狭隘的空间,炎气遽腾,如同溽暑燠人,闷热难耐。

男人趁势伸手探入他的灰鼠色佛袍内,像要摸遍他全身似的恣意妄为,梓渝察觉衣服里的手,奋力扭开头,从那追逐的吻中出逃,脸颊飞上一片粉霞:“三少爷,这里是佛堂净地,况且渝儿今日还在礼佛,所以我们断不可做这样的事。”

“只怕礼佛是假,在何处又约了情郎见面才是真罢。”田栩宁冷声道,眼神眯起,表情像是威胁,“我已留了他一命,自今尔后,你我好好做夫妻,只要你乖顺听话,我便可以既往不咎……否则,我也不知我会做出什么。”

本以为可以投入庙庵,了却尘世,无挂无碍,得成正果。不曾想尘缘未了,又大抵是三生注定的因果,此生非如此这般不可。

室中烛火方添新芯,剔之粲然如雪,映于窗棂,两影交缠,纤毫毕现。然过路者也莫能窥其究竟,大抵只是见二人勤于夜活,觉其勤勉未辍而已。

衣裂微启,露出肩膀,粉白相映,如同素樱初绽。

十六岁的小孩儿尚未长熟的身子肤凝如荔,皎洁胜雪,那小小一对乳房薄得像白色丝绢,平日藏于佛袍之内,此刻却像笋芽儿一样探出头来,令人目注神移,弗能自移。

屋内红烛烨烨,暖如晏春,屋外腊梅吐艳,细雪纷纷。田栩宁低头舔过左边的奶,牙尖擦过,看着身下平日总是端然而坐,神凝秋水,诺于外,悸于中,宛然那些庄重华贵的命妇般出淤泥而不染的庙庵童子,此刻却眸含春水,神若游丝,眼神迷离,彻底失却焦点地望着他,像是已被弄得几有不胜负荷之感。

梓渝望着身上人,却也并不敢像之前那样从口中吐出拒绝的话,于是眉目低垂,不敢多看,算是听天由命似的默许田栩宁粗暴地分开他的双腿,任由他使弄。

陈老爷曾经说过,作为一个孤儿,作为一个等郎妹,若是日久天长地等不到主家生男孩儿,本身不是再嫁给别人作妾,便是要嫁给轿夫、长班,或是油盐店、杂货铺的掌柜之类。如今能做田家三少爷的正妻,已是意外天赐的良机。虽然并不知这究竟是机是劫,但梓渝心下已经开始了然的是,这大抵便是佛祖赐给他的命。

朱痕漫体,皮肤苍白,如同梅花映雪。田栩宁将男孩圈在怀中,肌肤滚烫,环臂如枷。梓渝被困在这方寸之间,背抵青砖,体热如焚,痛痒交织,虽然不同于那夜利刃割开皮肤般的锐疼,男人今夜放柔了力道,但印在身体里的感觉却要比那种疼还要沉得多,强烈得多,“三、三少爷,渝儿尚不愿有娠,还求你……”

田栩宁咬着他的嘴唇,抵在他唇间,温气相濡,冷声迫问:“为何?你心里还有谁?”

眼前浮现陈苏氏被送入小棺抬出禅楼的场景,又想起那夜女人难以休歇的惨叫,距离那场铺张扬厉的喜宴不过一年而已。

他看见自己跪在祖宗灵位面前为女人默祷,却听得府中人声杂杳,步履纷乱。后半夜独自一人回到房间坐到床上,手抚着心口强自屏息,耳中嗡嗡作响,一颗心跳得仿佛要堵住喉头,只因这一切皆因自己而起。

犹然记得十个月前那医者走进陈府,然后跪地叩拜,对着那位娶得“田家圩西施”的陈家老爷说陈苏氏已经怀孕数月。

众人听罢,都是立刻兴致盎然地道着恭喜,模样兴高采烈,仿佛与有荣焉。只有他自己一人站在角落里,心里无数念头滚过:喜什么?喜又从何来?有什么好喜呢?

想到此处,与其说是不愿,其实倒更不如说他害怕畏惧。

然而无论如何哀泣也是无济,田家三爷置若罔闻,并没有听从他的话。梓渝自失神中骤然回觉,感到男人的精液正沿着腿根顺流而下,落至脚跟,又落至素衾,白污点点恰似残梅落砚。

翌旦从梦中苏醒时,窗外正落着雪。

飞琼正霏,一片银白。

梓渝从床上起身,素衾委地,四顾阒然,原是身边早已空无一人。行至案前,只见上面书信横陈,字体有力,融赵孟頫之秀逸、董其昌之空灵,肃肃如松下风,瘦硬通神,原是康熙皇帝专用的管阁体。

那田家三爷在信里写,“近日嘉应民怨沸腾,吾往山下除虎患,汝且安居寺中,勿他往,旬日即归”,又换一行另起头写,“……昔和靖先生林逋以梅为妻,今余效其雅,折梅寄意,送给吾妻”。

落款,“田家三爷栩宁”。

书信旁置寒梅一枝,朱萼含霜,似新折自陇头,鲜艳夺目。

梓渝拿起梅花枝,凝睇良久,久久不言。

TBC

Chapter 14: 第十三章 画里看人假当真 今日相逢可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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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画里看人假当真 今日相逢可意人

时间进入腊月,岭南气候骤易,温度很快大变了。

朔风自西北而来,一日紧似一日,天色阴沉沉的,云霭低垂,若覆重幕,转眼就要有一场大雪好下,三五天不得放晴。又往前行十里有余,霰雪果至,雪片越飘越密,初如柳絮纷扬,俄顷便作鹅毛蔽空,天地尽缟。

田栩宁和几个差拨马鞭加紧,一口气奔到了西门外,但见颓垣数仞,败栅连环,昔时民居,今皆芜没。

推开一望,四野萧然,四下里都是尸骨堆,白骨委地如丘,腥风扑面。正中红红的一团,不是正烧得旺盛的盆火,而是尚未干涸的血液,汩汩漫流,其状惨怛,只须要看上一眼,便令人目怵心悸。

“……正值此大雪之候,人须筋骨如铁,才能御此酷寒。而老虎竟依依不休,将此地村民啖尽。”差拨牵着手里的缰绳发出感叹,复尔恭敬地说道,“三少爷,我们不如早些回去罢。观草垛间血痕犹新,此村氓殒命未久,猛虎必匿于近岫,未尝远遁。且眼下暮色四合,朔雪纷飞如缟,吾等既已纵蛇擒虎,足可复命。此地阴气逼人,久留恐生不测,还是速归为上。”

眼前草屋影影绰绰,西北垣颓其半,檐牙倾圮若断骸,朔风卷雪,穿牖裂椽,似遭雷霆暴击,眼下唯余瓦砾堆陈,焦土漫野。

田栩宁仰观天色,此刻将暮未暮,天色苍冥,浓重如墨。男人双眸冷光凌然,迸寒芒若霜刀,矗立暗陬,阴鸷之气渗骨,观者莫不股栗,疑为魑魅临世,令人望而生畏。

“岭南虎患泛滥,民怨四起,仅俘一只恐怕难以服众。”田栩宁端坐鞍上,目如寒星,冷声说道:“再行二里,若未见虎踪,你我便即刻回府。”

“是,三少爷。”

虽然曾经允诺十日归期,然为除虎患,眼下田栩宁已经有十多日未见自己的新妻。

每忆枕席之间,梓渝娇音婉转、柔情缱绻、两心相契若胶漆,衾暖麝浓、辗转难舍之态,都令他心驰神往,难以自持。

他的渝儿年甫十六,体若轻云,身骨瘦小,实在是块温香软玉。纵以单臂环抱,犹觉绰然有余。寤寐思服,心旌为之摇曳不已。

“你我今夜速了此役,我亦可以早些回去。”田栩宁说。胯下骏马忽昂首长嘶,声如裂帛,似嗔主人羁缚之久,“我的坐骑亦当早归厩舍,以休筋骨矣。”

归期如箭,当亟返禅庐,拥美人于怀,方不负此夜良辰——盖英雄志短,终难逾美人关。岂不闻:大丈夫难敌红颜一笑?

道虽坦阔,然行路维艰,初雪方霁,已化潦水,渗入泥淖,泞滑难行。烂泥黏骥,愈行愈滞,若负千钧,举步维艰。策辔疾行,复逾里许,四野寂寥,绝无人迹。惟见一古刹颓圮,庙门匾额,杳不可寻,若经劫火之余烬。

田栩宁偕数差役驰至,但见白骨委地,血渍斑斑。想必此地已遭虎群肆虐,生灵涂炭,惨状不堪入目。蓦地,哭声骤起,兼以虎啸相和,女子凄厉之音,化为一声惨绝嚎叫。

翻身下马,田栩宁和差拨走进神庙,见一尊金甲尊神,其色稍黯,只见一个女孩儿身着白衣蜷匿于神像背后。数步之外,有一老虎伫立,体未甚巨,然目赤如血,獠牙毕露,作震耳之嘶吼,其声可怖。

就在这片刻,雪下得越发大了,兼且有风,满空中白絮飞舞,上下翻腾,如同银海中有几条玉龙戏水,洒落无数麟甲。风雪迎面乱扑,既劲且急,令人难以睁开眼睛。

在女孩儿的悲号声中,数侍从遽拔剑出鞘,复纵数条田少爷豢养的毒蛇噬虎。但见群蛇狰狞,竞相撕咬,虎痛极狂吼,然终不敌蛇毒,俄而气绝,僵卧于地,不复动矣。

见虎毙命,女孩儿立刻疾步奔来,一双莲紫罗鞋踏碎积雪,纷扬若吴宫碎玉乱抛。林间朔风呼啸,枝柯簌簌,积雪自树巅簌簌而坠,声如闷鼓。风势狂卷,令人几欲窒息。女孩儿足音急促,等到眼前重见些光明,便旋即扑入田栩宁怀中,恸哭之声,撕心裂肺。

“数日前,小女在岭南与父母失散,惶惶无依。今幸遇恩人,敢乞垂怜,挽救我性命于虎口。”言罢,女孩儿在男人怀中泪如雨下,复哽咽道:“恳请恩人,携小女归家……”

侍从抱着嘤嘤哭泣的女孩儿上了马匹,数奚从辇,送女归邸。

然而那女孩儿是嘉应县令之女,美貌动人,从小到大都是掌上明珠。县令听闻田家三爷栩宁仗义相救,心许之,誓以小女终身相托——“我们家若没了小女,恐怕再无好过的日子,索幸时来运转,小女命中有贵人相助……小女自小虽然禀性驽钝,天生为童騃小儿,资质平庸,难以开窍,不能自理;然姿容绝代,窈窕芳华,宛若洛神再世……笄岁前夕求婚者便踏破门庭,然吾皆以‘宁缺毋滥’‘小女年幼’拒之。今闻三爷仗义援手,杀虎救小女,心甚嘉许,吾愿以小女豆蔻华年,与三爷结秦晋之好……”

三爷敛衽而委婉谢绝曰:“田某已有妻室,如胶似漆,情好甚笃,不愿相负。吾年已廿有八矣,令媛年方十有四,尚属垂髫稚齿,实在不合。吾妻虽为及笄之岁,却仍是扑蝶嬉游之龄,犹若稚童,尚不解事,需我照顾。雷深余生志在守一,不愿复纳妾室,亦不愿贻误令媛终身,望另择贤婿。”

言下之意是田某眼下已得窈窕佳人,愿君另展鸾笺,另觅朱门贵婿。

那县令虽然不再专程写信前来渎扰,然而未几,宫中便不知何缘故听闻岭南虎患得消之事,皇帝龙颜大悦,便随之降诏曰——

“……朕闻岭南田氏三郎栩宁,除猛虎以护生民,蹈险途而忘躯命。治虎有功,勇义兼备,诚可嘉尚。岭南僻处遐荒,瘴疠为患,乃生此侠烈之士,实国家之祯祥,朕甚悦焉。今特赐婚于尔,命娶嘉应令女樱娘为妾。尔既已有妻室,当以侧室待之,善抚娇娥,毋负朕意。钦此。”

皇恩浩荡,如同霜雪霏霏,西风吹得那御赐的黄绫诏书在差人手中微微颤动。田栩宁紧抿嘴唇,至阶前整衣敛衽,稽首受诏,神色间却并无多少喜意:“臣田雷深,接旨。然吾已娶妻,室有贤配。今多承皇帝关切,欲以佳缘相许,但田某实难从命。盖一夫不事二妇,此古之训,一情难分两处,乃人之常。婚事万不可为,还乞皇帝勿相强。”

一旁的田夫人也跪下来,说道:“某闻《礼》云:‘夫者,扶也;妇者,服也。’夫妇之道,以正为本。吾儿既已正位中馈,岂敢再承恩命?若强纳新妇,是乱人伦而悖天理,亦恐有累圣明之德,必致妻离子散,家宅不宁……从古到今,恐怕也没有这样匆忙的姻缘罢。”

但见那诏书金漆龙纹,在夜光下熠熠生辉。领头的差人见状便开口说道:“若照你这么说,‘一夫不事二妇,强纳新妇’,当今圣上妃子众多,便也是犯错了?呵,什么虚文都不必讲,亦毋需繁文缛节,你吐出此等言语,便是对圣上的大不敬。你倒也是真的不怕皇上治你一个抗旨之罪,让你即刻便落狱!”

一旦抬出皇帝,众人自然是肃然凛然。田家夫人亟忙陈词解释:“此非抗旨,实乃守礼;非敢讥讽,但惧辱君……伏望明公察某愚诚,勿以某之守节为抗命也;伏望明公垂怜,收回成命。”

一旁的小内监是个见机行事的人,见状急急趋前,陪笑打拱说道:“田三爷,快起快起。咱们俩这把老骨头,可受不得您这一拜,若再拜下去,咱们俩也怕是要折了阳寿,明儿个阎王殿里,倒要怪您‘催命’哩!嘻……便快快接了旨,然后请起罢,莫要再折煞咱们了,咱们也是听差办事的罢了。您看,昔有赵子龙单骑救主,今有三少爷‘圣旨救美’,实在教人敬佩。英雄救美人,又是皇帝赐婚,若他日得纳樱娘为妾,非独少爷之福,更是岭南士林‘侠义配红颜’之佳话!您便认下皇上这番好意罢。”

田栩宁站起身来,冲着两位差人冷冷地说道:“我不娶。”

旁边的差人又开口,与那内监一左一右,仿佛是皇帝的左辅右弼似的:“三少爷,皇上眼下可是升了您的官职,又赐宅二所,您可切勿不知好歹,不识进退。”

“我已言不娶。”田栩宁复冷冷道,目光凛然:“我言既出,不娶即是不娶。”

“田三爷,赐你三日,思量清楚。”差人说,“否则便治你一个抗旨之罪。”

两位差人走后,雪落纷飞,田夫人默默起身。但见她身着绛紫缎面小袄儿,外罩一件坎肩,头戴点翠凤钗,缓步至田栩宁身侧,站定,缓缓开口道:“三儿。”

“万岁爷昏聩无能。”田栩宁眯着眼说,“我若姓爱新觉罗,也定能承继大统,且治绩或更胜一筹。”

“三儿,莫要再说这些了,你已经二十有八,切记祸从口出!你方才说的这些话,可是会招来掉脑袋的祸事……”女人急匆匆地开口劝阻,“纳妾之事关乎田家体面,亦关乎你与渝儿终身,你须得即刻亲自向渝儿剖白清楚,莫要再拖泥带水,也莫要再惹出闲言碎语来。”

……

时序更迭,腊月已至。

天地之间,一片萧瑟之象,融雪犹存,未尽消也。

然那古刹幽庵之内,别有一番静谧清雅之景致。寒梅傲立凛冽之中,破萼而出,霜枝凝素,宛若琼枝缀玉,幽香暗度,丝丝缕缕,沁人心脾,令人陶醉。四野皑皑,遍覆琼瑶,银装素裹之下,宛若仙境降临尘寰,不染纤尘。

自那日之后,旬日有余,梓渝常栖于禅房之内,静修心性。但见其一双玉手,轻执青瓷茶盏,与小沙弥共涤盏而酿酒。

清泉自炉上沸涌,其声泠泠,恰似环佩相击,清音绕室,久久不绝。

梅花花瓣翩翩跹跹,浮沉于水中,再佐以野蜂新酿之蜜渍之,须臾之间,酒色澄澈,宛如琥珀;酒香馥郁,胜却兰蕙,令人未饮先醉。

小沙弥捧着酒坛,对梓渝道:“还记得那日清晨,三少爷为撷取梅花枝,在梅树下萦回往复,流连忘返,良久不去,真真令人难忘。活到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呢。”忆起那日,田家三爷晨起,披衣而出,径至梅花树下。但见寒梅傲雪,繁花满枝,幽香暗涌,令人心旷神怡。男人于树下徘徊不前,时而仰观,时而俯察,细审枝柯,择之良久,去芜存菁,终得一枝,其形雅致,其态婀娜,乃欣然折之,持以而归。又想起那夜自己上山采果,三少爷却突入寺庙——日日夜夜地犯色戒,新婚夫妻真是没有天理。算了,一双脚到底长在那三少爷脚底下,想来就来,能奈其何?沙弥稍作停顿,又道:“您常言田家少爷嗜酒如命,然此酿既能暖身,又可解郁,实乃两全其美。待到来年梅开二度之时,不如再酿一坛,与少爷共饮于花下,浅酌低吟……”

田三爷素来嗜酒如命,爱酒成痴。犹记得那洞房花烛之夜,男人浑身酒气,步履翩翩,如蹈云雾之中,似醉非醉之间,自成一番风流韵致,令人倾倒。后复邀他二人共酌,竟能纵饮无算,杯盏交错之间,酒意渐浓,而神色自若,真乃海量之士也。

梓渝听闻小沙弥的话,言道:“他赠予我寒梅一枝,我回以梅花佳酿,如此一来,情义两清,互不相欠,这样便好。”

“夫妇之间,岂有论相亏相欠之理?”小沙弥抚掌而笑,“夫夫妇妇,本自相亏相欠,如环无端。正以彼此负累过深,纵有千算,难厘毫厘,故得相濡以沫,共度此生。奈何吾父母锱铢必较,睚眦必争,实在算不上是对夫妇……昔年分家,为半亩薄田竟持算筹相搏,终致离散。记得那日也是大雪,双亲将我托付给方丈,父亲衣襟还沾着赌坊墨渍,母亲鬓边簪着半朵纸花,临去时将此铜钱塞我掌心,道‘十岁前若能攒满百文,便可还家’,却从此遗吾于此青灯古佛间,还是孩提便作个孤零沙弥。”

梓渝敛衽长揖,开口道:“做个孤零沙弥,当伴青灯古佛,终老山林,自在真如,其实有什么不好?”

是夜,月色如霜,洒于庙庵之中。

梓渝立于庵前扫雪,那雪纷纷扬扬,落在身上,宛如披上一层素白纱衣。

小沙弥正欲阖拢庙庵的门,忽闻门外马蹄声如急雨骤至,踏破这山寺之中浓重的静谧。

俄顷,一黄门执节而入,那节上金凤衔珠,熠熠生辉,耀人眼目。及见皇帝令牌,二人惶恐至极,亟跪于地,头也不敢抬,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将有何事降临。

黄门声如裂帛,高声宣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田家三郎栩宁,夙夜匪懈,忠心耿耿,治虎有功,今擢为嘉应首领,赐婚李氏之女,年方十四,才貌兼备,着为侧室,择吉日完婚。”黄门又展一卷,朱砂未干,续曰:“梓渝为正妻,佐夫纳妾有功,特赐黄金百两,蜀锦十匹,南海珠一斛,钦此。”其声朗朗,回荡于庙庵之中。

梓渝听闻诏书,神色平静,盈盈下拜,言辞恳切,礼数周全:“梓渝接旨。我本是陈家契儿,身份卑微,蒙少爷垂青,才得侍奉左右,此般已是渝儿之幸也……今三少爷承天恩隆眷,赐配佳姻,渝儿自当贺喜少爷,惟愿二人和和睦睦。”

数日后,小沙弥闲步至厨下,欲取那梅花佳酿小酌一番。但见所贮之酒,竟已涓滴不剩,罄然一空,酒罐歪歪扭扭地揿倒在地,看起来已被人饮过。

那好不容易为田家三爷做好的梅花酿,如今成了“空瓮对寒梅”。

大抵三太太是因为心中伤怀,情难自禁,故以酒代药,欲借这琼浆玉液消解心中愁绪,奈何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药石无灵,徒留这满地狼藉。

惊愕之余,小沙弥疾步出户,竟遥遥望见梓渝独坐庙庵秋千之上,于落雪之中悠然自荡,时不时还发出笑声。

阿弥陀佛——小沙弥捻着念珠直嘬牙花子,“这酒原是治心病的良药,怎奈药引子太猛,倒把病根儿勾出来了……”缓步趋前,走到秋千近处,小沙弥又开口劝止:“三太太,这冰天雪地的,切莫再荡秋千了,仔细冻坏了身子!”

“我没事,我这秋千荡得比那庙里的晨钟还要稳妥呢。”梓渝说,声音听着温温柔柔,仔细听时却发现里面沾着一丝醉意,“你便早些回去罢,也省却明日师傅又说你不守清规。”

言未讫,忽觉背后阴风飒飒,足音跫然,小沙弥回首,见地上多出几道鹿皮靴印,原是那位田家三爷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立于其后,食指抚唇,示以噤声,旋即挥手令小沙弥退避。他会意,便悄然引去。

田栩宁缓步至梓渝身后,双手轻轻搭在秋千索上,助其悠荡。力度不大,只是带得梓渝脚上的云头鞋在空气中划出半道残月。

田家三爷默默推着秋千,复尔听见男孩吟起一阙《金缕曲》,念着念着,又像是刹那触动心事,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雪落青瓦,最后化作阒寂。

梓渝对身后的人并未有半分察觉,只是觉得绳索微颤,却当是风过山林,于是犹自扶索轻晃,醉语呢喃如呓:“你这顽皮,秋千可架不住人推搡……再不回去,明天师傅又要罚你抄《百丈清规》了。”

TBC

Chapter 15: 第十四章 霁月黄昏后 思欢不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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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霁月黄昏后 思欢不得来

晨起时雪花随风飞舞在空中,如同一片片的鹅毛般。到了晚上,雪已经堆积起两三寸厚,映着满地银白。细雪霏霏,夜静更深,雪花如碎玉飘零,悄没于幽夜之中。

斯时,梓渝感到秋千摇晃,思绪悠悠,飘向往昔,想起母亲每于月夜,辄取洞箫,吹奏清音。其声幽咽,如泣如诉,似诉人间离情别绪。女人又时常吟诵诗文,其声婉转,如若黄莺啼谷:“光阴过隙,生死浮沤。常思修福之心,未遂良缘之便,你我就此别过……”

彼时他还年幼,尚且不解其中深意,只觉得母亲的声音恰似春风拂面,温暖亲切。想起那些光景,如在目前,只是雪光如旧,人事已非。岁月无情,女人遽尔辞世,往昔欢娱皆成旧梦,如今只剩自己独坐秋千,微微晃荡,如孤舟飘零沧海,无所依傍。

他曾在信中写,“……母亲,十载以来,渝儿每欲与您叙话,诉说心中思念,然皆不得其法。每至夜深人静,独坐窗前,想起境遇拂逆,生涯湍落,心中介怀,幽思不安,难以入睡,只能默默守候天明。母亲,渝儿不是不愿来梦中来见您,而是独望窗雪,常作归梦,唯灯可见……”

秋千又颤巍巍地晃了晃,最终被一股外力拉住,慢慢停了下来。只听得一道低沉嗓音在他头顶响起:“岭南虽不似宁古塔重冰积雪,非复世界,但毕竟适逢隆冬,天气骤冷,何况今夜已经迟了,便别再荡了。”

梓渝过头去,见到地上影绰绰地倒映着一条人影,抬起眼,发现那身后人竟不是小沙弥,映入眼帘田家三爷的容貌,那瞬间如幻梦之骤醒,令人猝不及防。但这模样即便烧了成灰他也认得。大抵真真是落雪作了媒,十多日匆匆过去,让他今日在这大雪天里与田家三爷再次相见。

只是梓渝酒意尚存,未得全消。醉眼朦胧之际,但见其双眸迷离,似雾里看花,难辨真幻。眸中泪光点点,闪烁不定,身形摇摇欲坠,几欲倾跌,模样楚楚可怜。

田栩宁眼见梓渝身形不稳,眼疾手快向前大跨一步,欲将其揽入怀中,却不料男孩似受惊之鹿,竟慌乱后退数步,躲到那梅花树下,气息紊乱:“为何是你?渝儿终日心心念念,唯愿母亲在侧,为何是你?我不要你,我实不要你。”

男人蹙眉,却只觉得面前的人纤纤素手,点漆双瞳,一头青丝,脸颊像只熟透了的水蜜桃儿,就连眼睛也水汪汪的扑朔。更别提身上穿的那件衣衫剪裁及其俏恬,看起来真真是个喝醉了酒的杨贵妃了。已经不知有多少日不见,因为心心念念,所以梦里常梦到这人身影,头上戴的、身上穿的无不清楚,惟有这张小脸怎么也看不清楚,大概是因为每个表情都极动人,所以反而不容易留下明晰的印象了。

田栩宁开口时声音掷地铿然,似是要梓渝顺从听话:“渝儿。”

“三少爷,既然你已经念着别人,与别人结了姻缘,日后我便长居此处,长斋念佛,不乐富贵,也再不与你见面了。”梓渝摇摇头,开口时醉语连篇:“不,我才不要此生都将情谊系在你这样的人身上。三少爷,我要回陈家,我要同你和离,你便放我走罢。”

所谓行得春风才有夏雨,陈家老爷收了田家的礼,明面上是将他托足高门,终身有了依靠,其实是用他的这场婚事保全了日后府上与田家人至少两代的交情,何况田家富足,也不辱没陈家老爷读书人的身份,可谓一举多得。了了几句话便敲定了嫁娶之约,让他再也找不出托词来拒绝田家的亲事,只是没成想不过几个月,这田家三公子便露出了真面目——原来当真是如鼓词上所写的那一般陈世美、王魁之流,肮脏至极。

田栩宁的表情也沉了下来,微有愠色:“你说什么?”

“若此生能与定哥哥相偎,我与他定当白首不离,一生一世一双人……”梓渝踉跄而退,隐于梅花树下,那梅枝虬曲,繁花点点,映衬得男孩一张小脸愈发粉若朝霞,看得田栩宁在原地站着竟然有些动弹不得了,“三少爷,你素来无心于我,为何还要破我的身子?你害我进退维谷,让我如今连庙庵童子都做不成了……先娶正妻,以慰亲心,复尔又娶小红小纹小绿,只怕你日后还要妻妾之间彼此姐妹相称罢?真是妻妾成群,何乐不为,天下、天下哪有不要老婆的男人……”

“你和别人潜遁私奔,于我目下秽行苟且,然而纵使如此,我也没有违背答应你的事,我留了他性命,没有杀他。”听到定哥哥三个字,田栩宁瞬间眸色黯沉,表情阴鸷如若魑魅魍魉,“那日落雨纷纷,我担心你为虎所噬,为了找你,我带的人马几乎将嘉应府找翻了天。那夜花烛良宵,终成虚度,但我总宽心自己这也没什么要紧,毕竟我与你来日方长,我又何须争此一夜。渝儿,我向来没有耐心,如同我从不信神仙,从不谒佛祖。且不说你是我的妻,即便你是那观音菩萨再世,我也要破了你的金身。你说的对,天下哪有不要老婆的男人。”

“三少爷有何心可陈?婚礼徒留我与公鸡行拜堂之礼,在外恣意欢谑,酒地逍遥。如今复欲纳妾入门,我已经不愿再被你轻薄,也不想与你这等寡情薄义之徒有丝毫纠葛。”

“我娶妾?一纸皇帝赐下的诏令罢了,我从未对她动心,何况十四岁的毛头姑娘,娶之亦是非福。且不说我二十八都未娶,即便真的要娶,也得娶个规规矩矩,文文静静,有几分大家闺秀模样的。”田栩宁说着朝梓渝迈步过来,看着男孩低下头去,一双杏核眼儿低垂,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不断闪动,开口时慢条斯理:“不,我是已经娶了,只是娇惯得胆大包天,如今敢在我面前露出张狂样来,且愈发能言善道了。若是不好好教训,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眼见男人步步紧逼,梓渝只好步步后退。他刚刚绕过一棵梅花树,男人便立刻翩然现身其左右,步履轻悄如同鬼魅一般,令他一颗心儿七上八下,动荡得久久不停,只觉得两个人仿佛在玩什么你抓我来我逃跑的躲遁游戏,“三少爷,你十恶不赦,你是个恶人。你、你在这寺庙里对着佛祖对我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你,你当真是坏透了……”

“周公制礼,怎说罪过?你又安知那玉面佛是不是送子观音?你我在送子观音面前行周公之礼,何罪之有?恐怕观音还要赏赐我立下了功劳罢。我的那些东西,可是都给了你,辛苦备尝,殊为不易。”田栩宁睁着一双锐利蛇眸,看着猎物似的盯着眼前人,几句话说得意有所指,意味深长。只觉得一切仿佛回到挑开红罗盖头的那一夜,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世间最最独一无二的新娘子的那一天。彼时男孩虽然垂头不语,貌似对一切都不闻不顾,却让自己莫名生出些心软疼惜。那张绯红的脸被烛灯照耀,也不知是眼花还是在梦中,真真是不知斯世何世的感觉,“渝儿,你再逃不了的。不如你我二人今夜便到鸳鸯枕上,好好叙叙旧罢。”

“三少爷,你莫要再说了!”男孩醉音连篇,口无遮拦地说道,“你这、你这假相公,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坏的……”

话音刚落,田栩宁便跨步向前一把拦住男孩的腰,把一番醉话絮絮不休,累牍连篇的小人儿用力禁锢着带进怀里。梓渝抬起头,看见眼前男人剑眉星目,丰神潇洒,虽然坏,但是模样真真是令人过眼难忘。在那一瞬间,只听男人静静开口,双眼微眯着逼问:“是么,我是假相公,那你的真相公在哪儿?”

本是花前月下,悄无人时,然而那夜梓渝却被男人一把捉了去,两人最后搂抱着进了屋里,就这么辜负了满院的红梅。屋子里燃着红烛,意识早已不甚分明的梓渝被男人扔到床上,身上衣物本就单薄,刚沾上床便又被褪去一半。田栩宁隔着一层布摸着他的身体,有力的掌捏过他的皮肤,又揉过那窄腰和小脚儿,动作慢条斯理,很有几分亵玩的意思。纵然是隔着一层布,却也教人心痒痒地浑身发麻,心跳气喘,口中发干,无论如何都不能使得心境略微平静。

“三少爷,你莫要揉我,也莫要碰我。”一双红得像小兔儿,但眸子依然清澈的眼睛,睁得好大地望着田栩宁,“你,你每次都弄得我那么疼,……”

男人沉稳开口:“你听话些,我今天便不会让你疼。”

田栩宁早已察觉梓渝今夜醉意绵绵,神智昏昧,只是十多天的光阴如岁经年,让他觉得心火如炽,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人间有娇妻相伴,然虎患当前不得不下山,恰如隔溪看花,无力作问津之想。

田栩宁吻过男孩耳际,只觉得那发间有一股幽香勾留,似是挽留着他莫要离去,这细腻温柔乡,也难怪男子生而愿有家室——何况今夜主人如此情殷,他田雷深又何忍峻辞?他低头,本欲接吻,眼前却忽然伸过一只柔软温暖的手掩住他的嘴。嘴被掩住,好在鼻子仍然管用,香味幽幽,令人血脉偾张。田栩宁搂住眼前人,干脆从指尖吻起,一路吻过那小孩儿圆润如羊脂玉的身体,这般好的身体,本该珠围翠绕,香花供养,却不曾想在那陈家做着等郎妹,整日干着些粗活,手指浸在皂荚水中,想必也曾受过不少委屈……思及此,田栩宁心中不由蔓出几分心疼,手臂拥得更紧,男孩神色半醉,并没有挣扎,像是身上已经没了力气,又像是默许了他今夜温存。

“渝儿,喊我栩宁。”

二人对视许久,梓渝睁着一双迷瞪瞪的大眼睛望着身上人,像是不懂男人方才说了什么,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喝了酒后,总觉得一切疑真疑幻,有着梦寐着的感觉。好一阵后,或许是酒醉的缘故,竟真的痴痴地唤了一声,“栩宁……”

这一声十分动听,唤得田栩宁心中一荡。眼神暗了暗,双眼微眯,又说:“再喊声郎君给我听听。”

轩丞总说选郎君第一是挑家世,自然官宦人家为好;第二是选人品,须要温文尔雅,肯读书上进。他好不容易等来的郎君虽然如同轩丞盼望那般生自世家大族,却总是语气戏谑,不过好在生性不爱拘束,为人处事偶尔霸道却也还算入情入理,尚且有得救。

一双杏核眼儿忙不迭得眨动,梓渝像是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吐了那句:“郎君……”

一句郎君说得极乖,明明不是什么莺声燕语,却令人难以招架,心软莫名,只怕是每个听到的男人都会为此猛然地心跳。仿佛真真遇到了仙家下凡一般,田栩宁再按捺不住那些心思,低头吻了男孩的唇,亲了一下,又是一下,片刻后舌头便缠绕在了一起,吻得湿漉漉的,难舍难分。他伸手解了梓渝的胸衣扣儿,露出霜雪似的粉白胸脯,映着烛光,那里已经略微有了起伏,看起来较之前丰腴了些许,像只尚未熟透的水蜜桃儿。

远道归来第一夜,于新婚夫妇而言,自然是同枕共衾,相拥燕好的时候。田栩宁埋下头去,把那乳尖含进嘴里,骨骼粗大的左手揉上右边的,只听耳边传来一声轻哼,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揪住了他的头发,嘴里呻吟声绵绵,像是说着不要不要,又像是说着不可以。他抬起头,只见男孩的脸颊红得像朵芍药,一双杏核眼儿像是因为受不住所以紧紧闭上了,嘴巴也被他方才吻成了艳红色。

“渝儿,”他叹息着在他耳边说,“你是我的。”

梓渝缓缓睁开一双眼,醉意迷离地望着田栩宁:“三少爷,我才不是你的……我既然做了庙庵童子,便要心向人间万象,情归众生黎庶,志在尘寰,情系苍生,怎么可能会是你一个人的?”

“是么?”田栩宁开口,眉目深深,看不清楚表情。一只手却慢条斯理地滑入梓渝的双腿之间,压低了声音说道:“那我与庙庵童子同枕共榻,岂非有玷清修,大违礼数?”

小孩儿喝醉了酒的身体极热,极烫,仿佛那杨贵妃赏赐的不世之珍‘涂玉’,大如鹅卵,名为暖手,数九寒天,如若握着那块暖玉,手掌中立刻见汗。而如今这帷帐之中,同是美玉在侧,玉人依偎,芳泽熏蒸,香气紊然,旖旎温馨,手掌触摸摸过的地方带起一片片滚烫。紫玉紫玉,倒真正是上天赏赐给他的闺中恩物……

粗糙指腹来回揉搓着两片最温暖湿润的嫩肉,手指虽然粗大,却灵活又很有技巧,揉得那两瓣女孩儿似的粉白色阴唇很快便流出了湿润的水儿,沾满了田栩宁的指尖,又沾上素衾。腿被用力分开,田栩宁低头吻上梓渝的唇,睁开眼看着男孩神色迷离的脸和被汗水濡湿的额发,像是不愿错过他每一分秒的表情:“渝儿,今夜实在是请期。”

“请期,……三少爷说的是什么期?”

田栩宁吻过男孩耳垂,惹来一阵颤栗,调笑道,“你我洞房花烛夜的佳期。”

二人掌交而握,十指缱绻相扣。察其肤色,一者皎若素月,一者黯似玄岩,迥然不同;观其手指大小,一大若虓虎,一小类狸奴幼崽,判然有别。鸳鸯枕上,款款密语,像是怎么说也说不尽。新糊的窗纸映透了雪光,室内的烛光又映得通明,两个人影交叠,宛然在目,灼灼其明。

……

次日是个不冲不克的好日子。女孩儿自县令府邸上发轿,然而今日毕竟鹅毛大雪,花轿上面裹着的那一层油布,出城不到十里路,油布上的雪便有两三寸厚了。轿班头脑和小姐是个熟识的,走到城门口,雪路只有孤零零一顶花轿,冲寒疾行,实在冷不过,手足都冻僵了,便将花轿卸了肩,对身后那轿子里的小姐说:“小姐,咱们便莫要嫁了,您看那田家少爷没有任何表示,今天又是个大雪天,天寒地冻,弄得轿子七颠八冲,您本来就咳疾未愈,这下子更是要病得严重了。这是连上天都不愿让您嫁去的意思啊,小姐。”

只见那轿帘掀开,花轿中露出粉粉白白一张小女孩儿的脸,年纪虽小,看起来却已显出几分温婉可人的模样。女孩儿咳嗽了几声,然后用帕子捂着嘴说:“花轿中有手炉脚炉,冷倒是不冷的。即便三少爷不愿意娶我也无妨,我便只当作去见恩人就好。”

TBC

Chapter 16: 第十五章 七思八想泪双连 死也死在相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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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七思八想泪双连 死也死在相思河

那夜做梦,梦中也是个大雪深夜,方巧是田家三少爷的洞房花烛。田家和那县令府邸离得远,有大约二十里路,一来一往就要天亮。

那田家三少爷今日娶了小妾,明明是桩美事,又是第二次做新郎官,早就应该驾轻就熟,可那三少爷的模样却像是有些煎熬。一问,才知道少爷正忧心忡忡两家距离太远,新娘子的花轿到得迟,两个人就要错过花烛夜,所以悬心不已。

梓渝在梦中看见自己作为正室,却早已被三少爷摈在外,二人相对无言,不言不语。叫了解铃儿去查问,也只说那三少爷相当满意皇帝的赐婚,只是顾及新娘芳龄十四,尚且年幼,或许等来日再长大些,二人便能谐了鱼水之欢,把这生米煮成熟饭。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很快那县令给女儿的嫁妆就到了田家。和陈家给自己的那一拨书卷经文之类的废纸不同,县令府上出阁的姑娘是嘉应的富家小姐,家中送进田府的嫁妆都是些紫檀镜台、红木家具、玉环手镯之类的稀罕物件儿,把洞房弄得更加喜气洋洋。

心里像吞下了什么脏东西似的难受,正难受着,蓦地,梓渝望见那田府的廊檐下出现了一个女人,走近了才看清是田家夫人。

女人不像从前那般热情,亦似是不愿与他多叙客套,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渝儿,皇帝赐婚,事非偶然,良缘天定。何况男人三妻四妾,也实在很是正常。你若是心中有怨,在田家一直待着总也不是个方法。你要是能等,便再等个两三日,我亲自做媒,给你另配高门,你看如何?”

另配高门?梓渝讷讷然许久无从置答,平生第一回感到自己不善辞令。本好端端地坐着等郎妹,突然一纸婚约让他嫁进田家,原是清清白白一张纸,不过几个月便又要嫁别的男人了么?与那田家少爷洞房花烛夜的光景,如在眼前,只是如今,人事已非。到那时,只怕自己要戴嬷嬷说的红色耳珰了罢……

“搅扰府上,渝儿深为不安。穷富本就不配,何况我一介陈家契儿,何敢高攀田家少爷。能陪三爷走到此处,渝儿已感到莫大荣幸。”梓渝听见自己开口,“来日如何,去往何处,渝儿尚且不知。不过自今日起,我自当退避三舍,只愿少爷日后左顾孺人,右顾稚子,与新夫人举案齐眉,白首偕老。”

只听那田夫人说:“渝儿,你是心地良善的好孩子,只是念旧亦是人情。你能感念田府对你的恩德,不恨我们作出此举,实属不易。不过你与三儿,终是无缘之份……他日,我必定为你择一佳婿,只是你既已适人,恐怕,也只能委身为妾了。”

“来日渝儿惟一愿望是能与夫人学家务操持,别的事都还谈不到。”

“婚事确实要看缘分。不过如果有了门当户对的好机会,错过了也是可惜,不如我便给你指婚嘉应别的好人家的主人罢?渝儿,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会做什么不近人情的事。你放心,总归会是个好人家的……你与三儿本来也不睦,强留下你在这里反倒是对你不利……”

梦里面,田夫人最后的那些话,在梓渝已是听而不闻了。只感到魂动神摇,一颗心仿佛已经飞离了胸腔,昏昏沉沉地只隐约听到自己呼吸时的喘气声。

在一片昏乱的梦境中,梓渝慢慢地醒了过来,望见寺庙静室的穹顶,又摸到身边冰冷的枕头和被单,身旁早已空无一人。雕花窗外的天色看起来灰蒙蒙的,大抵是仍落着雪,又像是很快就要刮风下雨,吹得满树梅花簌簌而颤。

身上只着一件薄薄的睡衣,恰似春日穿的小衫,根本挡不住骤起的寒气。踩到地砖时更是觉得脚底下仿佛踏上了棉花,浑身软弱无力,此般一来,便知道了昨夜一切大抵并非绮梦。

梓渝推开雕花大门,却意外撞见雕花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就站在栏杆边处,宽阔的脊背背对着他,身前是漫天飞雪,仿佛诗人正在吟风弄月。

“……”

呼吸比较之前稍稍平缓了些,却仍是急促。梓渝看了这背影许久,像是分不清眼前一切是梦境还是现实,只觉得喉头梗塞,有些气闭。梦里面受到的苦楚,此刻忽然无处流泻。

“怎么了,慌慌张张,六神无主,是怕我又丢下你一个人跑了?”男人早已听到身后动静,气定神闲地转过身来,定睛看着面前的小人儿,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字来,“看这个表情,倒像是有些害相思病的模样。”

“……”像是不敢面对那双沉稳的眼眸,梓渝低下头,一句话说得声音极细微,却是难得的没有否认,“是……是便如何,不是便又如何。”

“若非此症,则无庸议。若是此疾,那便正好,毕竟我最擅长医此相思之苦。”田栩宁开口,一句话说得慢悠悠,像是非要把眼前小人儿玩赏一番不可,“古有孟姜女万里寻夫,其泪潸潸,一怮之下便有了望夫石。你方才神情黯然,眉间藏愁,仿若心怀孟姜之思,大抵也能哭倒长城。”

“……”眼见男人再次步步逼近,梓渝只好步步后退,就这样退回了静室里,直到身体碰到供桌,退无可退为止。他感到那田家三爷捏住了自己的手指,呼吸也快要吻上他的脸颊,为此腿都几乎软了。三少爷究竟是何等的眼光,一瞥之间便能看透感触?心里也不免失悔,不该推开门,也不该就那样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三少爷,我昨天晚上喝醉了,我……”

“喝醉了好。”田栩宁斜睨其首,将男孩每一分秒的表情都尽收眼底。虽然千金难买美人心,然醉后却总是情真,不一会儿便露出予取予求,任人摆布的模样了,“喝醉了才不耽误良辰美景,昨夜你我都很尽兴畅意。”

“三少爷……”

只感到男人又开始肆意妄为地捏他的腰,嘴唇也逐渐靠近,带来温热的感触。梓渝想要推开,却怎么也推不开,田栩宁那双斜飞入鬓的凤眼如同蛇眸一般纹丝不动地盯着他的嘴唇瞧。

“怎么?”男人开口,“你我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如今情深若海,鹣鲽之契,恩爱逾常,实为神仙眷侣,岂不令人歆慕?这么好的光景,你推开我做什么?”

“三、三少爷,你,你……现在是早晨……”梓渝央求,“光天化日之下,如何能……”

“你昨夜说得可比现在要好听些。”男人低下头,又顶开他的腿,如同极其轻薄的少年有意调戏,又像是豺狼虎豹看中猎物,猛烈地咬了一口他的嘴唇,双唇贴合又很快分开,“你昨夜喊我栩宁,郎君,还有夫君,娇柔婉转,乖顺听话,甚慰我心。怎么如今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早晨,抬眼便见到梓渝满脸慌乱,夺门而出,似乎是在寻人。只见他脂粉不施,而一张宜喜宜嗔的脸,天生来又粉又白。又见到他一身透明薄衫,体态尽现,若隐若现之间,其态撩人心曲。

今仅着布衣布裙,已自动人,倘或满头珠翠,凤冠霞帔加身,更不知该有多么动人心弦。

田栩宁感到自己五内若焚,情难自禁,总觉得这样的小孩儿就应该穿上红褂子金缎子,好好圈养在他的卧房中,不允许踏出外界半步。

遂解其小衫,不一会儿便将男孩身上的衣服扒了个干净,按在那供桌上,从后面用力捏住那小腰儿,慢条斯理地揉捏,仿佛捏着一块温香软玉——眼前美景的确如画,如同郑贵妃的肖像中花团锦簇,刻画入微,看上一眼便能令人忘倦。

“外面落雪纷纷,你我还需数日才可归程。”田栩宁轻叹似的说,“此数日间,你便与我共居于此,尽享二人之欢罢。”

数日之后,雪势稍霁。启窗而望,但见窗外有二位俊仆牵骏马骤至,径闯山寺。田栩宁亲自抱着梓渝登鞍,随后轻夹马腹,骏马奋蹄而驰,其态从容自若。

风儿乍起,男人握着缰绳,梓渝倚于田栩宁襟前,随骐骥奔腾而起伏。只觉得男人身上的气息将周身萦绕,这样的味道,经过这几日的同床共枕后,自己身上如今也有了。那味道十分温暖,闻起来像是嘉应的晚风、落叶或是露水,须臾间便已悄然浸透衣袂,严丝合缝地浸在他身上,挥之不去了。他想起临别前,那庙庵小沙弥对他说:“那夜我担忧你生病,踏入静室,却听见你在梦里呓语。你说自己是污秽之人,如同花儿零落沉泥,再回不到枝头上了……或许并非如此。实则也有怜惜你的人,想要带你回去,以清泉供养,只是你目迷前尘,尚看不见他……”

回到田府,田栩宁抱着梓渝下马,但见朱门洞开,深邃莫测,两列苍头垂首而立,皆县令府所遣,浩浩荡荡沾满了两排。遥见红绸匝地,百器杂陈,累数百盘,想必是县令府所赠妆奁。苍头呈上谢帖,署“恭请田家三少爷安”,不书姓名,只用县令官号代之。帖长盈尺,字大如斗,气派煊赫。田栩宁瞥之去弗顾,掷于阶前,任人拾捡。

未几,花轿帘幕微启,一个女孩儿默然出轿,由侍婢搀引,款步至梓渝前,柔声下拜,裙裾在身后铺开如半轮残月,声音亦轻得像檐角风铃。妾室初见正妻,原该自持三分谦卑:“小女林氏嘉妍,问三太太、三少爷安。”

梓渝执其手扶之,开口说道:“你的手这样冰,小心冻坏了自己。”

TBC

Chapter 17: 第十六章 侥幸红梅久 不曾下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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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侥幸红梅久 不曾下枝头

自古以来,哪个正妻见到侍妾都要自觉高人一等,偶尔遇到面貌良善的,也多是些娇纵的,会说几句场面话熨贴人心,模样看起来至真至诚,却也多不过是在主家面前摆一摆样子罢了。

然而眼前人看起来却是个好相处的,声音清脆,像暗夜里的小梆子,年龄看起来也长不了自己几岁。

心里转着念头,女孩儿抬眼却见梓渝有意搀扶,连忙低头逊谢,但并不起身,看起来很是矜持恭谨,也很是柔顺乖巧,深深一揖:“三太太屈尊降贵,亲自扶小女起身,还请受小女一拜。”

“解铃儿。”

田栩宁忽然开口打断二人。一双蛇眸倏焉间冷冷地扫过来,只有短短三个字,却有千钧力。

不远处低着头的小女佣连忙应声,一串小步儿地迎了过来,垂首恭立,随后在男人面前跪下静候吩咐:“三少爷,奴仆来了。”

田栩宁冷冷投来一瞥:“天寒地冻,渝儿的手摸着实在冰凉,你便往取暖手的来。”又垂眼对着地上跪着的女孩儿说道,“你随我至明善堂。”

室外一番冰雪世界,明善堂里边儿却热腾腾的,就好像喝了口热茶似的,让人出起汗来。

女孩儿跪在地上,一颗心儿跳的厉害。方才那三太太让她当心别冻坏了自己,可是如今来来回回地这么折腾,脸上反倒泛起些粉色的霞光,娇艳非凡。

想起与田家三爷初遇时,自己曾惊魂未定,神色仓皇,想必是很不好看的。所以今日她将那一弯黑发三挽两卷,盘成一个发髻,又取来家里院门儿前盛开的鲜花相簪,模样活脱脱是朵牡丹。

好花本该美人戴,可惜如今人美花也美,却也没让田家三爷多看上她一眼。

田栩宁默默走到书桌后边,慢条斯理地研了墨,随后拿了张纸,兀自不知写着什么,只看得一笔字剑拔弩张,近乎狂草,后面缀了一笔:“愚昧后学田家三爷向来不爱假以词色,谨此附笔恭呈,事不过三。”

窗外岭南的北风怒号,吹得明善堂的窗纸簌簌作响,令人心慌不安。男人搁了笔,默默走到紫铜火炉旁倒了一杯酒喝,然后坐下,用冷冰冰的目光上下扫着女孩儿的脸。

正常来讲,刚刚出阁的美娇娘此刻应该期待着嫁妆、喜期场面,乃至婚后的日子,可是女孩儿却觉得心慌意乱,搅动得人五中如沸。田家三爷接下来的一番话,更是令她愣在那里,所有的期待都一扫而空。

男人开口说:“我方才已书就休书一纸。你明日便原路回去,告诉你爹爹,姻缘如露,聚散无常,如今你我各还本道,实为上策。”

娉娉袅袅,豆蔻年华,头一回出阁,便得了一纸休书,还是在这桩终身大事的洞房夜,这简直是莫大的羞辱。女孩儿感到屈心难堪,难受的感觉如同梦境一样浮起来。

自己路远迢迢,一路车马奔波,风尘仆仆,却也得不到三少爷一句宽慰。又想起方才他对三太太昵称渝儿,便心知二人情投意合,情深意笃。

这让她更加明确,世间诚然有三少爷这样侠义心肠、英雄作为的男人,但他到底是不喜欢自己的,心也不是自己的。

女孩儿敛衽而前,叩首一声,随后徐徐言曰:“三少爷,还请您明鉴。妾虽女流之辈,也曾尝试诵诗书、习礼乐,虽不敏不擅,但也并非目不识丁之辈。这桩婚事,乃田公敕命,家父承旨,故妾千里迢迢至此。且说天下子女,莫不奉父命如君命;万民百姓,莫不遵王旨若天宪。只有三少爷你,好像与众不同。”

一番话说的不卑不亢,只是刚说出口时,便见到男人的神色变了。

田栩宁像是转瞬间便怒气包身,脸色黑了好几分,眼睛也微眯起来,见得男人这个表情,女孩儿才意识到自己话中有了漏洞,只好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男人放下手中酒杯,绕过书案,慢慢走下堂来,在女孩儿面前站定,随后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田栩宁笑了一声,目光如刃:“你若不允,不如吾往见尊翁,言令嫒至田府后,忧思成疾,忽而殒命,你意下如何?”忽而倾身,目露凶光:“……抑或,将你献给吾兄为妾也是可行。彼等素爱夺吾所好,纵是弃履,亦必甘之如饴。以情相系,厚兄弟之谊,以礼相待,守兄弟之伦,你跟了他们,不说凤冠霞披,大抵也能风风光光做个一品夫人,岂非美事一桩?”

实则女孩儿的确并未打诳语。这桩婚事不止得了万岁爷首肯,还得了田家老爷首肯。老爷亲自写了庚贴,派人交给林公,将那小女儿嫁作田家新妇。当时二人都已经改了称呼,以“亲家”相称,只待二人将生米煮成熟饭。

女孩儿眼见田栩宁真的动了怒,心里有些害怕,但仍然咬定口不愿意退婚:“……一女不事二夫,正如一家女儿不吃两家茶,如今我已经嫁给了三少爷,你若将我遣归,非独妾身蒙耻,日后不好再嫁,亦令家父羞见乡里。此辱妾宁死不从。”

以死要挟,可知心不可回。但田栩宁却对此毫无耐心,开口时语气十分冷峻,带点质问意味地说:“令尊失教,明日我便遣人将你送归原主,从此莫再踏入田府半步。”

忽闻门外震响,明善堂的大门被重重擂了一声,自外而内,豁然洞开。

门外闯进来一个田家老爷,身着棕色衣襟的长褂,颇有读书人的气息,只是神情看起来忧惭交并,然而声若洪钟,恍若未病时,又似病笃者回光返照之象。他厉声道:“渝儿从未说过不允你纳妾娶小,再说多娶些女子给田家开枝散叶,何咎之有?天下男子,孰非三妻四妾?”

田栩宁徐徐回身,抬眼见到那老头儿,面带讥诮之色:“吾年已逾弱冠,拜得所赐,往昔良善,尽付东流。今麾下虎贲如林,纵使今日血溅阶前,取下首级,亦不过土中朽骨,实在轻易,何足挂齿?”

“三儿,昔年之事,乃我无心之失。我与你娘暮年得子,自幼不曾对你严苛,本欲让你任遂心意地长,只是那日我想到将来你要支撑门户,袭爵任事,才作出那般选择。古言云,‘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全家祸’……”田家老爷说,“我知是我当年处事严厉,未及细思你的感受,才使你今成此状。我那时忧心若焚,是怕你因儿女情长误了前程,更怕你无所依凭,日后难以立足。”

“即便非有意而作,事业已毕,行业已成,势难复回。”田栩宁来到田家老爷面前,居高临下,双眸紧锁,一字一顿,带着些威逼的意味:“文人以珠玉之言为贵,优伶凭女儿之喉以存,而你割其喉,断其骨,不得不谓鄙俚至极。我田雷深之事体,毋劳加涉,亦休得妄言置喙。否则吾必杀之,快我心头之恨。”

田家三爷素来不爱听戏。

即便偶有聆听,亦不过为遣无聊之怀,权作消遣之资。

彼时戏场酒座之中,到处都有征歌者,却皆被阻挠。

最后那名伶小云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唱了一首夕阳闲山,杂糅梆子、罗罗腔、苏州长调,谓之“花部”,虽非纯用京腔,却也能登大雅之堂。

前调唱出突闻皇帝将至的张皇失措,后调唱出七情六欲,曲曲如绘,一直唱到田家三爷的心里去。

唱完了,自然博得满座赞美,却也令人兴犹未阑。

田家三爷独自一人喝着闷酒,那小云便过来助兴,却也只是默默坐在一旁,为他弹琴。就这么弹了许多个星月夜,田三爷开口问那小云今年几岁,小云柔柔一笑,说自己今年十六。

见田栩宁不语,便又娇声说:“田三爷开口便过问年龄,看来田三爷是喜欢年纪小的,怕是个风流性情。”

虽是戏子,却聪慧敏锐至极,世间诸事,似无能逃其明察。

这个故事的后半段,便是有人说与田家老爷,说那三爷一表人才,却与戏子打得火热,浪荡自弃,未免可惜。且又沉湎酒色,旁人指目,亦败坏府上家风,足下实在不能不管一管了……

后来,有人说那戏子是自己无缘无故发狂,跑到嘉应河边,扑通一声投了水。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儿,人却已经沉了下去,尸首到第二天才浮现出来,面目尽毁,不可辨识。

然观其死状,殊为可疑,喉间割破,筋骨俱折,有被人加害的嫌疑。其后,便有人说,田家三爷娶六妻而六妻皆殁,负心的报应便是如此。

田家老爷被气得五内如焚,怒火攻心,面目涨成赤红色:“我养大的三儿,如今竟要杀我,好,好,……胆敢在善堂之内杀人,妙哉‘善’也!实在是善!善!你要杀,那便即刻杀罢,莫要再等了!”

数年之前,拜田家老爷之托,明善堂择址于田府风水至善处,占尽天地灵秀,得阴阳和畅之妙,算作是田家三爷五岁时的生日礼。

门前庭院,辟有一池,广袤非常。池中架一折虹之桥,曲折通幽,桥之尽头,矗立着一座六角亭,亭柱题有一副楹联,取海晏河清之深意,景致之佳,堪与乾隆帝之“赐园”媲美。然而如今明善堂的主人,他自幼寄托重望的第三子却扬言说要杀他,刹那间往昔一切仿佛悉成灰烬,投之河海不复回。

俄顷一妇人自门外疾闯而入,原是田家夫人。女人疾步趋至老爷身畔扶之,轻抚其胸,继而急匆匆地开口安慰:“三儿今蒙万岁爷之圣诏被迫赐婚,心绪烦乱,故而性躁。人每逢心绪不佳,便易在口舌间冲撞他人,但其本心并非如此。老爷,老爷,你可万万勿要因为三儿几句鲁莽之言多心。”

田家老爷闭目许久后复尔开口,声音苍老,如秋风之中的瑟瑟残叶:“我为田家子孙百世之计,为他考量纳妾之事,此般思量,已是至矣尽矣……然其性躁如狂,口出此等悖逆伦常、大逆不道之言,实在令我痛心疾首!”

女人搀扶老爷落座,而后转眸望向田栩宁,正色道:“三儿,人世之缘,先在父母,继则君恩,而后乃官民之谊、姻亲之好、交友之契,最次山川灵秀、晴雨变幻、动植生机。无论所为何事,你都不应以如此言语冲撞你爹……”

田栩宁默然不答,迈步向外,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明善堂。

听到门闩碰开时,梓渝正看着窗外的梅树,看着那枝桠上挂着的一帆白霜。想起从前自己空山徙倚,细雪繁花,踏着一路落梅去为母亲祈祷冥福,往昔一切,恍在眼前。

又想起自己与田家夫人的一年之期,可惜来年究竟是鸥梦得圆,归隐得遂,余生自乐,如今尚且无法知晓。不知何故,望着窗外一番落梅,此情此景,总令人想起那些诗词,‘豆蔻芳温启瓠犀,伤心前度语重提。 牡丹绝色三春暖,岂是梅花处士妻’……

月影西斜,一道挺拔长影破了门闩,迈步走进室内,看见在雕花窗旁静立的梓渝,刹那间一双眼便紧紧盯着男孩瞧,目光如炬,盯得他感到颇不自在,仿佛如芒在背。

今日田家三爷新纳姬妾,眼下身旁想必美人在侧、佳人作陪,自是应当沉醉于温柔乡中,漫游于仙女宫的上半阕,又怎会有闲暇来此?

“更深漏断,三少爷今夜于情于理,都不该到我这里来……”

“渝儿,给我生个孩子罢。”

TBC

Chapter 18: 第十七章 独思谁能忍 欲知相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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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独思谁能忍 欲知相忆时

那天清早人稀,嘉应府的天色灰胧胧的,伸手亦不辨五指。有差人一路疾行,来到田家府门外,举起手来嘭嘭地敲门,略略体声,喊的是:“差人有事相报,还请田府官人开一开门!”然而那大门外的声音,隔着一堵墙,又隔着一个院子,传进来已相当低微。

好在此时已经起床、忙着洒扫内外的解铃儿听到了,因为她就站在堂屋门口,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门。走过去开堂屋门,黑头里却对不着锁眼,费了好大劲头才把锁打开,偏偏插闩又特别紧,急切间根本拔不开它,恰要打开时,还猝不及防把个手指头夹在了里边,十指连心,痛不可当,女孩儿忍不住发出一声叫唤,却又害怕把田家人扰醒了,只好咬着牙连连吸气。

打开门,只见到门外差人手里捧着数个包袱,大大小小,里里外外裹着色泽鲜明的绫罗绸缎,花丝镶嵌,看起来价值不菲。差人须眉俱白,手里只点着黄濛濛的一盏牛角风灯,眼力极好的解铃儿却也辨出他是谁了,一眼望过去说:“怎么又是你?上次你送那信给三太太可是害我被三少爷好一顿教训,今日你出来得这样早,难道又要使什么坏?”

“原是夜来酒醉,错听了更鼓,不然昨天就该来了。不过我素来秉公行事,恪守正道,于职守间尽忠竭力,断无为恶、存害人之念。何况小娘子您容色殊丽,想必性情温柔,不会为这些小事嗔怪动气罢。”差人见女孩儿面露凶相,神色不妙,额上立刻冒出豆大的汗珠,急急解释说:“……今日我送来的皆为官署亲自挑选的珍奇之属。更有数位典史,奉上虎皮,盛赞田家三爷治虎之绩,护卫嘉应功勋卓著。”

少女心到底好懂,又是个软心肠的,解铃儿听到差人几句褒赞之辞,开口时嗔怒之气便立刻消了些:“你勤于职事,劳形苦心,只是日常伤酒,耽于醇醪,并非善举。且请一盏‘醒酒二陈汤’,润肺清喉咙消痰化气,还能暖身,最妙不过。我去给你浓浓地点一盏来,你便拿着回程上路时喝罢。”

差役连连躬身揖礼,恭声道:“下役谨谢小娘子厚恩。”

过了片刻,解铃儿装了一盘油酥饼出来:“差人,便再请你两个香喷喷的油酥饼罢。这原是三太太体谅我,允许我在厨房平日自己煎了点饥的,如今且孝敬您了。路远迢迢,天寒地冻,您往来田府一趟实属不易。这点儿东西不中吃,一点诚心,您若不嫌弃便收下罢。”

此番情义,若天壤之隔,譬云泥之殊。忝活三十余载春秋,然而于田家圩他处,实在未尝得遇。

差人感怀涕泗,再三致谢,遂以所携之物奉与女孩儿,复而言曰:“今日蒙小娘子施以援手,吾实在无以为报。小娘子善心昭昭,若皎月之辉,他日但有所命,请尽管吩咐,吾必竭力以赴。”言讫,回身步入漫漫风雪之中,踏雪而去。

等把差人捧来的包袱一一解开,发现里面摆着大大小小的古锦盒子,大的包着小的,错落有致。

先开大的那个,霎时满目生辉,原是里面躺着一对玉镯,色若羊脂凝雪,白而温润;质如春水漾波,碧而澄澈,色泽正且透,确是罕见上品。

小的一枚匣子之中,除了瓷器之外,四方摆着的还有一枚押发,拇指大的一片红宝石,四周裹着金丝,不但外相看起来名贵,而且做工十分别致,仿佛是宫中才有的设计。

至于那旁边放着的虎皮,那老虎双耳巨大如两片竹叶,虽然已经不见当初昂然屹立的威风,却留下了浑身油光闪亮的毛片,塞似一匹乌油油的缎子。

就在这时候,解铃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原是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的田家少爷来了。

大抵是被方才女孩儿在门口发出的动静扰了清梦,男人大清晨便撩了珠帘门,长身玉立,眸若寒潭,面无波澜,穿过廊檐,转往小院子里,缓步踱入厅堂,声若金石:“屋里的酒凉了,你去烫些热的来。”

远远地,却见女孩儿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便又慢慢走到解铃儿身边,目之所及,发现那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竟堆堆叠叠地列着贵重诸物,视线扫过那些色泽极艳的绫罗绸缎,田栩宁开口问:“这些都是什么?”

解铃儿连忙低头解释:“回三少爷的话,这些都是嘉应府的官署送来的,适才送来的差人说是几位官人见三少爷治虎有功,心中感畏,为褒赞三少爷安民除害之德,故尔亲自挑选了虎皮还有些奇珍异宝送给田府当作贺礼。”

然而田栩宁脸上却并未见到丝毫喜色。或许是自幼见惯了官属来往府中,见惯了小人颠簸窜弄,见惯了官职设法交结,或假名招摇,或营私自便,所以对此有着极深的警悟:“是见万岁爷抬了我的官职,便耐不住性子了罢。来日即便是几位泛泛之交来请作伐,除非有特殊的窒碍,恐怕我也再无拒绝之理。你便告诉他们,田家什么都不缺,毋需送礼。”

“三少爷果真思虑过人,凡事经过少爷一想,便洞若观火,里外通达。铃儿疏漏,办事终是欠些稳妥周全,望三少爷原谅……既然三少爷这么说,那铃儿今日便将这礼送还回去就是。”女孩儿开口说,“只是方才送来的那件虎皮倒是毛色润泽如墨,针脚细密似锦,质地上佳,难得一见。依铃儿看,三少爷既是治虎有功,这件虎皮便可以留下,来日也可为三少爷和三太太的孩儿裁作虎皮暖帽,虎皮氅,用作御寒,方不负其珍……”

彼时田栩宁抚过虎皮,微微摩挲,指节轻叩其纹,眸色深深,眼前仿佛真切闪过他与梓渝孩儿绕膝的样子,表面只淡淡道:“孩儿?渝儿年幼,自己都还像个懵懂孩童,我于心不忍。”

然而到得屋内,真切见到油灯通明,一室荧然,乍爇檀香,袅袅婷婷,他的渝儿身穿一条纯白色紧身小袄,月白撒脚袴,站在窗边看落梅,窗边地上落着一条俏生生的影子,到那一刻,便忽然把从前说的那些话都忘了。这条影子在眼前,在梦里,无分日夜,数度纠缠不去。此情此景,倒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三少爷说什么?”

田栩宁远看那张小脸上像是抹了胭脂,明明是冬天,却总令人觉得红馥馥地春意盎然。

他快步朝那个人影走去,然而梓渝却显然还在闪躲不及的踌躇之间,尚且还没听清男人的问话便被一伸手抱住了腰儿,两个人只剩下毫厘之距。

站得太近了,他能闻到梓渝身上飘着一股甜甜的、暖暖的、似兰似麝,不知发自何处的香味,把田栩宁熏得神迷。

“我少时尝谓,田家的血秽浊不堪,家烟可绝,此一生亦不复可恋。然今视己心,发现所望日侈,所欲渐多,已不复初志矣。”田栩宁紧盯着男孩眼底说道。明明已是深夜,眼前这双漂亮的大眼睛却仍似晨妆初罢,艳光照人,水汪汪的,总是看的人不由得动情,动情到令田栩宁说出大约是此生最最冲动的话:“渝儿,我们便与他们分家罢。我与你离开岭南,你与我生个孩子,你我二人过平凡日子。我记得你不是说过,很是向往外面的世界么?”

童年数度梦魇,梦到自己的两位兄长化作夜叉罗刹,面削如骷,色若蜜蜡,颧骨嶙峋,发似败草,齿如霜刃。枯枝败叶,残荷落花,断壁残垣,凡目遇之萧索,皆涌于梦寐,令人脊生寒粟。他总想逃开,却怎么也逃不开。数些年来,田家血浸兄弟刀,父戮子爱如割草,这血脉污浊肮脏,究竟何时能了?

“三少爷,令堂性行温淑,待人恩义甚笃,又对你这样好,你如何可以草率分家?”梓渝开口时温温柔柔,声音清亮,几句话便让人知晓,此人不仅一双眼睛雪亮,心中亦是雪亮,“何况三少爷今日刚刚纳入妾室,于情理于公理,皆不宜弃之。若眼下分了家,离开岭南,你让她一个年纪小小的女儿家独身一人何以自处?”

“渝儿。”田栩宁望着男孩眼底,终于发现数日来心里盘旋难去,倏隐倏现的念头始终都只有那么一个,乃至他根本不想听眼前这个小人儿啰哩啰嗦的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絮语,“这么久了,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梓渝避而不答,只说:“三少爷,路远迢迢,人家自己坐了轿子来,可见是对你很上心的。日后多一个人照顾你,总好过多一个人记恨你。少爷,她才十四岁,还远远不到上花轿的年纪,这么早就嫁给了你,你应待她好些,不可欺负她,说很重的话。何况这是万岁爷做的大媒,三少爷,你想要顶得起门户,你想要你的前程,就更应该好好待她,让皇帝知晓你的心意。”

幼时在寺庙里见过太多哭得涕泗横流,泪眼婆娑,想要求得好姻缘的女孩儿。也见过一位想要一夫一妻,厮守过活的女孩儿被强嫁与一位押司做小,父母欺骗她说那是势豪之家,打着灯笼无处觅的一头好姻缘,错过了会悔恨一辈子。

又说那押司手面极为阔绰,花钱散漫,只要嫁过去便可享福。然而最后却被厌弃,来到寺庙剃发为尼,只因那押司阅人甚多,别具只眼,没过些年便厌倦了,以克夫为由赶她出门,续娶了位年纪更小的,此般结局,看来亦是可怜。

可是放眼望去,浮世人间,又有谁不可怜?上自读书人,一旦两榜及第,“题个号,娶个小”,被视为理所当然;下至庄稼汉“多收五斗米,便欲易妻”,亦是世俗所许的情有可原之事。美色当前,平时标榜理学文质彬彬的读书人状元郎也难能做到“不二色”,“不动心”,何况那些在外头拈花惹草的浪荡子弟,曾见谁有过良心?厌倦了就把侍妾丢回母家,其后的日子,和守活寡没有分别。

“满嘴胡言乱语,连一句心里有我都羞得承认,我当真是白疼了你。”田栩宁忽然冷了声,眯起眼睛说道:“你若不吃我的醋,又何必喝尽梅花酿,醉倒花下,独自一人烂醉如泥?你心里有我,以为我要纳妾,伤心欲绝,天下大雪也要荡秋千,只不过你这张小嘴太过顽劣,口是心非,吐不出一句实话。渝儿,我还是更喜欢你那夜在梅花树下微嗔薄怒地看着我,对我发脾气的样子。”

“三少爷,我酒醉是那日梅花酒酿得太多,弃之可惜,我不愿浪费,并非因为吃你的醋。”

田栩宁听罢表情愈发阴晴不定,最后抬了梓渝下巴,四目相对,呼吸咫尺可闻:“同你在一起时,我总嫌辰光走得太快。骑马来见你时,我又怨夤夜漫长。我田雷深别无长处,除了心口如一,哪里像你。”

蜡台中的长烛陡然熄了,然而窗外毕竟落着雪,所以屋子里尚且铺着层薄薄的光亮。

因为突如其来的黑暗,梓渝恍惚间眼前未明,下意识地往男人怀里靠了靠,田栩宁立刻抓了那紧身小袄下的细腰儿用力一捻,抱着来到床边,揭开帐门把男孩扔了进去,帐门一下,男人便欣欣然如登上天梯般上床,一番缱绻,一番低诉,缠得难解难分。

那帷帐将梓渝的身子隐住了,却隐不住男人的低声训话:“方才那些话是不是我爹教你说的?”

“不是的,……三少爷,是我自己……”

男孩一双眼睛明明未曾着意修饰,却因为沾了些泪所以越发显得艳丽,流转之间,含羞半垂,令人觉得心痒痒的没有个搔摸之处。

“我知寻常夫妻须得徐徐图之,谈得两厢情愿,直至水到渠成,方是美满姻缘。”田栩宁声调微沉,似有薄怒,“可你偏偏总爱说些惹我生气的话,渝儿,你当真是该罚。”

次日,梓渝方自朦胧中醒转,尚且还是鬓发散乱、赤身裸体的时候,表情犹带宿夜之态。

赤足下榻,欲掀帷帐,却见一女孩儿跪于床前,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轮廓,但听她垂首低眉,话风如悬激倾注,畅顺无比:“……奉三少爷和田夫人之令,小女自今起弃嘉妍之名,取‘解铃还须系铃人’之意,与‘解铃儿’作对,更名‘系铃儿’,此后专侍三太太左右。妻妾有别,妾侍正妻,听候正妻教导,乃世人皆知的道理,既是自古以来天经地义之事,系铃儿心甘情愿,绝无异议。”

TBC

*很快就要揣宝贝啦,但是三太太要很久以后才会意识到。

Chapter 19: 第十八章 未曾向郎诉衷肠 情思萦绕恋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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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未曾向郎诉衷肠 情思萦绕恋红颜

女孩儿跪在地上,忽然见到那帐帘翻动了,略略抬头见到里面钻出来一个眉目如月的人影,配上一双一汪水似的眼睛,简直就是金瓶梅里的王六儿,又带着那种从暗处骤到明亮之处所以双眼还朦胧睁不开的样子,星眼微餳,竟比昨夜初见时还要美。

这田家圩里大抵也有比三太太长得更漂亮的,毕竟民户万万千,想要挑出几个长相出色的小媳妇并不算难,但不知怎么,偏就都不如三太太另有一股可爱撩人的风韵。

“我没有什么好教导你的。”系铃儿听到梓渝开口,声音温柔清脆,所言恳切谦逊,听起来就像暗夜里敲响的小梆子,与那从无笑容面色冷峻阴暗的三少爷完全不同,“我幼时双亲皆殁,无处可去,便到庙庵礼佛,数年间从未踏足学堂半步,也未尝遍览群书,如若要说让我来指教你,只怕是要误人子弟。”

“三太太是礼佛之人,所悟之道、所修之德,皆为人间至理。佛学传入中土,所历千年,是当朝士大夫安身立命之所托,远非凡俗学识可比。只是小女天资愚钝,性情矇昧,尚存阙漏之处,还望日后三太太不吝赐教。”

女孩儿今日梳得一头牡丹髻,虽不施膏泽珍饰,颜色亦如缎子一般又黑又亮,远远看去,如云如荼,确确是生了一头好头发。身上又穿着一件细粉与翠绿相间的绒布褂子,更衬得一张小脸儿鲜亮,仿佛是白玉与翡翠镶嵌而成。

女为悦己者容,此般打扮,说明正是将自己的容貌能否悦人眼目看得很重,而这一切大抵也是为了田家三爷。如此佳人,颜色卓群,恰似鲜花儿一朵,却偏偏要入着田家,殊不知世道深艰,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其中官宦人家的这本最为难念。

只见梓渝摇摇头,顿了片刻后轻轻柔柔地开口说:“不,你现在也是田家人了,你和我没有分别,更没有什么赐教之说的。你自被三少爷收了房,此后便要顾好三少爷,以他为先,他帮你,你帮他,再分不出是他还是你,只要能为他落着一个好字,便是上佳了。不过,我心里也的确有一个问,想要你为我解答……如今嫁给了三少爷,可是如了你的心愿的么?”

女孩儿点点头,眼神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娓娓言来:“那夜风急月暗,虎声鹤唳,我本已认定自己必死无疑,不曾想三少爷陡然出现,如同神兵天降,伸出援手,救我于危难之中。三少爷勇敢过人,英勇无畏,胆量实非常人所能及,是我的救命恩人。对于三少爷这样的男人,我心中的确存有倾慕,能够嫁给三少爷,是小女三生有幸。”

梓渝听罢,微微颔首,开口说:“言为心声。你既然已经凭着你的心给自己做了主,那么你的念头一定不是随便起的,你对三少爷的情份也一定不会少,这样我便放心了。我从前想找个庙庵多念几卷佛经修修来世,此生不嫁,可惜我自幼听人摆布,不论何事都做不得自己的主,所以今日我看到你这样的女孩儿,能够做自己的主,我总觉得很高兴。”

从前总一心向往着青灯黄卷的生涯,可是如今那样的美梦已经碎得不成片段了。

梓渝拿出一枚手帕,掩着嘴轻声说道:“官宦人家的男儿里,三少爷算是通情理,你又对他存着倾慕,还有万岁爷做保,想来这会是桩好姻缘的……就论身世而言,你是位高门小姐,说什么侍候我,听我教导的话,其实是委屈了你。所以你与我在一起时,不必要拘束,日后你只须要顾着三少爷的令便好。”

原本只愿出家,永断俗缘,可惜从陈家老爷执笔为他写下契纸的那天起,宿命便已注定,再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了。如今既然嫁进了大宅门,分享便是常事,男儿大丈夫必有少妇新颜,宅中亦添娇婢嫩仆。

男人皆有此心,心亦同此理。

妻眷即便再心不甘情不愿,也须得让贤割爱,以做到识大体、顾全局,否则便要落个爱吃醋、不贤惠的名声在外面。

“三太太模样这般美貌过人,如何能再进庙庵吃斋念佛修来世?那寺庙是清苦弃绝之处,三太太独自一人在那儿,赛如一块活招牌,不知道会有多少油头光棍来打主意,万万不可,断断不可,不可不可。”系铃儿急匆匆地,心里怎么想的嘴里就怎么说了出来,“三太太,家父虽是县令,但我并不得宠,亦从来都谈不上是什么高门小姐……只是如今有些话还不便说,我与三太太来日方长,便以待来日之期再叙衷肠罢。”

“也好。”梓渝说,“三少爷如今绝不会再把你送回家去了,你不必要为难发愁。我这里也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便回房去好好休息罢。”

“是,系铃儿谢过三太太。”

等到女孩儿回身走了,梓渝便回到帷帐里褪下身上刚刚为见客胡乱抓了来穿的里衣,准备换上外褂,却不想见到身上红色点点,艳迹斑斑,不免愣神。

待好不容易换上那薄的像丝织一般的外褂,已经过了许多个片刻,亦沉浸其中不曾听到那雕花门开合,也不曾留意有个倾长人影站在外间正默默望着他在帐子里更衣,用视线描摹那红木大床的帷帐里朦朦胧胧一片雪白的背影,然后突然不由分说地钻进帷帐里,带着一身室外的冷气抱住他,双手用力裹住他的腰,手掌触处令人痒热难耐,如同被绣花针扎了皮肤。

梓渝惊呼一声,却被男人一口咬住耳朵,又被一伸手按住了双手,就这样被调换姿势面对着面圈围在怀里,根本动弹不得。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温度,等到意识到来人是谁,更感羞涩畏怯,只是田栩宁却并不收敛,还面对着他的眼睛逼问:“起床更衣,举手之劳的事,怎么在你就这么繁难?我看着你将那里衣又卸又穿,还对着墙壁发愣,你到底在看什么?今日究竟是要脱衣服,还是要穿衣服?”

几句话说得梓渝心里一跳,长长的睫毛不住眨动,“三少爷,渝儿什么也没多看,只是见那衣服的扣纽有些松懈,想着要拿针线再系一颗,等到好好系上了再穿……”

昨夜又扯又拽,那些脆弱的衣服扣儿早就松了,田家三少爷又是个欲壑难填极难被满足的男人,昨夜的表情简直像是恨不得连他的骨头都一起吞下去似的,至于那件雪白色的胸衣更是被撕得布缕片片,没有一处完好。等到好不容易睡下的时候,浑身上下早已倦不可当。

“还系什么?便不要系了。撕坏了,我便再给你买新的,这下日日夜夜我们都可以撕新衣服,岂非趣事一桩?”

昨夜遥听围墙外,更锣自远而近,闹到最后,已是三更,灯前月下,数不尽的轻怜蜜爱。可田家三少爷却仍是折腾不休,待到四更,才拨小了灯,拉开被褥轻轻掩上床去,拥着怀中早已累到极点的新妻同衾共枕。这也到底无法怪他,毕竟他的渝儿只有十六岁,肤滑如脂,味道如同家酿,又香又甜,容易上口,后劲极大。

“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良非我欺。那本金瓶梅,纵使览之再频,录之再详,也难及与你在床上共度良宵一夜。昨夜一切,历历如在眼前,我当真是念念不忘。想必你也和我一样罢?”

只是此一番轻薄言语似乎惹得梓渝有些羞涩又有些恼,抽出枕头底下那方白纺绸绣的蓝色手绢,抬手便捂住田栩宁的嘴,男人躲避不及,只觉鼻尖瞬间香气萦怀,原是那枚梓渝素来贴身不离的帕子,香喷喷的,闻起来像是一番丝绸温柔乡,别样妩媚缱绻,反倒更像是给他的奖赏了。

“三少爷,光天化日,佛祖在上,还有诸多神灵在望着我们,在听我们说话,所以可不兴总是讲这些的。”梓渝说,“总是讲这些,以后求神拜佛难有效验,菩萨也不会显灵。”

“我早已说了,我田雷深不信佛祖,不拜菩萨,它显灵又如何,不显灵又如何?在田家圩,我较那观音菩萨犹胜三分,你要信它,不如信我。”田栩宁皱眉,抓了男孩两只手,眼睛对着眼睛,鼻尖对着鼻尖地迫问道,“……好了,你既不愿意说那些,我们便说些别的。这个家,我是决计不再待下去了,照我这个年龄,本就应该独立成家,自立门庭。想起之前万岁爷赐给我宅第两所,来日我们便去那里自立门户,你再给我生个孩子,我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只要你愿意,家便归你掌印。你觉得如何?”

曾经听过戏文,常道是夫人掌印,然则当这事确切地发生时,梓渝心里不仅很是惊疑,也更是不信。

从知道人事开始,就过着漂泊无定的日子,日日夜夜都是无家可归的恐怖凄凉,千万件事都做不了自己的主,自然也不会相信自己有朝一日可以不必开口,就被推上掌印的位置。想了半天,却也难以措词,只吐了一句:“三少爷,渝儿今年十六,出身庙庵,还有许多规矩学得不足,尚且不能……”

“我知道你还小。”田栩宁伸出手臂,揽住男孩肩膀,将他拥入怀中。帷帐中光线朦朦胧胧,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只能看见刹那间那成双人影合二为一,变成同一个小的。那一刻,梓渝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落雪天里踏雪进庵,忽然在门内踩到一片洁净干燥的土地,浑身上下有着无可言喻的恬适安心,“但也正是因为你还小,我才总担心你要走。你还小,可我不小了。”

从初见时的洞房花烛夜,那小人儿满脸不愿委身的神气,又到后来的同床异梦,自己的一厢情愿,痴心相付,直到如今虽然生米煮成了熟饭,却怎么也不能从梓渝口中亲耳听到一句喜欢,田栩宁自然是要惴惴不安。到底是肉眼凡胎,始终难窥妻子心扉,看不着,摸不透,亦难确知这位小人儿日夕所思,到底有没有对自己死心塌地,还是心中仍存有别人的影子。每念及此,心疼怜爱之情旋即便为妒意所没,田栩宁总在心中暗忖:若二人能得一子,则其心可系,此生再难遁逃矣。

梓渝靠在男人肩头,温声说:“三少爷年方二十有八,而立之年,风华正茂,何故总是自叹不再年少?”

所叹的是不再年少么?分明是在担心眼前这个唇红齿白细腰肢的男孩他日长成要倾心他人,为别的年轻男人抢了去。朝夕相处,相偕日久,好也好了这么久,本以为已经可以将心换心,男孩的嘴里却还是连半句真话都没有,怎么不让人牵肠挂肚,忧心忡忡:“我是怕你这么小,以后要有别的男人来照顾你。”

“三少爷,我的身子都已经给了你,……”本就温温柔柔的声音陡然轻了下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哪里还会有什么别的男人来照顾我?”

“你的身子给了我,那你喜欢我么?你的心里有没有我?”田栩宁说着低头,却见梓渝往他怀里一缩,怎么也不肯吐出一句定情的话,“就算心里还没有我,我给你折的那枝梅花,送给你的那枚玉坠,那些东西,你总是喜欢的罢?”

男人爱时说的情话的确甜如蜜,可这些话又能作数多久呢?还有一年不到,便是与田家夫人的期约之限。梓渝在田栩宁怀里轻靠着,默默说了一句:“……喜欢。”

其实还备了好些金子,装在那镜箱里,尺寸足有一尺四寸宽,两尺四寸长,紫檀金银丝嵌出梅花的样子,上面装着一面西洋水银镜子,下面还有五层抽屉,抽开第四格,一片黄澄澄的耀眼金光,里面整齐摆放五枚金戒指,五枚金钗,一枚金表,都是些田栩宁想要送给梓渝的金器。田家夫人说送金器一来可以冲喜,二来本也是田家应该送给梓渝的。只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田栩宁尚未寻得送出手的好时机,便将那些东西压了箱底。

男人静静开口:“你既吐了这句喜欢,我便权当你不是在说那腊梅,也不是在说那玉佩,是在说我了。这么想虽是自作多情,却能让我高兴些。”

方才清晨,田家祠堂中,夫人与女孩儿眼观鼻、鼻观心地对望了许久,最终女人叹了口气,说拿了二人的八字去算,女孩儿尚且还算是有帮夫运,是个不错的生辰八字。又说既然万岁爷做了这个主,把她许给了田家,田家总归也不会待她太差。最后又大手一挥让女孩儿改了名字,又告诫说妻妾有别,无论如何,姨娘就是姨娘,姨娘要懂得姨娘的规矩,姨娘要守姨娘的本分,切不可越界僭上。那女孩儿伶俐,连忙开口:‘系铃儿从前在家跟着父母学规矩,学说话,知进退,明分寸,懂得识眉高眼低,绝不越界,亦绝对不会做惹三太太生厌之事……’田栩宁坐在桌边默然饮茶,思及昨夜梓渝所言,终是并未忍心遣送女孩儿返家。

田栩宁低下头,与男孩对视片刻后轻轻啄吻鼻尖,视线又继续下移,看到两粒雪白的门牙轻轻咬着嘴唇,两脸相对的刹那,两片唇便胶着在了一起。

短暂分开后,男人缓慢吐息:“渝儿,你愿意给我生个孩子么?”

不能说是不愿,就如同不能说是完全不懂生孩子——虽然确是不十分懂,且仍旧难以措词,只是想到昔日陈苏氏的一盆盆红水、产房里进进出出的婆子便感到浑身发冷,但这一次却并没有说自己不愿有娠之类的话,只是默默垂下眼眸,说:“……三少爷,我害怕疼。”

田栩宁见到他这个模样,心中也觉得亏欠,毕竟此事他有着自己的私心:“有我在,你不要怕。等你有了,我便去宫中请医术精湛的大夫来照料你,绝不会让你疼。”

TBC

Chapter 20: 第十九章 因为没双日夜缠 心想成双开口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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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因为没双日夜缠 心想成双开口难

时候又渡过去半个月,系铃儿已经到田家花园逛过两三回,路径早已算不上陌生。

又听说田家三少爷亲自给三太太在明善堂旁侧辟了间书屋当作学堂,冬日落雪片片虽看不出美,但到了来年春来,新绿正盛,碧油油一片清荫围着一座敞轩,田家三少爷只要从明善堂里出来,站住脚往那书屋的窗户里抬头望一望,便能望见在里面跟着师傅一块儿念书的三太太,岂不浪漫非常。

“哎,发妻便是发妻,元配便是元配,这份情意,到底不是其他人可以随随便便僭越作乱的。三太太如今年纪虽小,却已显出七分相貌,八分才情,九分德性,来日必定贤惠勤俭,持家有方,是三少爷心目中的好妻房。”解铃儿冲女孩使着眼色,又以幽幽一声长叹作了开头,故意指指戳戳,几分不悦溢于词色,“……至于其他人么,最好莫要弄什么花巧,否则一定害人还害了自己。”

“解铃儿,你不必把我妨得像个金兀术派来的奸细一般,也莫要总是生我的气,编些乱糟糟没天理的话,对于我的事情,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在田府,并不止三少爷,我知道田家夫人也是把三太太当作亲生孩子般看待的,要忌,自然也忌的是我。我向来不是不懂分寸的人。”且看三太太有学堂可用,还有敞轩一间当作兴起时鼓琴作画的怡情养性之处,自己却只有一间小小的卧房,不过除了出脚不便之外也没有什么住不得人的,“我也知这不过是万岁爷作的大媒,三少爷对此并无一句确实的话,当初是我一厢情愿要嫁给三少爷的。三太太心地良善,与三少爷知心合意,我自然高兴,我又哪里会耍什么花巧?”

解铃儿听罢,心里却仍然转着念头,脸上便显出来了:“打开天窗说亮话,人心都是肉做的,但人心也最是难测。我是三太太的贴身丫头,只要你识好歹,放聪明,在田府绝不会有人为难你。但要是你昨天心好,明日心坏,做出对三太太不利之事,那我可第一个不饶过你。到时候,不仅田家容不下你,你的名声坏了,母家也更是回不去,如同驼子跌斤斗,两头落空。”

“我若是心坏,世间便再无好人。”女孩儿说着伸出手指着大门,“我若是做了伤害三太太的事,不用你说,我便自己从这个门口回去。那日我在埠头自己坐了轿子来,虽然天下着雪,但在轿上我掀开窗帘从南向东看到北,循声而往,回家的路我还是记得的。”

“你叫系铃儿,我叫解铃儿,名字倒是作对。不过人心最是难解,我可解不了你心中所想,只能盼望你说的这些是心里的话,不要骗人罢了。”解铃儿冷冷说着,甩了甩脑后的麻花辫子。抬起头,但见眼前的女孩儿亭亭秀发,恰似春花吐艳,虽然只有十四岁,模样却算是要比那些闺阁中的小娘子要早熟些的。不过无论如何,都是比不上三太太一分一毫的,“否则你便是放着鹅毛不知轻,顶着磨盘不知重,不识好歹了。你若是做出什么坏事来,三少爷当真要让你悔之嫌迟。不与你细说了,我要干活去了。”

得到几日后的上午,吃罢早饭,扎扮妥当,便见田府一乘小轿踏过落雪翩然而至,原是那位教书先生来了,田家少爷还特意备办了水礼作招待。乳糖化雪、苏州梨糖、紫苏膏,都用红木盒子盛放;另外还有一篓樱桃,共是四样吃食,算作田家三少爷一片诚心诚意,感谢教书先生愿意光降田府,也算是提点那教书先生,要尽心尽力地教三太太念书。

那日系铃儿身上穿一件藕色衫子,粗粗系了条青布作裙,披着外褂,梳了个发髻便出了门去。

随后得了三少爷的令,帮忙将樱桃端到那明善堂旁侧的书屋里,结果刚刚走到那朱红门侧,便见那半掩着的门里面,书桌前正坐着个细瘦的人影,露出一张到了冬日格外白里泛红的小脸,唇红齿白的模样竟然看得人陡然目眩神迷,要急忙低下头去,才得收摄心神。

只是照三少爷前些日子立下的规矩,这书屋是三太太专属,不得外人进出,即便是佣人,也是但可遥观,不得登堂,所以只敢在门外站着。

也不知是看出了神还是听入了迷,女孩儿始终默默,一动不动,只听里面三太太的吟书声四起,跟着那老师傅,一阕即罢,便又继而再念第二阕:“花阴转午漏频移,眉山敛黛云堆髻,醉倚春光不自持。偷眼刘郎年最少,云情雨态知多少?……相慕酒家屋,巧笑明眸年十五,雨轩落、临珠户,结就罗裙表情愫……”

“好哇,你竟然躲在这里偷听,我就知道你心里藏着坏呢!我这就要告诉三太太去!”回过身,但见那回廊之下正站着一个微嗔薄怒、樱唇轻吐的解铃儿,瞪着眼睛望着她。女孩儿的性情较之从前要变得善变了,说怒就怒,绝对地说一不二,大概是因为在她眼中三太太和三少爷天生匹配的一头良缘因着一位侍妾的出现而被破坏掉了,“你只是个小,又不是个妻房,怎么三太太有的、三少爷给的,你也样样都眼红想要?等到以后三太太有了身子,你该不会也眼红想要吧?”

一句话说得系铃儿眼圈发红,也渐渐委屈起来,最终有眼泪漫过眼眶:“眼红想要?我又不是个没念过书的,我也进过学堂,从前阿爹也给我请过先生,此番不过触景生情,想起往日一切皆成追忆罢了!怎的就要让你这样说我?洞房夜到现在,三少爷未曾踏进我屋子半步,更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即便日后岁岁年年都是这样,我也不会嫉妒掏坏!因为我念过书,我不是那样的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解铃儿听罢却也不甘示弱,不客气地回嘴道:“既然这么舍不得,那你便回家去罢!回了家,与爹娘在一块儿,便再不用哀叹往昔一切皆成追忆了。脸上这表情哀哀戚戚,仿佛这些日子以来田家有多亏待了你似的!”

读书声散去了,只听雕花门“呀”然开启,里面钻出一丛细竹似的人影,又仿佛是一幅书院高手的仕女图,遥遥一见便令人过眼难忘。系铃儿转过身去,望见一双比湖水更清澄明亮的眼睛,回眸之际,曾经一顿,视线相接,虽只一瞬,却也足够梓渝看清女孩儿脸上挂着的两道泪痕,连忙开口问:“……系铃儿,你为何哭了?方才你们在这里大声说些什么?解铃儿,你莫不是欺负她了?”

前些天冬风正紧,积雪成冰,牙缝中都冒凉气。如今大雪方霁,岭南城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总算住了。本是个难得的好天,天好人的心情本该也好,却不曾想阳光明媚的长廊上传来闹扰声,气氛剑拔弩张,仿佛有什么人在田府大声争吵了起来似的。见梓渝问话,声音也严肃了些,解铃儿连忙下跪,辩解道:“解铃儿不敢……方才、方才只不过是吐些实话,替三太太出气罢了。”

“解铃儿,我知你平日知我的冷,知我的热,亦知我的心,侍候我体贴入微,只是眼下我有什么气需要你出?”梓渝平静开口,“我与系铃儿一向交好,你这样说她,反倒是在为难我了。她如今是三少爷的人,有什么话,也应当是三少爷说与她听。且她是客,远道而来,取笑客人,总不是待客之道罢。”

解铃儿听罢,脸上露出些许像是受了委屈的表情,却也默默无语,站起身,连声答应着走开了,一眨眼便走到了庭院里的水池后面,又穿过回廊,从洞门下走出,没了人影。

系铃儿句句听入耳中,心中对梓渝生出感激,本想擦擦眼泪,却因为手中还端着红木食盒,里面放着一篓笨重的樱桃而不便伸出手指拭泪,正在这时,一双柔软的手却在倏焉之间伸了过来,张开一张沾着香气的帕子,原是梓渝亲自为她擦了眼泪。

女孩儿抬起头,见到梓渝那双温柔如月的眼睛弯了弯。他的身后铺着雪后初霁的温暖阳光,给满头发丝都摹上一层金色。长廊下的这一瞬,竟美丽得让她愣了神。

“莫要听解铃儿乱说话,也不要往心里去。她心思不坏,只是偶尔冲动。”只听他说:“女孩子的眼泪贵如珠玉,毋要轻易地哭泣。你的爹娘见到你这般,该担心你了。”

这句话太过温柔,竟说得系铃儿又有些热泪盈眶,几欲垂泪。担心?念及家中,双亲之爱九分九厘都分与了哥哥们。在嘉应,在令尹府邸,虽然也能锦衣玉食,羔裘豹饰,但生而为女,在许多事上,大抵是天生亏欠着父母的:“系铃儿平日受三太太照拂,今日又得三太太解围,实在感激不尽。”

“不必要与我言谢。”梓渝摆了摆手。方见那女孩儿于门外,窃听己之诵书,观其神态情状,一眼便知其心中所思,便开口说:“刚才见你站在廊檐下踟蹰不前,想必你也是想要读书罢?今日这书,我要念到黄昏才能结束。时光漫漫,独自一人在书桌前待到日暮,心里总觉得寂寞,不如你便进来陪我罢。”

女孩儿感激地说:“系铃儿年幼时受过先生开蒙,但也多年未进过学堂,如今多谢三太太成全。”

揭开门帘,踏入室内,系铃儿立刻往桌上放下闽漆食盒,打开来一看,内里一盒两格,除了樱桃之外,还有八样说不出名字的精致水果,全是三少爷置备的。等摆设停当,抬头一看,只见室内高悬一块柏木填蓝的小匾,上书“渝月斋”,对应“明善堂”,是三少爷亲笔所题。渝月渝月,同音‘愉悦’,大抵是以字定调,希望三太太在此读书时能够感到宽心愉悦。但又偏巧取了个月字代替‘悦’,虽然并不知三少爷所为何意,但猜也能猜到些许,大抵是说他的渝儿容颜若月,教人过眼难忘,生出无限遐思……

除此之外,方才揭开门帘便觉异香满室,高几上供一座博山炉,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四周除了字画,还贴着许多情诗诗稿,其中一首如此书写:

‘吾妻年甚幼,吾妻岁正娇。眉如春山远,目若秋波遥。笑靥藏花语,柔荑弄锦绡。晨起理云鬓,夜归伴烛摇。同游青石巷,共赏碧溪桥。雨落伞同倚,风来衣共飘。稚子声犹脆,白头愿未消。此心如皎月,长照岁华韶……’

就连这串情诗后面,也印着一行小字,写作:

‘田雷念着渝儿,不知渝儿可否念着田雷?’

后面盖着雷深的墨印和斋号,写于光绪三十二年冬。

白纸黑字,山盟海誓,爱恋嗔痴,溢于言表。一首情诗长到见不到尾,总得来看大抵有千千字,句句字字都仿佛是三少爷在传情。女孩儿看了许久,心中忽然感到深深的惭愧,这书屋分明是三少爷送给三太太的,她到底在这儿添什么乱?简直是毫无分寸。是,没错,自己的这条命确实是三少爷救的,但除此之外,大抵也再没有别的了。一时间心中纷纷乱,这时候忽然一只手却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系铃儿,你怎么了?”

“……系铃儿无碍,三太太。”低下头去,却见到梓渝衣袖下面伸出的手背上竟落着一条浅浅的疤,远虽若无物,但一旦近看了,在那瘦白的皮肤上便显得格外刺目。便开口道,“三太太,我那些嫁妆里,有一盒梳妆匣底部放着祛疤痕的玉容膏,是家传秘方,效若神助。若蒙不弃,愿即往取以奉三太太一试。”

“这疤是我幼时于佛前敬香,被香灰燎灼落下的。倏忽十载,我早已习惯,不必费心。”梓渝说,“系铃儿,你不是想要念书么?我这里存了好些书册,你我便一起读,读到日暮罢。”

“三太太若是看得起我,信得过我,便请允许我拿来一试。”女孩儿说,“至于念书,系铃儿忽然忆起三少爷素有‘外人不得登堂入内’之训,小女愚钝,方才在廊檐下方寸大乱,竟抛之脑后,忘记自己是奉三少爷之令来送樱桃的,实在愚不可及。还望三太太宽宥小女冒失。”

不过片刻,便又忽然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梓渝眨了眨眼睛,探不透女孩儿心中所想,只道是自己这书屋不对女孩儿胃口,令人生不起读书的心思。未几,女孩儿匆匆去了,直到午后时分才来,拿着膏药给梓渝的手背涂抹。而不远处,田栩宁方从明善堂中出来,走到廊檐下,脱下身外的绸袍递给身侧的解铃儿。明善堂是正对着渝月斋的,只要男人抬起头,便能透过雕花窗望见对面的小孩儿在做些什么,是在勤勉念书,还是觉得困了,在那杨妃榻上和衣倚靠,闭目养神,像个孩童似的贪睡。

不料却在那摇曳的树影之下意外见到梓渝与女孩儿手拉着手的场景,不时说笑,姿态可谓亲密无间,仿佛容不得任何人打搅似的。田栩宁看得皱眉,微微眯起眼,“他们在做什么?我不是早已说过,除了老先生,不准任何外人进出?”

解铃儿自觉方才挨了系铃儿的欺负,心下积怨尤甚,自然要添油加醋,好出些心中的恶气:“那系铃儿素无规矩,今日早上伏于门外,窥三太太晨读,僭越之甚,实非侍妾本分,只怕还想着日后和三太太一样有间自己的学堂呢。”

田栩宁听罢冷了声,“便去把系铃儿叫来,午后到明善堂里侍候磨墨,我今日要看书铸集。”

晌午饭罢,直到日暮,日影西斜,明善堂内寂静片片,幽冥无声。

女孩儿蹑足而入,一阵儿小步地跨过门槛,裙裾扫过青砖,簌簌声如同叶落。掀开门帘,见到田栩宁端坐在堂屋的紫檀案后,一张玉镇纸压着《庄子》,眉峰微蹙,闭目养神,似对书中论调若有所思,因而并未睁眼看她。

女孩儿知道此地是三少爷平日避嚣用功的静室,仿造皇帝的乐善堂而建,更是鼓琴作画,怡情养性之处。内里门户重重,七弯八转,异常华美,每件文物都甚是名贵。想到此处,心头更是七上八下,不得宁贴。默默伸手将五色云笺铺在侧几桌案上,屈膝跪地,取过砚台,注入清水半盏,以螺钿墨锭缓缓研磨。墨香渐起,与案头博山炉中沉水香缠作一团,原本正渐次进入佳境,不曾想案下有道白影一晃,一条通体如雪的蛇自书卷堆中钻出,泛着幽幽冷光。系铃儿惊呼未出,喉间已堵了半声“啊”,手中墨锭跌入砚池,溅起的墨汁泼在彩笺上,洇成一片乌云,如同一片黑雨。白蛇同样受惊,蜷身一弹,竟将砚台撞翻,碎裂之声刺耳,满地墨痕狼藉不堪。

田栩宁见状合上书卷,玉镇纸撞在案上,发出碰一声。

“怎么,侍妾侍妾,侍字在先,却是连侍墨都做不好的么?”男人目光如冰,如刀,如刃,扫过女孩儿肩头。那双蛇眸温柔深情时极好亲近,发起火来便显得好不怕人,“在我的书房里造次行事,闯出祸来,去外头捧着砚台思过,跪它三个时辰。”

女孩儿宛若胸口着了一拳,脸色发白,沾了一手的冷汗,眼眶泛红,却不敢拭泪,倒像盈盈欲涕似的退至门外,双膝抵住青砖下跪。一双手在这时忽然落到她的肩头,回过头,见到梓渝那双如月儿般的眼睛正望着她,耳边响起那道关切永远大过诧异的温和声音,“好端端的,为什么哭?你今日已经哭了第二回,发生什么事了?”

“我方才摔碎了三少爷一枚砚台,我……”

“不要哭了,再哭,就要把福气都哭没了。你快回去罢,便别在这里跪着了,若是冻病了,岂非更糟?”

梓渝劝了女孩儿回去,跨过门槛,将门轻轻掩上,发出喀哒一声。见到屋内田栩宁寒了一张脸,点着一盏昏灯,低头正在看书,便在距离书桌一尺的地方默默下跪,开口说道:“三少爷,系铃儿已经知错,我便让她回去了。她年纪还小,如果要罚,便罚渝儿罢。”

田栩宁抬眼,见到梓渝今日穿一身蓝白绸子褂,将一张小脸儿点缀得尤其鲜亮,竟令人忍不住想要题诗,‘吾妻最娇妙,几度樽前会调笑;云情雨态知多少?悔恨相逢不早。吾妻正年少,风月今宵偏好’……

“渝儿,你知道我向来舍不得罚你。只是如今,我也想听你说你心里有我。”男人开口,声音柔而带厉,“若是不肯说,便过来替我录金瓶梅,上次你只摘了一半,尚有半部未竟。此书通篇不过一粒情字,如同我对你。若你也不肯录金瓶梅,今夜便与我一起抄写情字,抄到你明白我的心意为止。”

TBC

想象中的氛围有点像这个:

Chapter 21: 第二十章 四更明月挂西山 一盏昏灯罩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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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四更明月挂西山 一盏昏灯罩房间

“小书童,到我这来。”田栩宁在桌案前静默地等待着男孩一条答语,像那痴汉等老婆似的伸长了脖子地望。结果等了许久,却怎么也等不来回复,男孩只是默默地在青石砖上跪着,一言不发——真是皇帝不急,急煞太监。终于有些不耐:“我一夜要梦到你好几遍,闭上眼就看见你的影子。现在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一句话说得梓渝双眼扑朔,似乎又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样子,而终于敛眉垂眼,站起身来,默默答道:“是。”

本以为今日照例要开了那紫檀大橱,注水磨墨,取一枝牙管的鼠毫笔放入砚池,然后退到一旁,侍候三少爷看书写字,结束后便可以离开,不需过多逗留。不曾想等真正走过去,靠近了,才发现男人的书桌上早已铺就了两幅笺纸,磨了一大海墨,仿佛万事齐备,正待挥毫。旁边的纸本上面是一笔黑大光圆的馆阁体,斗笔墨染,字迹粗旷,龙蛇飞舞,其中显露出的章法与气势,梓渝已经从这半个月里源源不断送来的定情诗中有所领教了。

目光再扩及旁边,却忽然发现那书桌上面躺着的并不是古诗词,不是庄子,更不是论语,而是多本形色鲜艳的春宫图。绢本水墨,袒胸露乳,女孩儿们姿态各异,神态妩媚,笑容甜俏,魏紫姚黄,艳丽非凡,仿佛一簇簇初绽的牡丹。至于那雪白的酮体上穿着的紫罗衫子,也仿佛能够透过纸张传来熏染的香味。

梓渝垂了眼眸,顿了顿,开口说:“渝儿见三少爷最近终日居于书斋,以为是在刻苦用功,不曾想竟是在看这些春画儿。”

“怎么,我看不着你,可不就只能看看这些么?”男人慢条斯理地,“想你想得彻夜无眠,心儿成愁,真叫凄凉。”

近些日子,每每夜深人静,小屋似舟隔绝冬风,床帷之中春意似海,二人依偎亲吻,喁喁低诉,田栩宁情难自持,正欲深入,然而每每行至销魂处都会被男孩推开,红着一张脸解释说自己今日读书累极,便要早早安置了。

夜已深了,帷帐之中却仍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春意,一盏昏灯照着衾枕,枕上绣着五色鸳鸯,一针一线,绣出原以为今生不可再得的梦想。

田栩宁低头望着身下双颊飞红,双眼欲流的男孩,又望着枕上纠缠的一弯黑发,只觉得五内如焚,然而梓渝大抵是真的累了,过了片刻便侧过身阖上眼睡了,长睫毛掩下,再没有一点动静,偶尔发出些呓语,说的也是些谁也听不懂的梦话孩子话。

他下了床,望着床边那盏昏朦朦的灯儿,忽然望见上面显出一个极其美丽的灯花儿,摇摇曳曳,影影绰绰。心道这大抵是吉兆,应在夫妻身上,便是永结同心之意。

“三少爷如何说想我?明明你我天天都能见到。”

男人沉了声,倒像是在诉苦:“见到?渝儿苦读,将我抛之脑后,日日夜夜地拒绝我,时至今日已有半个月之久,令我度日如年。见与不见有什么分别?”

“三少爷这样说,是、是……在冤枉我了。”

梓渝垂下眼不敢多看,感到脸颊儿飘上热度变得微微红;落在男人眼里却成了眼波盈盈欲流,粉脸生春,有些勾人引诱人的模样。

几句调情的话像在隔靴搔痒,烘得人一颗心跳荡不止,田栩宁一把拉了手腕,男孩猝不及防跌入其怀中,二人变成面对着面坐的姿势,距离近得可以望见对方眼底,至于那殷红的唇瓣,色泽则像是那斟在白瓷酒杯中的玫瑰露:“我方才在廊下看见你与系铃儿神态亲密,你们在说些什么?”

“小时候,我的手背上烫着香灰落了道疤,其实并不要紧,但系铃儿心细,说肤上痕瘢事关人的命理,便为我涂抹膏药。”男孩解释说,“我们今日说的就这些。”

田栩宁见梓渝并未饰词解释,小孩儿又向来不会说谎,事实经过大抵为真,便捉住手指,定睛凝眸,将男孩手背细细检视。

“你我同床共衾这么久,我却都没有发现,是我粗心大意了。只是日后这些事由我来做即可,不需要添个人来麻烦。”

那疤只剩下淡淡的印痕,却是男孩幼年时受苦受难的印记。

一念矜怜,田栩宁忍不住低头吻了梓渝手背,吻得男孩直不好意思起来,脸儿红红的,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想要缩回手指,却被一把抱进了怀里,身体熨贴在一起。

破瓜之年,十六岁的年纪,身体本就尚在发育,又天生生得娇小如香扇坠,细瘦软滑的身体飘散着令人无可抗拒的温暖,无法分辨是来自发际还是衣襟的甜香,熏得田栩宁意乱如麻,心里越发动蛮。

“……所谓‘楚腰一捻’,真个‘怀中婀娜’。”男人沉了声道,“‘生小倾城是渝儿,怀中婀娜袖中藏’,想不到那有幸际会神女的楚襄王竟是我。”

“三少爷在说些什么……”

虽然早已了然田栩宁色迷心窍的性子,但也被说得脸红,梓渝低下头,却被男人抬起下巴,二人对视许久,依偎无言,直到田栩宁低下头,像摸得到对方的心似的着迷地吻着,嘴唇灼热地密接在一起,直把那唇瓣吻出隐然的潋滟红光。

灼吻之间,梓渝有些受不住地攀上男人肩膀,微掀开眼,却见到咫尺之间田栩宁同样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那目光像是要洞察他的内心似的,十分无礼——不过这也没有错,田栩宁当然不愿意错过他每一分秒的表情,也无时无刻地等待着突破他心中自筑起的那道樊篱。待得短暂分开,梓渝感到自己浑身已经醺醺将醉,仿佛吃了酒似的摇晃晃。正在意识迷朦的片刻,却被田栩宁再度用力搂上了腰。

“今日明善堂尚余一盝樱桃未食,田府素来不兴浪费,便由你喂我吃罢。”

“……三少爷从前也喜欢吃樱桃的么?”

“不喜欢,但想到今日是你喂我吃,便喜欢了。”

刚说到这里,便觉得鼻尖忽然传来一缕甜香袭人,中人欲醉,原是男孩伸出手指,取过那桌子上的冰绡汗巾,裹住盒子里一串殷红的樱桃,拈了一颗放进他的嘴里——此时此景,温存犹昔,颠倒思量,朦胧情愫;真是藕丝不断痴心苦,却愁不到销魂处。

趁着兴头,灯前月下,人影成双,男人吃罢樱桃,又拿了酒樽喂男孩喝酒,本是樱桃佳酿,却不料汁水淌落,留下红丝丝的印渍,又刚巧落着衣服领口,水珠沿着那衣襟一路滑落下去,隐匿不见——此时此景,倒真真是一番人间留得娇无恙。

梓渝想要用手去擦,田栩宁却干脆伸手解了那件蓝色绸褂,露出里面的里衣和一片雪白的胸口。

只觉得心波荡漾,化作涟漪,男孩忍不住脸红而又不好意思起来,脸上仿佛抹了胭脂一般,捂了衣服说:“少爷方才不是说今晚要录书?”

“美人在侧,春宵苦短日高起,哪里是一本金瓶梅所能及。”田栩宁说着扯了那件薄如蝉翼般的里衣,摸着眼前人的窄瘦腰肢,“渝儿,你这模样,配谁都不好,惟有配我最好。”

衣服被扯开,一段脂香粉腻,挥汗如雨。

田栩宁方才看那几幅春画儿时身上还无甚感觉,碰着梓渝的那一刻却立刻觉得自己蓄势已待,手里的动作仿佛捉贼一般一把将男孩搂进怀里,隔着布料揉捏那一对奶又捏着臀,仿佛老虎扑羊似的与男孩纠缠。

抱得这样紧,整个胸脯几乎好无缝隙地贴在一起,若不是隔了最后一件绸子肚兜,真不知道要成何光景?

念头一转到此,梓渝脸上顿觉耳朵发烧,心跳得自己都听得见了,所有的感觉最后都化作一个羞字:“三、三少爷,这里是书房,我们便还是录书罢,或者写字也可以。”

“不,我改主意了。”田栩宁凑在男孩耳际缓缓说道:“渝儿胆大妄为,让我小素了半个月,如今录书写字已不能了却我的一番相思债,便罢了,我们做些别的。”

“谁、谁欠三少爷什么债?渝儿听不懂……”本该继续下去,亲身深入,换得无限温馨旖旎,却听见男孩的语声轻而促,急急忙忙地响了起来,像是隐隐约约感到自己已经上了当,“书房里摆着佛像,那便是灯光菩萨,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再在佛像面前做那些事,或者等到明天,明天再……”

“怎么,等了又等,是要我等到地老天荒?我田雷不喜欢等,且眼下可有些等不得了。”

“三少爷!”

说着,田栩宁左手便从胸前系着的绸子肚兜下面伸了进去,扯了那银链子,逆探如怀。

那一刻他只觉得梓渝浑身肌肤腻不留手,仿佛那雪白的羊脂玉,又薄又白,雕镂极精。

虽然明明早已不是第一回尝试情爱滋味的雏儿,男孩却还是满脸飞红,恨不得有个洞可以钻下去似的,窘迫不堪。

这幅模样,真真是锦心绣口,玉貌绮年,勾人心弦,实在可爱。

“天子万万岁,而我只愿做小人与你日日醉。怎么了,我在这香巢里睡我的老婆,不是睡谁家的寡妇,难道也不行么?”

说完,田栩宁便解了那宛如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隐隐约约遮着胸部的肚兜儿,十分粗鲁不耐地扔上青石地砖,伸手掐住那细瘦、属于小孩儿尚未发育成熟的腰肢,低下头,闻到一股温柔的芗泽之气,然后猛地咬住奶尖,顺尔在皮肤上吸吮出道道红痕,另一只手也顺着臀线滑下去,在双腿之间最隐秘的私处来回揉搓抚弄,很快便隔着底裤摸到湿漉漉的水渍。

即便男孩还在扭着腰想要躲开他的手指,可身体却分明已经动了情——此情此景,真是好一出蓬门今始为君开:“……渝儿到底是长大了,这里都学会想男人了。不过我要将前头那句话收回,即便你是别人家的小寡妇,我也要抢来睡了的。”

“少爷,不行的,不可以……”

“怎么不行了?郎有情,妾有意,何以不曾真个销魂?你是寡妇我也要把你偷了去。说起来,前些日子我在餐桌上用筷子吃一块豆腐,我便突然想到你。我觉得你就是那块餐桌上的豆腐,要被我插进去,又抽出来。”见男孩满脸羞赧,连耳根都红得要滴血,田栩宁更觉玩味,凑到他耳边说:“脸红什么?侍候我到底有什么不好?就这样见不得人?”

然而还没来得及等梓渝回话,男人便低头,四片嘴唇黏在一块儿,仿佛胶住了似的贴在一起。男孩素来不胜酒力,沾酒就醉,很快便意识模糊,飘飘欲飞,感觉自己已经不知身在何处,只想偃卧片刻。

直到被放上书房后侧雕花屏风后面的禅榻上时,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已经深入龙潭虎穴,吉凶莫卜。

平日田栩宁用这一张小床午睡小憩,偶尔看看春画儿,喝些小酒打发时光。眼下这床上却当真躺了一个十六岁的水娃娃,仿佛一幅展开的春宫图,裸着上身,只有下半身还裹着一条小裤,却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渝儿,你是个水娃娃。”屏风上印着两个人交缠的影子,模模糊糊,影影绰绰。

“……嗯?”

“水娃娃,是水儿做的。”水娃娃,温软柔腴,一双星眸,唇红齿白,不是春画儿上的女人能比。天下男人见了,莫不能无动于衷,“今夜水娃娃又要做新娘子了,是么?”

“新娘子?”男孩说,“三少爷不是说今夜要写情字么,如何会变成洞房夜?”

“便不用写了。明日晨起,渝儿亲自为我题一首贺新郎罢。”

TBC

Chapter 22: 第二十一章 日思量又夜思量 七月七日会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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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日思量又夜思量 七月七日会银河

书房的靠红木桌上放着珠宝玉翠,显得烛火下金光闪耀,白的是珠花,绿的是翡翠,黄的是刚淬过火的金叶子,映出极其明亮的光华。

不远处屏风后面的床榻上,正筑着“临时香巢”,灯前滉漾,田栩宁搂着怀里的小孩儿谈着风月,你侬我侬,只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塞似神仙。

男孩却表情害臊,醉音连篇,嘴里不停往外吐着糊里糊涂的话,但落在田栩宁眼里,反倒是极为可爱的模样:“……三少爷的书房,每次都是进来了就不准再出去,真是太过霸道,这不好。”

“不过是想要在书房里同你说说话,叙叙旧,怎么就成了霸道?”田栩宁方才已得片刻欢愉,所以眼下极为耐心,仿佛餍足的狼似的调笑,开口满是戏谑之意:“下次若是连床都不让你下,哪里都不让你去,让你日日夜夜宿在我的榻上,为我温衾暖帐,等我回来睡你,那才是真霸道。”

见男人永远是那副纨绔口吻,歪理千千,不仅口中吐不出几句正经话,眼睛也肆无忌惮地将他从头看到底,梓渝不免被调戏得脸红,把个头低了下去。心里却默默思量,方才二人哪里只是说说话、叙叙旧那么简单?三少爷分明早有预谋,骗他到书桌前喂樱桃,又骗他喝樱桃酒,然后翻然变计,放胆占自己便宜,真真是个坏透的。

田栩宁见梓渝一张小脸儿又低了下去,羞得像块红布,遮遮掩掩却反更动人,忍不住低头去吻。

但凑到脖颈处,飘来一缕淡淡的香味,闻着像是腊梅,那味道大抵是小孩儿身上自有的,很淡却很吸引人,不是那些从京里来的、用过了劲的西洋香水所能比。

男孩默默将脸蛋儿一转,扭了过去,显然是不想给他亲,然而这一转却愈发让男人心里晃荡起来了:“在床上,本该是由新娘侍候新郎,如今却是我在侍候你,你还不领情,真是愈发淘气得没有规矩。现在把脸转过来,给我亲。”

“三少爷,你……你方才已经来过一回了。”梓渝垂眸,能望见窗外的庭院里洒着一片昏黄的光晕,天已经要黑了,可是在自己的感觉中,后院简直亮如白昼,仿佛还有无数只眼睛瞧着自己和三少爷刚才交媾燕好。来了又来,不知节制,此情此景,反倒让人想起《西厢记》里的曲文:‘我与你同罗帐,怎舍得叠被铺床?’“已是日暮黄昏,我们理该要做些别的事了,怎么能继续在这屏风后面……”

“一回并不足够,即便你我做到天光,也不足够。”冬夜漫漫,但属于二人的辰光,今天也不过一个更次,犹比春宵苦短,正该及时温存,不该浪费在这闲话之中。男人低声说着,像爱抚小孩儿似的搂住怀里人温软的身子,“况且渝儿方才这花轿也还没坐够罢?”

房帷之中,两两情浓,男孩骑在田栩宁身上,像条水蛇似的缠弄。腰肢纤细柔腻,胸脯却较从前丰腴了些,对比鲜明,看得人眼红耳热。他总觉得自己是真的喝得酩酊大醉了,这每一下都又颠又摇,简直像新娘子坐花轿似的,立足不稳,几乎无法撑持,不过一会儿便败下阵来,哭着说不要。

可是四下静寂,书房里光是他一个人有此声音,落在庭院里自然格外刺耳,所以不能不用自己的手紧捂住嘴,强自吞声。

田栩宁见他这副盈盈欲泣的模样,倒也不知触动了哪根心弦,不由分说地将他压入身下,裹入怀中,拉开双腿,从后面大开大合地顶入,每每顶到床头又被捏着腰儿拉回来,只听得男孩泣音混着呻吟,入耳便成了勾人的调儿,如同春画儿里所画的那般,极尽情色香艳。

“……坐够了,已经坐够了的,渝儿又不是新娘子了,哪里能天天坐轿子的。”眼见着男人一双眼睛瞟了过来,梓渝便立刻将视线垂下,如同受惊的小鹿。闪烁的眼神,看起来极仓促,脸颊也中了酒似的泛起红色,反倒像是个初次侍候男人、完完全全不识情爱滋味的处子了,“三少爷也应该懂得节制才是……即便是平日食饭,也不好享用太过。”

“渝儿,可是每次见着你,我便欲壑难填。”

倒也不想总做俗客纨绔,声色犬马,夜夜举乐,纵情纵意。可是每每见到男孩,视线便不知不觉转着到那艳红色的嘴唇上去,流连忘返,难以转睛,别的再也看不到,听不到了;如同诗人见到风景宝地,烟波浩淼,便实在是贪看那一片苍茫烟水,情难自己。

田栩宁低头,趁着梓渝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便顺着脖颈一路吻了下去,手臂也搂得很是用力,让男孩觉得自己一颗心从胸口直接往上,堵住了喉咙,都快透不过气来了。

方才拥被而坐,好不容易穿好的衣衫又被解了个七零八落,男人一只手滑了进去,摸上羊脂玉似的胸口,闻到小孩儿甜甜的肉香,又低头含住,动作颇为急色,像是要解自己欲火汹汹片刻不得熬的苦楚。

距离太近了,那双手四处作乱,好像能摸得到自己的心似的,不仅摸得他意乱如麻,还让身儿也化成一滩水。

垂眸望着胸口的场景,只觉得自己像个乳娘在给三少爷喂奶似的了,一想到这儿,梓渝便立即感到自己的心跳得比洞房花烛夜时还快。

心里的骚动旋起旋灭,最后干脆伸出纤纤手指抓了男人头发,颇有嗔怪意味地说道:“婴孩家襁褓中才吃奶,三少爷早已二十有八,大男人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整日,整日……”

说到最后红了脸,话音戛然而止,不肯再说下去了。

“渝儿是我的妻,我讨我老婆的奶吃,有何不可?”田栩宁说,“渝儿若不肯给,我便只能忍着,但我到底忍不住的,身边又向来少不得你,所以就只能远远看着你,望着你。这样忍下去,身上迟早要忍出一场病来。你可舍得么?”

“……”这几句刻意示弱扮惨的话听得男孩很是窘迫,可是床上自古有着妻子侍候丈夫、以丈夫为先的规矩,所以虽然心里知道这是田三爷床上的癖好,但也到底不好也不敢吐更多抱怨的话,最后只是红着脸,声音极低微地嗔了一句:“……三少爷,你可知道那灯光菩萨从方才开始便看着你说这些呢。”

“那又如何?我与我的妻行云雨,那菩萨若也要责怪,我看它便是嫉妒。”

书房里,残云零雨之声,不绝于耳。屏风后面,赤条条一双人影,影影绰绰,双宿双飞,全无顾忌,正在干那妖精打架的把戏。另外一边,时间渡过几盏茶水的功夫,厨房已将珍馐料理完毕,解铃儿本来想去书房喊吃夜饭,今晚的菜单有狮子头、鱼羹、虾圆,还有好几样点心,不曾想平日用来读书写字、莳花种树的明善堂如今却成了洞房——三少爷早已将书房当卧房用,过起神仙般逍遥的日子。

只见雕花屏风后面人影交叠,若隐若现,一只细白又纤瘦的小脚儿露在外面,看得很是清楚;那喁喁低诉,馥郁香味,不仅中人欲醉,也听得、闻得很是清楚了。女孩儿原本匆匆而来,又只好面红着匆匆而去,回到田家夫人的卧房,迈过门槛,将方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历历禀告。

本在窗前静寂地修剪着花枝,却不料听得这么一出“荤笑话”,但见田夫人的表情很是微妙,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觉得闻所未闻似的,不觉噗嗤一声笑了:“栩宁在我们田家行三,依着这么看,来日却极可能是第一个得孩子的……你便不要再让人过去了,夜饭便让他们自己出来吃罢,也免得惊动人家那对双宿的鸳鸯。”

“是。”

解铃儿告退,女人便继续来到桌前坐下,用丝线绣着荷包,在表面印上梅兰菊竹、青杏红豆的绣花样子,色彩鲜艳,针脚整齐,心里想着来日送给梓渝,用来装干槟榔、紫金锭之类的东西,解秽辟邪,岂非妙用。正在思索之际,解铃儿却又跑了回来,说是田老爷有事传告。便放下丝线去了院落对面的卧房。屋里静得很,洞开的窗户中灌入些许冷气,点着的香炉熏得人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昏昏沉沉地休息。

屋内陈设还是同从前一样考究,一张极大的紫檀书桌,临空摆在中间,两面都有座位,方便主人招待,客人入座。桌上展开一轴图,上覆着一层布,是一幅绣图,也是女人手笔,两尺高、八尺长的一幅帐额,白软缎的底子,绣着苍松、白鹤、梅花鹿,意为鹤鹿同春,取长寿之意。每到晌午,田家夫人来看望病榻上的老爷,便会坐在这里绣图,一绣便是一个下午。只是这图并不好绣,所以时至今日尚未完工。

每次来到这间卧房,便总是想起从前二人相处的岁月。自打生下三儿以后,也经常这样在卧榻上相向而坐,促膝而谈。只是如今屋内的还摆设却更多了,二人中间也隔了一具矮几,隔几相对,距离相较从前远了些。

女人照例料理茶水,检点灯烛,又将洞开的窗户缓缓掩上,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做了许多许多遍,做成了习惯:“老爷今日身上可好些了么?”

窗户掩上,蜡烛又尚未来得及点起,屋中便如同深夜了。老人畏风,畏光亮,畏喧声,所以窗户平日里总是密闭着,还遮着厚厚的窗帘,即便是在傍晚,如若不点灯,屋内也必定是漆黑一片。自从上次与田栩宁争吵之后,老爷急怒攻心,差点中风,初步虽已脱险,却仍是怕病情会有反复变化,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因而终日调养看护,养着病势,宿在屋中避居养疴。

“近些日子,总觉得身上乏力,到了夜里也睡不着,夜夜双眼睁到天亮。”

“老爷身上不痛快可怎么好,得要请来大夫看才是。”

“我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老爷在枕上微侧着脸,瞟着床脚的箱笼说:“这里面的银子你拿一些去,去田家圩外面请个正儿八经的大夫回来。但不是请给我,是请给渝儿看身体。”

几十年夫妻,风雨相偕,早已是彼此肚子里的虫儿,女人自然知道这“请大夫”是何意味,便着意以软语相商:“天伦之乐固然可羡,但也不必强求,且观《易》理,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阴阳和合本无定数,春华秋实自有其时,万事顺其自然便好,老爷莫要太过挂心。”

“年过耄耋,行将就木,形如枯槁,每对菱花,辄见鬓雪盈巅,却犹未见儿孙绕膝,此实为老人伤心之事。我那日让三儿纳妾,他那般决绝相拒,想必是与渝儿二人情投意合罢。如今结亲也已三四个月有余,若得弄璋弄瓦,自是好事成双;若是没有,便请名医好好调治。你就权当是为我除这心病大患,替我去外头请个大夫好好瞧瞧。”

“老爷,渝儿尚且年幼,这样急迫,倒显得是我们田家强人所难。”

“顺治朝孝康章皇后佟佳氏,年十四诞圣祖仁皇帝;圣祖仁皇帝孝诚仁皇后十五岁诞下皇次子承祜。即便是当今圣上也连年选召秀女,十一二岁的女子入宫当了后妃的不在少数。十六岁,自然不算大,然若以宫闱旧例观之,实可谓早而不稚了。”

“老爷这样做,这样说,恐怕三儿是又要不高兴的。”女人摇摇头,默默递了一只手炉过去,又放低了声音,只须一言便点破事实:“老爷今日所言,其实是见渝儿体羸骨纤,不好生养,日后恐难承宗嗣,所以仍想为三儿纳些侍妾罢。老爷的真正心事是香火,然否?”

“我羸躯垂暮,旦暮将殒,时常感到自己时日无多。然而家事未靖,岂敢遽赴幽冥?纳妾之事,渝儿向来明理识大体,心怀仁孝,有良心,顾大局,必定会肯。他是三儿正妻,纳妾于男人而言再正常不过,也算不上是受什么委屈。”

过了数日,梓渝被下人仆役引至家中祠堂。但见槅扇尽启,日光穿棂,映得堂内明如白昼。甫一踏入门内,首先触及眼帘的,便是高悬在正中的一方匾额,上书“田氏宗祠”四字,笔力遒劲如铁画银钩;其下复悬一匾,题“人丁兴旺”四篆,朱漆犹新,似欲破壁而出。

记不得是几岁时,随着陈家老爷在陈家过年,也是在一座这样的厅上,灯火璀璨,笑话喧阗,大夫公布了陈苏氏怀有身孕的消息,人人都来向陈家老爷道喜贺喜,老人老来得子,自是喜不自胜,陈苏氏亦是喜心翻倒的模样,惟有自己站在一旁,心中无甚感觉。

梓渝默然下跪,在供奉田家现任木主之处行了礼,随即向堂上高坐的二人长揖及地,声清如泉:“渝儿问老爷、夫人安。”

“渝儿,地上凉,你快过来,到我身边坐罢。”女人是个惯以笑脸迎人的,也朝梓渝垂手请了个安,随后说:“去带沈大夫上来。”

未几,门簾高启,一医者青衫博带,手提金漆圆盒缓步而入,说道:“世愚沈宜宓叩见夫人。”

但见其凝神定气,先施望诊之法,继以闻声辨息,复垂询起居,终执三指按脉。须臾,蹙眉摇首道:“三太太脸色白若梅花,脉象亦是较弱,浮散若春蚕曳丝,兼有惊悸之兆,身体稚弱,此恐为难承孕嗣之征。日后当以四物汤为基,佐参术苓草,制温补之剂调养,或可转机。”

TBC

Chapter 23: 第二十二章 总爱生死做一堆 越乌越赤心越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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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总爱生死做一堆 越乌越赤心越甜

许多年前,岁暮的天气,雨水载途,急风骤雨。似是自当庙庵童子以来的习惯,梓渝向来晓起早宿,从未有失。

寒鸡初唱,寺庙中已经灯烛处处,人声嘈杂。只是今日男孩却失约了,佛堂里寂静片片,始终未见人影。

小侍女打开屋门,走进室内剔亮了灯,拿到床前一照,却见男孩双颊如火般绯红,鼻息重浊,伸手去摸一摸前额,烫得炙手。

“你这是病了。”小侍女紧锁着两道长眉说道。

梓渝也醒了。微微张开眼,重又闭上,轻轻地说了句:“我渴。”

女孩儿放下灯台,瞥见一旁通宵不息的炭炉上坐着三壶热茶,连忙斟了一碗,稍稍吹凉了,才把梓渝扶着坐了起来,另一只手把茶碗递到他嘴边去。

男孩很快喝完了,喘了口气,但神情仍显得极其委顿。

小侍女紧张地问:“怎么就一下子病了,是不是昨日下雪,你去外头清扫时冻着了?”

“昨天下午,身上就寒飕飕的,大概是身上受了凉,不过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要太担心我。我等下,等下还要去外头给师傅扫雪,巳时还要背那三卷经书……”说着就要挣扎下床,可是刚一动便把双眼闭上了,显然是头晕目眩的缘故。

“好了,你便快睡下吧,好好歇一天再说。”女孩儿毅然决然地下了决定,“总是勉强自己,会将小病弄成大病,反而不妙。我去找师傅,让他给你找位大夫来看看。只是这里山路崎岖,医生到这里可能要耗不少时间,等到真正能给你瞧上病还不知道要到几时。算了,我还是先给你去煮一碗汤药服下罢。表一表,说不定出一身大汗,就可见好。”

一盏孤灯,独映空庵;一盆炉火,暖融残殿。

庵外落雪纷扬,如同碎玉飘飏,又似天女散絮。

女孩儿很快送来了汤药,还另端一张食案,上面放着一碗浓稠的米汤,一冰盘黄橙橙的柑子,一碟雪白的吴盐。剖开橙子,蘸了吴盐,喂到口中,甘酸之中带着涩口的咸味,便能勾人食欲。

却见到男孩已经昏沉沉地在被子里睡了,便只好伸出手来,把被角掇一掇紧。

就这样一直等,等到天色垂暮,都不见有大夫前来,小侍女心中逐渐惶恐不安,却还是在庙庵门口漫漫地等。

直到漫天飞雪中显出一个蹒跚的影子,一颗心儿才安定下来,随手抓了件绣孺,披在身上,匆匆忙忙地奔了出去:“大夫!这儿,这儿!”

大夫进来时,男孩早已昏厥了。

小侍女惊诧得狂叫,像被蚂蜂蛰了一下似的,两道眼泪从眼眶中掉出来:“渝儿,渝儿,你醒醒,渝儿!”

仿佛有罗刹在暗中掐住自己的脖子,梓渝感到自己在昏昏沉沉中苦苦挣扎,却始终无法透一口气,直到恍恍惚惚的梦中,眼前出现母亲的影子,令他的意识有片刻的迟钝,然后在刹那间思绪如决堤的河流,平日所蓄积的思念,此时都化作无尽的哀怜:“妈妈……”

“去拿姜汤来。”大夫说,“这不是哭的时候,去拿姜汤来,快!”

一句话点醒了小侍女,女孩儿连忙拭了眼泪去弄姜汤。许多天后,等到从梦中好不容易醒来时,梓渝的脑中还是昏昏沉沉的,仿佛惟有给自己的一颗心儿绝对的安静,才能恢复清明的心智。

女孩儿又过来了,这时已煎好了浓浓的一壶姜汤,还煨了一罐鸡汤,但见到男孩神虚气弱,便知道自己要小心,不能让他受惊:“渝儿,这几日你实在受苦了。也怪这庙宇之中,鲜有佳肴,所供者,不过数味,如同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循环往复。是以历年所积,经年累月,尔犹体弱形羸、骨骸纤小……想来也实在是对不住你。今日你身上可好些了?你想吃些什么?可要食些糜粥?”

男孩的表情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要起身下床,却又病得失了力气,闭上眼,两滴眼泪滑了下来:“我想母亲了。”只是短短几个字便气促哽咽,再也无法出声。

年齿尚幼,若生绮罗之家,定当春风盈面,荣华自享;如今却在佛寺为庙庵童子,专司贱役,尝遍众人难堪之闲气,历经尘世炎凉之苦境。然心中积怨,无由可申,终至潸然泪下。

这一哭把女孩儿惊动了,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却始终搔不着痒处,实在是急得团团转:“渝儿,你每次掉眼泪都要把别人的心哭乱了。别再哭了,你的病还未好,再这样哭可是要虚脱了。”

“对不起,我哭了又哭,惹你担心,还让你看笑话了。”

“渝儿,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还同我说这些?我看你是饿坏了,才会胡说八道。”初遇时是六岁,男孩穿着一件湖色苏绣的尖领长袍,覆额童发,眉目娟娟,带点腼腆,月光照在稚气的一张脸上,看起来像个女孩子家,“眼下赶快给你弄些东西吃,下午再好好息一息,就不要紧了。”

糜粥很快被端了来,等到女孩儿退了出去,屋里面便又生起两个炽热的火盆,紧阖轩窗,而后沐身更衣。

所着非珍奇之轻裘,不过是些幼时母亲所织的吴地棉袍,但因为身上多年未长尺寸,故皆能合身而着。

沐罢兰汤,梓渝复立于廊下,默对一庭积雪。

思及己身,终须长成,岂可终日白白住在这里,当一辈子庙庵童子?到那时,观者皆以为不伦不类,那算是什么花样?他日,自己应当徙居别处,或养疴以静,或读书以修,皆可得到清逸自在……

于是静候离期,于庙庵之中敬佛焚香,以表虔诚;冷水浣衣,自守清苦。

每至夜深,独对青灯,听檐角风声,如诉前尘旧梦,心下虽有所盼,然亦知前路多舛,唯以坚忍待之。

不曾想后来被带去了陈家做等郎妹,每至夜阑人静,总心辄念佛法,回忆起在寺庙时自己所参悟的“境由心造”的道理,努力把自己看成一朵浮云,一股轻烟,无声无息,不着半点人世相,藉由自求解脱。

可是如今他知道了,佛法虽精微,却并非圆通无碍;现实的人生要比佛法更加广大,佛家经典并不能尽解其奥。如同他总自认自己提得起放得下,念的佛经亦是卷卷教导他做人做事皆要圆融通达,可是眼下心里确实是有些刀割样的难过,如同母亲离去的那天,此刻,那种心如刀割的感觉又隐隐地出现了。

待那大夫言讫,田老爷一时间默然良久,神色极为深沉,其中意向如若雾里观花、水中望月,竟难以窥测。但见其脸颊拉得长长的,眉宇间凝着一层肃穆之色,俨然是有重虑在怀,令人不敢轻易揣度其心思。

旁边的红木八仙桌上沏了一壶六安瓜片,连同松子糖、核桃糕、陈皮、杏脯四样零食做一托盘盛了摆在一起。这是平日身体康健的时候,让佣人置备好用来排遣漫漫长夜寂寞萧索的茶食,只是今日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老爷低下头,看见不远处站着的梓渝同样白了一张小脸,像是知道田家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祸福似的惶遽不安。

凝神想了一会儿,老头儿最终开口叫了个女佣来,送大夫出到门口去,又让女孩儿用红纸包了银子,从钱柜里取了好些吊钱,转交给那大夫。

女孩儿毫不怠慢,绕了回廊送了客,最后站在门边对那大夫笑盈盈地说:“除此之外,我们家老爷还备了二十贯谢礼,算作是我们田家一点儿意思。老爷说辛苦您往来一趟,该当吃些好的补一补身体。若是不收,那就是嫌少的意思了。”

“田老爷恤老怜贫,送我银子,世愚沈某不该不识抬举,只是谢礼太多,心中实在是诚惶诚恐。”

女佣倒还是那一句话:“沈大夫若是嫌少,看不起我们田家,就不要收。”

“姑娘这句话可算是把我的嘴封住了。既然这样,只好请姑娘替我在田老爷面前好好道谢,他日某当亲至府上,为老爷、夫人请安。”

“请安则不敢当。等到日后我们家三太太有娠,诞育子嗣,喜事临门,届时自当再请大夫,老爷亦必厚赏之。”

沈某连连再拜:“老爷如此看重沈某,实乃某前世修来之福。某适才已留下一剂种子良方于案上,此方乃某毕生心血所萃,祈老爷不弃,惠然纳之。”

另一边的厅上,那田老爷的眼神又变得很锐利了。他端坐太师椅,手指轻叩紫檀案几,目光如两柄银针,仿佛能一直看到男孩的心里。

即便如今鬓发如雪,病骨支离,然而双眸仍然炯炯有神,凛然生威,令人能够感受到作为田家最终裁断之人的权威。

老头儿假意看了一看那高悬在祠堂中央壁上的一方大横幅,随后开门见山地说道:“这幅匾额乃田氏先祖所书,传至如今已历四代。有人誉其笔力遒劲,亦有人贬其不过中平……渝儿,眼下三儿为你营建学堂,延请名师,你亦稍通文墨,算是个读书人了。敢请你品评一二,此字究竟如何?”

岭南之地,虽处南陲,然民风淳朴,向慕繁衍之盛。“人丁兴旺”四字,即便是村夫野老、目不识丁者,亦能深谙其中的道理。盖因岭南瘴疠多生,医道不昌,故百姓尤重子嗣绵延,以为家族兴衰之根本。每逢新岁,必于宗祠悬挂此匾,以祈族中人口繁盛,如同春草滋荣。

梓渝自幼通读佛典,慧根深植,自是明白田老爷此问之深意。

只是老爷的那锐利冷眼睛使得他感到窘迫,所以回答时亦极其审慎:“渝儿见那匾额中‘人’字笔力遒劲,骨力洞达,过眼难忘。渝儿明白,人丁繁盛,而后才能家运昌隆,此为自然之理。”

田老爷听闻男孩口出此解,表情甚悦,便不再作盘马弯弓,直陈其怀:“你说得对,家运盛衰,自然系于人丁兴替。渝儿,我们田家乃簪缨世族,累世簪缨,岂可令宗祧断绝,沦为绝户?我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直言无隐些罢。适才大夫说你体虚多恙,恰好与我平日的思虑相合。我便想着,不如来日为三儿广纳姬妾,以分你之劳,减你之负。你意下如何?”

虽着看起来是在探听自己的意见,实际上确实一派教诲的口吻,容不得人提出半点反驳,不能不唯唯称是。梓渝听出其中话音,连忙长揖到地,俯首相拜:“……渝儿自幼孤苦,少小孤寒,寒微之身,备尝艰辛。幸得田家垂怜,待渝儿恩重如山,少爷亦温厚和善。此恩此德,渝儿铭感五内,有生之年,皆为报恩之日。至于为三少爷纳妾之事,渝儿绝无异议,但凭少爷、老爷和夫人安排。”

田老爷心中觉得很是安慰,脸上的表情也显得高兴了些。

“渝儿,那陈寿卿说得无错,你到底是个读书读通了的好孩子。如今看你应对进退,皆合礼度,方知当日去陈家选了你,实为明智之举。好了,快起来罢。来人,赐三太太赏银。”佣人来了又速速退去。田老爷捋了捋胡子,指着书案上的银锭说:“这些钱可购珍馐以飨口腹,或置钗环以饰鬓发,但求悦你心志,顺你意趣便好。我知三儿对你钟情,素日待你不薄,你可千万别要嫌我给的少啊。”

梓渝敛衽拜毕,盈盈起身,垂首赧然道:“渝儿何德何能,敢当老爷厚赐。此银实非渝儿应受,还望老爷收回。”

一旁的田夫人见状,莞尔启唇,柔声劝道:“老爷容禀,晨光熹微时便劳渝儿往祠堂参拜,想必眼下已觉疲乏,便别要再强迫人家问话了。”转而面向梓渝,温言抚慰:“渝儿,我去让解铃儿给你备下棠梨鲜果、金橘甘饴,烹上新茶一盏,送至你的房里。今日且宽衣歇息,毋须拘礼。这些银子,便权当是我们的一片心意,你若看得起,便将它们收下。”

暮色四合之际,彤云黯淡,复降琼英。瓦楞间薄敷玉屑,似素女遗落之钗钿;檐角处轻积银霜,若仙娥遗撒之珠箔。是喝酒的天气,本该把盏邀月,奈何公事纷扰,田家三爷仅抿醴泉数盏,便辞了官署,策马而归。

积雪未融,车马人全都走得极慢,马蹀躞如蚁行素绢,铁蹄碎玉声铮铮,愈显黄昏之岑寂。男人在马上环顾,举目四望,但见圩门隐于皑皑白雪,长街没于银潢,迷惘洁白,了无边际,那漫无际涯的白,竟似天公设下的樊笼,教人永世不得脱出。

待得他回到家中,下马进门,却见到那府邸中央的荷花池如今为雪所封,辨不出原先模样。家中不见往日的喧阗笑语,只是死寂,令人陡然感到事有蹊跷。

但到底顾不得别的了,毕竟如今他只惦念着他的渝儿,想看到那一弯落在鸳鸯枕上的黑发,那颊上因为睡得太久而生出的红晕,那情思缥缈的双眸,此等风姿,纵览百年亦是不会着厌。

遂举步往香闺行去,却忽见一侍儿立于阶前,笑嘻嘻地请了个大安说:“恭贺三爷荣归。”

只见田栩宁冷目如霜,未予答理,径直往那绣阁中走去。孰料那侍儿急趋而前,横身阻拦,劝说道:“三爷,三爷,请您留步!老爷有命在先,今日您不得宿于三太太房中,须往那位县令府樱娘小姐处安歇,就是,就是那位如今名叫系铃儿的小姐。老爷说,这叫,这叫……雨露均沾。”

“再挡在我面前,我就在给烛之前把你杀了。”田栩宁本就不耐,此刻更是声若寒冰,“我言出必践,说到做到,听见了么?”

“三爷,三爷!如今三太太也主张要为您多纳些妾室,希望您多去别处,这,这也并非小的口出妄言啊……”

男人声冷似铁,冷笑一声:“你倒是不死心。”

梓渝正于案前临帖,然而晌午至今,半日光景却仅得二三字,尤以“情”字为难,一笔更是改正了三遍,此字左竖如垂露,右捺似惊鸿,中三点若散珠落玉盘,反复推敲,三易其稿,终不得其神韵。他竟从来不知,原来情字这样难写。此时忽闻门外履声橐橐,由远及近,似踏在心弦之上。

但听得那熟悉的声音响起:“渝儿,开门。”

男孩手中毛笔掉落,墨汁溅在白纸上,洇开一朵乌云。慌忙拾笔,指尖微颤,他自是识得门外何人——惶遽间,忽忆起黄昏时自己已将卧房门闩紧闭,想来门外人一时难以闯入。然而即便如此,心跳亦然如鼓,案上那脆弱的宣纸被揉得皱起了一个小角。

“三少爷,你回去罢。已经、已经很夜了,我……我现在睡下了,不方便起身。”

安静了片刻后,门被重重撞开,冷风裹着细雪扑进屋内。只见男人已经脱去油衣油帽,身上只着一件青领玄袍,被落雪淋湿了一半。田栩宁看见坐在桌边的男孩,几案上墨笔还临着一笔未干的“情”字,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后,便向前步步紧逼,靴底踏在地板上发出闷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男孩心口:“渝儿,你一点都不适合说谎。”

原是三少爷终于归了家。只是犹记得去时还身着普通长袍,回来时便已换上了五品服饰,如今到底也算是嘉应府的官了。

蓝袍熏褂,用料之考究,自不待言,那副绣着白鹭的褂子,精细非凡,更是罕见。

毕竟是田家模样英俊的少爷,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如何会不出色?也许再过些年,便能蒙受那万岁爷的单独召见,行围哨鹿,足够近臣的资格……到了那时,加官晋爵,身边又有了更多的侍妾,便更是件喜上加喜的好事了。

梓渝垂了眼眸,说道:“少爷,你今日不能宿在这里……还、还请你去别处。”

见眼前人连与自己对视都不愿,仿佛又回到二人最初的样子,田栩宁立刻冷了声说:“这几日我去了官署,家里又发生什么了?说罢,谁给你的胆子赶我。”

“少爷如今是五品官了,身边也该有些像样的侍妾伺候,万不可夜夜都到我这里来。否则便是不合礼数,更不合规矩。”

“那老头儿倒是学聪明了,知道用你来说项。”男人眯起眼,声音里带了些火气,道:“可惜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田栩宁的规矩向来只由我自己定。”

田栩宁前趋欲近,却见梓渝侧身避之,像是并不愿意让他触碰。不料不意之间碰触身后博古架上的花瓶,瓶身铿然坠地,变得粉粉碎。

男孩的神色更加不好,却仍强作镇定,嘴上并未透露出分毫:“……并非老爷说情,是我自己心愿的,实在是渝儿本心。少爷明鉴,渝儿从未说过不希望少爷纳妾的话。但见少爷如今贵胄之身,当有佳丽环侍,方显威仪赫赫。”

男人盯着眼前人看了许久,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一个洞来似的,指节捏得发白:“你当真希望我纳妾?”

梓渝垂眸,像是要偏头避开男人目光似的,睫毛颤动如蝶:“……是。”

TBC

*说项:说情。

Chapter 24: 第二十三章 年头想你到年尾 半似有情半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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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年头想你到年尾 半似无情半有情

过了些天,正是卯时,天色将晓,田府廊上两盏绛色纱灯照出黯沉沉的院落,如同佛堂庙庵里的光景。只是同样烧香礼佛,今日却是别样心情,要比以往更为沉重虔诚了些。

解铃儿肃穆着燃了香枝,插向炉中,然后退到侧面,捧香在手,作了个祷告的手势,然后在口中默念:“上苍垂怜,神灵保佑。岭南解铃儿,今有三愿,诉请过往神祇鉴纳:一愿三太太早得贵子,承欢膝下;二愿三少爷和三太太永结秦晋之好,夫妇同心,白首偕老;三愿母亲福寿绵长,身体康强,待我年满二十五岁,归家侍奉,报答母恩。”

女孩儿毕恭毕敬地将香枝向上一举,插入香炉,然后撩一撩衣襟,跪下地去,默默磕头祷告,以一瓣心香诉陈上苍成全姻缘的恩德;复为自己祈求,希望自己的愿望得遂。

不料隔墙有耳,身旁走来一位女佣,正是和解铃儿相仿的年纪,见她正认真祷告,只能欲言又止地,像是怕会打破这份虔诚似的,好半天才终于挥一挥手:“解铃儿,我方才去书房为三少爷添水送晨茶,他让我找到你,让你过去,像是有些事要对你说。”复又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三少爷最近和三太太吵了一架,所以终日磨墨检书,忙着官署公事,在书桌后闭目不语,今天似是又生了大气动了怒,神色不好,你快去好生照料着。”

“阿青妹妹,三少爷可喝酒了?”

“酒倒是不喝,也不说要见三太太,只是谁都能瞧出来少爷心情不好。这都过去好些天了,两个人也不见着有要和好的样子。”女孩儿叹口气,又想着这是在外边,大宅院里处处有耳,所以只能叹口无声的气,“三太太是个好相处性子柔的,平日说不出重话更不做恶事,也不知怎么就和三少爷闹了别扭……我还听说,老爷近日张罗着要给少爷纳几个侍妾,这回少爷竟也没拒绝……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解铃儿快步走进书房,嘴里说着,“三少爷,解铃儿来了”。

但见田家三爷正坐向东窗之下,望着某处悄然思索。

见此光景,自然不敢前去打搅,只将那已经微凉的六安茶倾去一半,对上滚水,捧放在紫檀条几上,然后静静地跪下等候吩咐。

男人的手指划过笺纸,上面印着数个月前梓渝第一次侍候笔墨时写下的金瓶梅,写着“色胆如天不自由,情深意密两绸缪;贪欢不管生和死,溺爱谁将身体修”“只为恩情深郁郁,多因爱阔恨悠悠;要将吴越冤和解,地老天荒难歇休”。

正所谓字如其人,所以见字便像见人,仅凭这了了几笔便在他眼前忽然现出一个浑身染了胭脂痕迹、皮肤红白相映、脸颊格外鲜艳的男孩,总是长睫毛乱闪乱眨,一双黑亮的大眼,妩媚中带着些无辜,冲他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

“你去将渝儿那枚贴身的帕子拿来。”

不过是男孩为他亲笔录的几个字罢了,却莫名看得人心里捺不下冲动,田栩宁坐在书桌前,忽然幽幽开口。

那枚手帕染着极淡极淡的青绿色,仿佛一条天水碧似的湖绉薄被,每次无意见着男孩从袖口中拿出来时,总觉得那手心里似乎闪着一抹恬适的柔光。

当然,他还闻过,那上面同样染着柔柔的甜香,如同女孩儿平日扑胭脂、匀水粉、对镜梳妆时都用手心,所以贴身的帕子上边自然少不得沾点香味:“就告诉他,我今日要用他的帕子。”

好端端的,取一枚贴身放着平日用来擦脸、擦手的帕子要做什么用?女孩儿心里存着疑惑,这疑惑多了就不免要令心中煎熬,但嘴上自然是一个字都不能出漏,毕竟这是伺候主人最起码的规矩。

解铃儿敛了表情,朝三爷的方向拜了拜,随后恭敬应声道:“是,铃儿记下了,这就去三太太那儿取来给少爷。”

等到进了三太太的卧房,却见到男孩已经醒了正在叠被,一床紫罗夹被散了一床虚虚叠了一半,半边珠罗纱帐子还未拉起,绉纱似的衣服勾勒出整个背部的线条,在帷帐里看起来是若隐若现又朦朦胧胧的雪白一片。

似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梓渝回过身儿,默默掀开帷帐一角,看到地上跪着的女孩儿,两只圆润的眼睛里似是现出些惊讶:“解铃儿,你怎么过来了?那片地上有水,昨夜沐浴时落了些在那儿,你可别跪在那里,当心要滑倒。”

“谢谢三太太关怀。”女孩儿默默拜了拜,然后站起身来说道,“三太太,三少爷早晨说要您的贴身帕子,让铃儿来取,取完后送到书房去。”

那宛如盛着一泓秋水似的双眸睁得更加圆了,稚气未脱的一张脸上显出毫不掩饰的惊讶。

男孩透过床帷望着地上的女孩儿许久,欲语不语地,好久才轻轻地问了一句:“他取我的帕子作什么用?”

“回三太太的话,三少爷取帕子作何功用,铃儿实在不知。铃儿是个愚钝的,素日但奉三少爷钧谕行事,剩下的便如秋蝉饮露,一叶也未敢多窥。”女孩儿恭恭敬敬地低着头说,眼睛连一下都不敢往那床帐里裸露的身体上多看,但鼻尖却能闻到淡淡的香味,幽香如兰,沁人心脾,中人欲醉——大抵那日便是这香风做度,将三太太缓缓吹入三少爷书房之中的罢:“不过近日铃儿为少爷添茶送水,点灯燃烛,总见到少爷独坐书斋,处置公事,批阅公牍,直到天光,瞧着心绪甚是不佳。铃儿心想,长夜漫漫,少爷大抵是心中十分惦念太太,所以才想要太太的贴身之物作陪。”

僵局已有好些天了,不久前还你侬我侬的两个人突然变得隔膜,男孩自己也辨不出自己的这颗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解铃儿只靠简单几句话便说中心事,平日盘旋在脑中的朦朦胧胧的意念一下子落了下来,又似乎是凝固了,坠了地。

近日岭南季候早已是萧瑟西风,雪积两尺的严冬,即便是燃着火盆的卧房里也仍有股挥之不去的萧瑟意味,何况是独自一人坐在那白蛇盘踞、阴冷难消的明善堂里?

一颗本就徘徊不定的心儿到底还是软了三分。

男孩转过半个身子,在帷帐后面给解铃儿指了个方向:“帕子我平日总带在身上,昨夜本想用清水洗净,但尚未来得及,眼下正草草收在那桌几上的紫檀匣里。你记得让三少爷好好休息,莫要过起居无节、晨昏颠倒的日子,否则定会生病的。”

“解铃儿再拜顿首,谢过三太太恩典。”女孩儿叩下头去,随后抬起身说,“只是三少爷如今勤勉攻读,专理公务,不暇外事,无暇他顾。铃儿自觉不通文墨,说话冒冒失失,且婢女区区微言,谫言琐语,少爷必定不爱听,即便听了也不能入耳。三太太若有金玉良言,何不亲自前往书房相告?如此,三少爷必定欣悦逾常,亦不负三太太拳拳挂念之心。”

“前几日先生给的书还未念熟,我不想荒废了功课,所以今日想着要好好在房里温温书,便还是由你替我去说罢。”想起前些日子男人风尘仆仆归家,却被自己的一番话气得脸色阴沉,如同落雨天里阴云密布;男人本就生得长眉入鬓,生起气来更是不怒自威。随后拂袖而去,断然踏入漫天飞雪,徒留给他一个背影。平白添了这么一番是非,梓渝心中自然惴惴然的,虽然十分确信自己说得无错,但后半夜也仍是睁着眼,无法再入梦,“……我总是说错话,教人生气,三少爷何必要见我。”

“夫妻之间,本就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即便真的争吵不休,过些天便也忘得光光的了,哪里来那么多气好生?若是真的有那么多气要生,有那么多拘束要守,那便不是夫妇,而是偶尔作陪的清客了。”女孩儿连忙说道:“何况三少爷怎么会真的舍得生太太的气,又怎么可能会不想见太太?分明是心里一直系着太太,装着太太,不仅整日心中念得切切,而且爱得都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所以那日才会在屏风后面……”

话儿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那日屏风后面到底有些什么、到底瞧见了什么,女孩儿当然心知肚明,只差一点便吐漏了嘴,好在及时收住,在三太太把目光瞟来之前把话咽了回去。

想起那些日子她去明善堂里叠被置枕,收拾屏条,总是瞧见那书桌上除了摆着元朝佛像、紫水晶雕琢的狮子、哥窑花瓶等珍玩,还有多本春册,摸着软软的一本如同童书,内容却是极香艳的,香艳的几乎有些害人了——娇小却丰满的人儿,肌肤胜雪,汗出涔涔,莹白如玉,惟有一双漆黑的眼睛透出无辜的神色,模样骤看仿佛只有十三四;而定睛一看便更不得了了,她只觉得这春画似乎是按照三太太的模样定做的,旁边还写着好些轻薄浮词,教人不忍细看。

而最最害人的是,即便没有亲眼见过三少爷如何吃三太太唇上的胭脂,但那光景如今却也能想象了。

“三太太,铃儿今日话说得有些多了,喋喋不休,不成体统,还望太太莫要怪罪。时候不早,快起更了,我眼下须要快快将太太的帕子送到三少爷房里去。”女孩儿连连磕了两个头,随后拜伏着说:“三太太今日若是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让侍儿来找我便是。”

俄顷田府便打了第一更。而另一边的明善堂里,茶水也已送至。五彩御窑金托子的盖碗,里面是刚刚沏好的一壶安神茶,温温的,由解铃儿亲手奉上,送到桌案前。侍候完了茶水,女孩儿便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只长方木匣子,递给书桌后面神色不佳、正支着头念书的田三爷。

“三少爷,三太太实在是万万分顾念您的身体,方才还对铃儿说希望少爷多加将息,切勿为冬日寒气所侵。”

声音冷着,“既然这般挂念,又何不亲自来我面前,还须得你来传话?”

“三太太说今日要温书习卷,所以不便前来明善堂。”

“那些陈腔滥调,不念也罢。”田栩宁抬起眼,随后将一众文方珍玩旁边躺着的一本书册抽了递去,磁青封面、白丝线装订,外面是古锦的套子,签条上写着《礼记》,“做学问还是专攻一经的好。你便让他好好读读周礼,且待日后我好好考问,看看是否已经入了门。”

周礼二字源于周公制礼,集子多讲婚姻嫁娶,未曾出嫁、还不知如何侍奉丈夫的女孩儿多从这本书里学习如何做出妻子的模样:“……是,三少爷说得极是,铃儿记下了。”解铃儿拿了册子,朝男人一拜,随后便恭恭敬敬地原路退了出去,阖上雕花木门。

待室内恢复静谧,田栩宁便伸手拿过漆盒。盒子用极其坚硬的枣木所制,朱漆退光,亮滑如镜。

揭开盖板,里面用蜀锦衬表,上面静静托着一枚青色手帕,颜色恰如那小孩儿平日常穿的青绫绣袄,小袄上还时常挂着一串璎珞,分明是尚未出阁的小女孩儿才会喜好的打扮。仔细端凝,帕子中央印着淡淡的红,青底与淡红相配相接,却反倒衬得那红更艳。

大抵是平日那小孩儿晨起涂抹口脂,又用帕子拭唇,玫瑰油渗染而出,沾上布料,恰似一抹新婚夜落上被单的处女血。

贴身帕子沾着肉香,令他想起那夜也是在这书桌前,本该剪烛磨墨,抽毫铺纸,然而一杯樱桃酒倏地泼了大半,湿透衣衫,他田栩宁自然无谓再做那些虚套。

他吮着男孩耳垂,手掌揉弄那两只小碟似的奶,从奶根揉到奶尖,又从奶尖揉到奶根,只消几下便把男孩揉得整个人发抖,乳尖颤巍巍地挺起来,像是要主动往他手里送似的,嘴里呻吟娇斥,声音柔腻如酪,除此之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若是果真一言不发倒也罢了——只可惜那张小嘴里总是不断吐出惹人生气的话,还企图将他赶到脂粉丛中,仿佛与他相见是心不甘情不愿似的。

胸中油然而起放浪形骸的欲望,然而绮思亦是恼人,那枚帕子的香气足以勾起他强烈的记忆,这些天在书房里的经过,清清楚楚地都在眼前。

柔荑入握,男孩如何骑在他身上,一手掩唇,娇晕满面,艳红色的女穴淌着精液,努力将他吞进吞出,活像画里的妖精吃人。

“……小母猫儿,怎的到了冬日也会叫春?”

的确是只小母猫儿。小猫儿双瞳剪水、皓齿樱唇,一张脸宜喜宜嗔,男人见了,大抵都想倚伏在那裙幅之下,希望得到一顾。原先还是守礼严谨的处女之姿,对他每个接近的动作都警敏惶恐,如今却也食髓知味,即便尚且不知如何侍奉丈夫,但会像水蛇似的黏缠,身子方寸之间便化作一池吹皱的春水。

田栩宁伸出一只手下去,解开身下那繁复的衣褂,又解了裤扣,用帕子轻轻裹上,如同几杯热酒下肚,身上燠热难耐,呼吸愈发粗重,嘴里也不知在对谁叹息:“小猫儿,日夜叫春可怎么是好。不如今夜来我的房里,与我喝些荤酒罢。”

自然,他的渝儿定会问他——“什么是荤酒?”

但在明善堂里,荤酒并非用来招待贵客的玉冰烧之类,而取罚酒之意。

二人对坐,借行酒令,寻欢作乐。

随后说个谜,若是猜了错,便要脱一件衣服,罚一个咒;若是全猜了个准儿,便要好好给点甜头尝尝……

晌午时分,钟儿刚打了几个点,侍儿便带着一托盘冰糖菊花茶进了卧房,用棉套子好好地焐着送到桌上,方始离去。

正巧午睡醒来,梓渝正揉着眼睛出帷帐下床,却见到自己的匣子又被好端端地送了回来,就在不远处的桌上。

他拿上匣子,坐到梳妆台前打开,却见到一方青布已添了些被揉皱的痕迹,显然被人使弄过,且气力不小;若是细看,更会发现上面沾着些液体,晶晶莹莹,浊白点点。他并非懵懂雏儿,身子早已承过欢,这是什么自然并不难知晓。

霎时间,男孩脸颊发烫,一枚被用过的帕子令他刹那心乱如麻,不由得蓦然坐起身子——恐怕又是那些春画儿里的新伎俩……

门外忽然来了个侍儿,匆匆忙忙地推了门,随后跪在距离他两尺远的地方说道:“三太太,老爷为三少爷选的几位侍妾已经到了,说是从江南来的,正在堂上和老爷说话呢。三少爷也在,这不让我过来唤您一道儿过去,帮着掌掌眼。三少爷说,您喜欢什么样的,他今日就选什么样儿的,都依您的意见。”

TBC

Chapter 25: 第二十四章 江山易改情难丢 两人来结千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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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江山易改情难丢 两人来结千年情

梓渝渐行渐近,尚未来到田家厅上,不须风送,便可遥遥听见乐声,嘈嘈切切,似泣似诉,仿佛一片无告的幽怨,谁听了都要感到心中发酸。他跟着侍儿一路来到墙角,又向东面绕了一息,在矮房之下站了片刻,便直往堂上走去。但却忽然听到嘎然一声,弦音顿歇,又听得厅上有个男人似在发怒,大喝伴随着女孩儿的哀泣,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心肠再硬的人也要觉得可怜。

“今日我要选的是侍妾,不是乐伎。”遥遥听得男人的怒喝,只消略一分辨,便知那声音出自田家三爷,“我田栩宁不是那匈奴呼韩邪,更不爱听王昭君那苦中作乐心中装着情郎似的哀乐。滚出去。”

梓渝正与侍儿在矮房花园处避人潜行,忽然见到一个身着粉衣、打扮精致的女孩儿踉踉跄跄地往他的方向跑来,踩了一串儿小步,脸上挂着两行热泪,如同断线珍珠似的滚滚而下;手中拿着一把断了弦的琵琶,梨花带雨泪眼婆娑的模样怕是天下男人看了都要心软三分,惟有那田三爷例外。

女孩儿与他擦肩而过,男孩只来得及匆匆投去一瞥——看长相至多也就只有十一二岁,尚未长开,但的确完全和他印象中的江南女子一样,长着一张稚嫩柔软的脸,如同画儿里走出来的一般,一段雪白的脖颈,一头乌发上的青步摇颠动颤摇。

“三太太,您不知道,在您还没到府上来的时候,少爷就是这个脾气。”身旁的侍儿说,“谁说了顶撞的话,少爷就会被激得发怒。有一回也是这般,夫人张罗着给少爷挑选新妻,那夜夜半少爷突然喝起急酒,解铃儿去劝,少爷却将玉杯从门里扔了出去,只听得地砖上有爆裂之声,玉碎了一地,连少爷的手都伤了……直到后来您来了,对待您的时候啊,三少爷可谓是耐心备至,尽了好一番心思呢。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不论日后少爷有多少侍妾,您和她们都不一样。”

“田家既要开枝散叶,择妾便是喜事,三少爷实在是无须这般发怒。”梓渝听罢却垂下眼眸,又开口对身旁的侍儿说,“方才我见那琵琶弦断得四分五裂,那女孩儿指间尚有血痕,你便过去为她好好料理伤口,我现在前去厅上。我自认得路,你无必要再跟着我了,快去罢。”

等到上了厅堂,便觉琴声环绕,原是有人正在奏乐,抚琴其间。四、五位少女佳丽身着粉裙,艳光照人,丰容盛节,风姿绰约,神情却稳重沉静,专心致志地弹奏古琴。

今日虽是为田家三爷挑选侍妾,但仍是老爷做主,因而席次按着尊卑之序,老爷居中,西向坐着三爷。坐在高椅上的田家老爷原本脸色带着薄怒,似是有些不满,但见到他来了,便面色稍霁。

梓渝屈膝下跪,行了一个叩拜礼,随后说道:“渝儿问老爷安,问三少爷安。”

话音刚落,高椅左侧的田家三爷那双炯炯的眸子立刻朝他投了过来,两道极浓的剑眉压着,显得那紧紧盯着他的眼神更为迫人,仿佛老虎看到猎物又仿佛针扎似的将他从头到脚赤裸裸地搜掠了一番,但并未开口说话。

梓渝始终俯伏低头,方才远远用余光留意到西向坐着的那个服饰鲜明、仪表俊伟的身影,却也只是模糊一瞥,见到一个轮廓,并不多看。

“系铃儿问三太太安。”

一旁坐在侧椅上的系铃儿整整衣袖,恭恭敬敬地朝梓渝盈盈下拜。

有些日子不见,梓渝发现女孩儿瘦了,脸颊肤色一片煞白,瞧着甚是憔悴。

今日选来候选侍妾的几个女孩儿亦停了抚琴的动作站起身来,止了管弦,躬一躬腰,朝他说了一句“请三太太安”,作为致礼。转侧之间,腰下裙幅摆动,头上珠络轻摇,即便是从侧影看去,亦是袅袅娜娜,令人生羡。

“渝儿,你起来罢。这几日解铃儿对我说你苦读诗书,废寝忘食,有时候一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就是一个下午。读书虽是好事,但也莫要太强迫自己,总归身子重要,要先顾着身体才是。”

老爷这几日病相并不明显,脸色也好转些了;平日总是倦怠,懒得说话,懒得应声,像盏已经油尽了的灯,今日却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叮嘱,身子也瞧着硬朗了些。大抵是因为田三爷应下了侍妾的事,所以心中快慰,病气也跟着消散了——毕竟谁会希望与亲骨肉之间有冲突隔膜呢?若是再这样下去,这个田家都要被拆散了:“渝儿,你与我无须拘礼,便快坐到凳子上罢。”

说着田老爷亲手端了张骨牌凳给梓渝,男孩惶恐,颇有受宠若惊之感,连声道谢才坐到了椅凳上,却也并不敢放松——只因一旁的田家三爷坐在高椅上,却仍朝他投来直勾勾的注视,目光也仍旧像针扎似的,将他的整张侧脸彻彻底底地描摹了一遍,像在用视线抚摸似的。

“渝儿可会弹琴的么?”田老爷忽然含着笑容问道,“三儿方才对这些女孩儿弹的琴不甚满意,你是大房,我便想着你若是会操琴,不如日后由你来指教她们一二。”

梓渝感到抱歉,也有些惶恐,但到底无可解释,只能将那双漂亮的眼睛低了下去,轻轻回答说:“回老爷的话,渝儿矇昧愚钝,素未学过琴棋书画,怕是要误人子弟……”

“不会弹琴,但是唱歌甚好,娇柔婉转,无师自通,甚得我心。”

田栩宁吸了一口手中的潮烟又默默放下,未及男孩继续叙说,便在高椅上幽幽说了这么一句话。

梓渝侧过头去,便立刻撞进男人赤裸裸的视线里,那田三爷神态极尽轻佻,慢条斯理,即便表面声色不动,但梓渝知道这句话别有深意,就如同自己那张沾了东西的帕子一般,外人是看不出的,惟有自己清楚这是什么。

“三少爷,渝儿实不会……不会唱歌。”

细瘦的手指下意识捏紧了衣服下摆。

这是二人赌气许多天来头一回说话,田栩宁明显不想放过他,紧接着逼问说:“是么,你不会唱歌?可你夜夜都与我打交道,你我二人磨了那么多辰光,我可是在那西窗下帐房里亲耳听见你唱得清脆动听,难道还有作假的么?”

一句话说得太欠含蓄,说得男孩一张小脸都烧起来,毕竟四周还有好几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瞧,若是有伶俐的,自然能解其中况味。

甚至眼下就连系铃儿都把目光转向这里来了,梓渝的一颗心儿紧张的扑通直跳,把衣服捏得紧紧的,就怕被人瞧出什么端倪。

好在男人只是用视线继续热辣辣地灼着他的侧脸,像是已经捉弄得十分满意了,所以也就没再说什么旁的。

正在踌躇之际,不远处忽见一串儿女仆佣人穿梭而来,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令人眼花缭乱,只是动作倒还算是规矩,恭恭敬敬地在堂前廊庑尽处下跪,大声说道:“今日三少爷纳宠,是府上大喜事。奴婢奉三少爷之命,特定今日纳宠事宜主选绣功,绣活儿上佳者入选。各位需要依照这只香囊上的绣姿刺出一样的字,功夫最佳者便择为妾,日后跟在少爷身边,为少爷侍候文墨。”侍女打开镜箱,将绣针、底布一一放到女孩儿们面前,又转过身去焚了一柱香,焚得青烟袅袅:“请各位用一炷香的时间完成。”

便如同举子应考入闺,阶前陈设香案,三少爷、田老爷左右坐着,两侧坐着已纳过门的系铃儿和正妻梓渝,五个女孩儿面向堂屋礼拜,随后相向对拜,礼毕回座,堂前气氛即刻变得肃穆,寂静无声。

所谓会者不难,应考时经书熟的用不上半个时辰便能交卷,即便是孤章绝句,也能望文生义;巧的是其中一个女孩儿也是个“慧者不难”,绣功老道,香烛燃了不到一半便绣好了香囊,只是对于这香囊能不能合三少爷的意仍在可否之间,便又犹豫了片刻,最后才默默将手中的香囊递交给了侍女。

那一刻梓渝便识遥遥出了,那枚金色香囊带给他的感觉之所以如此熟悉,是因为那分明是自己从前绣给三少爷的护身符——后背上书“辟邪祛灾,四季平安,长命百岁”十二个字,一个字都不错。

只是三少爷缘何要用他的护身符出考题,还要求绣姿与自己刺的字一样?男孩并不明白。

将冬日里的空气烧得温煦煦的香烛很快焚息了。

能够用一炷香的时间完成缝制的,竟然只有这女孩儿一位,且其余的不论是绣功还是绣色都不甚佳,刺字不像缝绣反倒像是刻印,不是转折反侧就是斜挑直上,虽是纹理清晰,却过于刚硬,不够秀美。

侍女将那香囊放入托盘中,随后趋步上前,恭恭敬敬递给八仙桌旁的田栩宁,温声说道:“三少爷,这位是江南来的郑家闺秀秋月小姐方才缝制的香囊,还请您过目。”

田栩宁接过香囊,轻轻托在手掌中,左右观赏把玩了片刻,好整以暇道:“倒是小巧玲珑。”

“家母是苏州府的绣娘,月儿跟随母亲自幼习绣,虽朝研夕琢,苦练绣功,但天资不足,自知技艺未臻精妙,还望三少爷海涵。”女孩儿跪在地上俯伏着,十分卑谦地说,“……即便今日不能入选也无妨,月儿给少爷的祝愿已书于香囊之中,少爷只消将香囊轻转,祝语便会尽现于目前。”

原是女孩儿方才在那香囊“辟邪祛灾,四季平安,长命百岁”几个工工整整的绣字后面,还继续用金红丝线密密地绣了“添福添寿”四个字。由于隐匿其间,被几个大字遮没,所以要到阳光朗照、光线明澈之地才能得见;宛如那佳人藏于帘后,待光启而娇容现。

“我看这天资倒是好得很么。不仅是个玲珑心思,模样生得大家闺秀,又擅长纹绣、琴棋书画,名字也动听非常。秋月秋月,总教人想起江南水乡的一番诗情画意。到底是江南女儿,柔情如水,与三儿很是适配。”田老爷一面说、一面想着朝女孩儿继续问道:“芳龄几何?”

“回老爷的话,月儿今年十五,过了腊月就满十六了。”

田老爷听罢点点头,表情看起来甚是满意:“那便是比渝儿小一岁,比铃儿大一岁了。既然年纪相仿,想必日后你们三人定能相处得融洽无间。”又转过头去看旁边仍在细细抚摸香囊、表情像是若有所思的田栩宁:“三儿,我的话说了再多也不算数,还得看你意下如何。你若是同意,明日秋月姑娘就不是我们家的客人,而是家人了。不,应该说,是你明善堂里面的人。从此往后,秋月姑娘在我们家便能免了那么多的客套,不必再如此拘束。”

这出戏已经唱了许久,一个下午就这么即将晃悠着过去,很快又要到晚晌饭的时间,天色将暮,蜡烛也熄了,堂屋里的光线更加黯淡。

田栩宁转过头盯着男孩的脸瞧,却不知是因为暮色还是因为别的缘故,只见梓渝仍然侧着脸并没有什么表情,如同古井无波,不见喜怒,似乎无论他再怎么看,也看不到他的心里。

这种没有表情远远要比生气、吃醋或是着急抢白之类的神情更令人感到刺心:“……好,那就这么办。”

男人点了头,已显出应允的表示。

田老爷见状起初有些吃惊,毕竟他的儿子从未如此顺服听话;随后便欣喜万分,连连说好。

田栩宁站起身,对着地上跪着的女孩儿居高临下地说:“你既通绣纹,又多才多艺,日后便随我到书房,为我侍候文墨。至于你在府上的名字,等以后再定夺罢。”

女孩儿感激地说:“苏州府郑家长女秋月谢过三少爷,此恩此德,秋月铭记于心,日后定当图报。”

郑父原是种地出身,后来做了苏州织造,又升了官,再后来因附逆有案,被贬充军到了关外,行期三年,妻女发配岭南。

家道中落,本以为人生已经无剩转机,不曾想郑家舅舅应试在岭南衙门得了个官职,且一路升迁。

后见女孩儿出落得亭亭玉立,貌美如花,便托人作媒,希望能将女孩儿送到田家做侍妾。

仅仅只是如此,郑母便已是感激涕零,觉得这大抵算是女儿今生今世最好的归宿。

田老爷端坐于师椅,神色甚悦。那目光温和且带着几分探寻,在堂屋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梓渝的身上:“渝儿,我见你从方才便缄口不言,可是心中有什么不满?”声音虽不洪亮,却自有一番威严。

男孩见状连忙答道:“三少爷风度翩翩,才情出众,秋月姑娘亦是多艺多能,兰心蕙质,是个品貌无双的才女……渝儿觉得三少爷和秋月姑娘甚是相配。”

“渝儿此言,深得我心。十六岁便已明事理、知进退,言辞恳切,见识不凡,果真是个懂事知礼的好孩子。有你,也是我们田家的福气。”

像是听得不耐,田栩宁忽然站起身来,神情比刚才更冷,双眉的结始终不解,完全见不得半分欣喜的样子。

他戴一顶貂檐暖帽,又手执香囊,刻意于男孩面前踱步而过,几个侍从跟在身后。

那双风流凤眼紧紧盯着男孩的脸,眼神太过压迫,只要扫到便会令人心里一跳。

可惜梓渝始终垂着眼眸不敢向上多看,更不敢对视,余光中只瞥见一抹蓝色剪影,如同幽鸿掠影,自身前幽幽而过,旋即消逝于远际。更鼓声渐近,很快又变得声息杳然,原来已是晚上了。

身边忽然伸过来一只细白的手,男孩在自己“蹦冬、蹦冬”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猛然抬头,发现是系铃儿。女孩儿未言片语,只是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又使了个温柔的眼色,似乎是在宽慰他,教他莫要自伤。

梓渝摇摇头,撑起一个笑,表示自己并非伤怀。

随后半个月,女孩儿便在明善堂中为田栩宁侍候文墨,男人兴致好的时候,还会弹琴奏乐。

梓渝从渝月斋走出,路过那明善堂,透过窗格见到二人正在说笑,丝竹之声不时从书房中传出,随风飘度。又听那些佣人说,因为秋月姑娘幼年时裹过脚,而那双小脚穿上红色的绣鞋时又十分秀气好看,田少爷便给了一个雅号,叫她“小红鞋”,还送了一支金簪子、一枚耳环,金镶一粒耳环,名谓“一粒娇”。

到了早晨,女孩儿便要戴上这“一粒娇”的耳环和簪子,不过为了省事,平日既不涂胭脂也不抹粉,只是拿刨花水刷一刷头发,随后便去书房为三少爷侍候文墨,一进去便是一个下午,有时到了日暮时分才出来。

田府佣人繁多,会审时度势的、眼睛尖的早就看明白如今谁才是田少爷心尖尖儿上的人,自是对那新人扎堆儿献起殷勤。还交口说那田少爷一天见不到那秋月姑娘,脸上便会挂着“望美人兮天一方”的怅惘表情。

人多嘴便杂,事情越传越怪,最后像一阵邪风似的吹进解铃儿耳朵里,女孩儿猛啐一口,说:“我呸,整日胡出花样的东西,矫揉做作,故作姿态,哪里能和三太太比!还小红鞋呢,小破鞋差不多!”嘴上出了口恶气,可是心里却怎么也定不下来,扑咚扑咚地乱跳着。女孩儿抚着胸口,望着天空叹气说:“本以为很快就能和好如初,怎么如今这出戏还愈演愈烈……岭南解铃儿,心怀幽愿,曾虔诚祈告于佛祖之前,不知佛祖可曾垂怜,俯听我声,解我困厄,使三太太和三少爷二人的情意不再沉沦于苦海?……”

是夜,二更时分。梓渝正宿于床榻展卷读书,忽然听得门外窸窣作响。于是掀开帷帐,门外传来的声音颇为熟稔,仔细分辨,发现那是解铃儿。遂开口说:“是解铃儿么?且进来罢。”

解铃儿走进卧房,里面暖融融的,光线明亮,只点着一根蜡烛。

只见眼前的梓渝身着单衣,体态轻盈,恰如一尊白玉观音,只宜远观,不宜近狎;一双杏眼秋波流转,则别有一股撩人的情致,整个人宛如月满鸿沟,霞飞鸟道,可望而不可即。

主仆有别,女孩儿到底不敢多看,便将手里的东西放到雕花桌上,随后默默下跪叩首,俯伏着说道:“三太太,已是冬令时节,请太太务必保暖添衣。今日解铃儿带来的是五品夫人的冠服,方才三少爷让我拿来给您的。如今少爷是五品官了,太太您便是五品官夫人,按照礼制,去官署时也需要穿全套冠服。衣服共有镶边绣云霞鸳鸯纹长袄和横竖襕绣缠枝花纹蟒袍两件,饰品则有银镀金鸳鸯、珠翠鸳鸯一对,小珠铺翠云喜花三朵,翠鸳鸯、银镀金云头连三钗一对,小珠帘梳、镀金银簪、小珠梳环三对,三少爷说饰物品已经给您收着了,请您择个日子去明善堂取。”

红缎为面,珊瑚锦作里,后垂双带,飘然若仙。内里以金色为衬,缀以明珠,璀璨生辉。雍容华贵,却也重若千钧。

梓渝看着眼前光华耀目的衣服,心中却无甚波澜:“衣服实在是华美非常,便拿去给秋月姑娘穿罢。她是江南女子,身段甚佳,穿上这些,必定更添妍丽。我是庙庵童子,从未穿过这样的衣服,实不习惯。”

“三太太,这衣服是那万岁爷赐给五品官员的正妻的,自然只能您穿。她算什么?侍妾穿上这件衣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哪里配和您相比。”感到自己说话又冲动了些,女孩儿连忙改口示弱:“三太太,总而言之,这件衣服只能给您穿。您要是不肯收下,三少爷可是要罚我俸钱的。我还想多存些银子,日后归乡侍奉母亲呢。解铃儿平生就这一个心愿,还恳请三太太垂怜。”

梓渝却并不答那件冠服的话,只淡淡地说:“我曾经也想早日归家侍奉母亲,朝思暮想,冀能早日承欢膝下,以尽孝道。可惜天不遂人愿,今生已经没有这样的机缘……你若是缺银钱,告诉我便是,我一定帮你。帮你,也是在帮从前的我自己。至于这件衣服,你不用担心,回去和三少爷复命便是,就说我收下了。”

等到解铃儿走了,梓渝才默默回身,在帷帐里独自一人睡下。那帷帐好大也好黑,独自一人睡的时候,就好像被黑夜给吞没了。

想到今夜读书,读到“太古以来,就是这么一个月亮,也不知照过人间多少悲欢离合……不管世间如何天翻地覆,月亮还是月亮,并不减它丝毫清光”这段话,不免想到如果自己能够像那月亮一样,阅惯人间沧桑,视若无事,那有多好?又梦到母亲,梦到自己在母亲怀里熟睡,幼时冬夜,与母亲围炉夜话,共读诗书、讲古论今,彼时寒夜凛冽,心间却暖意融融,以至从未察觉冬寒严酷……

睡至夜半,忽闻门外传来叩击声。

梓渝惊觉,趿履下榻,睡眼惺忪,脸颊仍然含着两团梦境里带来的红晕,含糊问道:“门外是谁?”

话音甫落,但见门扉轻启,一道人影儿自暗处走出。

女孩儿轻移莲步,趋前盈盈下拜,声若莺啼:“三太太,我是系铃儿。府中那些佣人,惯会见风使舵、识人颜色,见三少爷久未前来我这里,便肆意怠慢。冬令以来,卧房从未添过一根薪柴,孤衾实在难御严寒,不堪忍受。不知三太太可否垂怜,容我于此将息一夜?”

男孩侧过身子,让出一道空隙:“自是可以,便进来罢。”

卧房之内,温暖如春,且纤尘不染,整洁有序,如同尚未出阁的女孩儿家的香闺。帷帐轻柔,如云雾缭绕;帘榻精巧,恰似仙宫之具。几案之上,器用陈列,皆为珍品,雕琢细腻,光彩照人。

系铃儿见状,旋即将褥铺在地上展平抚顺,整饬妥帖,严丝合缝。地铺既成,女孩儿便立刻敛衽整衣,至床榻之下蜑缩起身子,姿态如若狸奴伏穴,又似幽花隐丛,房间里一时静谧无声,只能听到二人气息微匀。

片刻后,梓渝从帷帐中探出半身,说道:“你在地上睡一夜,定要挨冻受凉,生一场病。便上床来睡罢。”

“这是三少爷的位置,系铃儿不敢僭越。”

梓渝摇摇头,说:“他近日都不会来了,你安心在这里歇息便是。”

女孩儿谢过梓渝,最后默默上了床,却也只是恭恭敬敬地贴着床边,不敢逾矩一丝一毫。但并不能入睡,只好睁着眼睛,望着不远处雕花窗棂外的月亮发呆,说:“从古至今,男人是不是都是一样的?情浓的时候将你视作金枝玉叶,应诺‘我和你永远会好’,到最后情淡了,便再无话可说了。”

TBC

Chapter 26: 第二十五章 花烛只有一条心 真情相似嘉应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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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花烛只有一条心 真情相似嘉应水

望着穹顶,只见面前的帷帐顶上绣着一对鸳鸯,犹存洞房花烛那夜、新婚之夕的景致,于碧水红莲之中交颈相嬉,栩栩如生。

前些日子男人还嫌这幅刺绣针脚不够齐整,想着要换新的床帷,找几个绣工往白缎面子上面绣出一幅葡萄架,再添几个裸体人形,田栩宁亲自为其取名曰——“潘金莲大闹葡萄架”。

梓渝起初怎么也不愿,说被外人看到用《金瓶梅》作床帐总有一天要惹出大笑话,而男人却气定神闲地说挂之何碍?只要对外说是辟邪所用即可。

梓渝心道辟邪?若是这屋子里真有什么邪要辟,也只有面前这三少爷一位。便开口说自己喜欢杏花,不如选几朵“欲霁鸠乱鸣,将耕杏先白”的白杏缀画入里,再加上银色的底子,衬托绿白两色,显得层次分明。

田栩宁却凝神想了一阵,忽然紧紧盯着他的脸,眸色深深,压低了声音说:“……杏花倒是无妨。‘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南宋陆游,这些诗文歌赋我也懂。但你若敢再当那出墙的红杏,我决不会轻易放过你。”

如今这幅样貌俗气却绣工精致的鸳鸯戏水图仍旧红得像颗樱桃,可帷帐里却只剩了他一个,如同杏花只剩下一枝,单摆浮搁,孤零零地挂在树梢。

身旁的系铃儿睡在床沿,那块地方平日是田少爷睡的位置,男人睡在外侧,自己睡在里侧,那一座山儿一样结实的身体将他牢牢地围困在帷帐里面,哪里都去不得:“与我自是无妨,少爷本就绝无机会到我这里,我和少爷彼此疏远已久,场面上讲话至多也只是三分客气。可是三少爷给太太您写了那么多诗稿,还送了一座书斋,如今心里却也有了别人,整日整夜地和那姑娘亲近。从古至今,男人皆是如此见一个爱一个的么?……那郑家小姐也是个没皮的,没有万岁爷的指婚也要涎着脸做侍妾,专喝别人的残茶。”

平日女孩儿少有逾分的要求,言语、行为也都不出格,可如今这句话却说得令人胆战心惊,更有得寸进尺之嫌。

梓渝连忙起身捂了她嘴巴,头一回拿出正妻的姿态教导说:“隔墙有耳。你在我这里说少爷是残茶自不要紧,就怕被外面的人听了去,要多口舌。日后到了别处也不可说这些的。”

见男孩难得正色直言,女孩儿才发觉这个说法的确不妥,所以硬生生地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梓渝又叹口气,松开手后默默躺回锦被里,侧着身子埋在枕头上说:“天下郎君千千万,好男人总是有的,左不过要看有没有缘分。”

若是从前的自己能和定哥哥在一起,大抵会过上平凡日子,仿效寻常夫妻:没有金翠玉器、红绿宝石,惟愿结发夫妻,白首不离,一生一世一双人;蜗居陋室亦能自安,晨炊粗粝、暮食菜羹、布衣蔬食,但得两心相映,胜却人间无数珍奇。

只是如今这片梦想成了镜花水月自不必说,他甚至已无从得知定哥哥眼下是否安好,可还似旧时那般喜乘画舫,泛舟碧波之上,笑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想到这里,心下不禁黯然。

男孩那双杏核眼儿因为总痴痴地望着帷帐黑暗的某一处思索,所以更显得大,也更显得伤心。

“今日我仔细思量,想起旧日礼制,‘妾室所出,当归夫人教养’。三太太,日后那秋月姑娘若是有喜,膝下的孩儿都要归您养。如此一来既免了十月怀胎之苦,又能得弄璋弄瓦之乐,也算是两全之策。”

男孩闭上眼睛,只觉得心中传来一阵无可言喻的怅惘,仿佛被隔绝在空山深谷;又像是失落了什么,虽然并不能解其中具体况味,但这种感觉确实是不太好受的:“人总爱说‘日后’,可是人却连明日之事都难以预料,‘以后’更是缥缈虚无,遥不可期。系铃儿,来日的事是你我谁也说不清楚的,或许只有天上的神仙知道。便关上你的眼睛睡罢,别要再想这些事了。”

那夜在黑洞洞又伸手不见五指的帐子里睡得昏昏沉沉,夜半还发了梦,梦到自己来到“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的江南。

一位船夫将一艘船泊稳,搭好跳板,伸出一条粗竹竿,捏稳两端,高及腰际,以竹竿作扶手,自跳板登上埠头,随后含笑迎上前来,朝他伸出手:“渝儿,你到底是来了,我已经在此盼望好些天了。水路迢迢,舟车劳顿,路上不舒服罢?”

梓渝看见自己游目四顾,望见一派与岭南不一样的山山水水,望见过往辐辏行人来来去去,或许是觉得自由竟然可以来得如此轻易,于是撼然许久,好半晌做声不得:“渝儿身体安好,并没有觉得不舒服,何况是为着见哥哥,即便是身上有不舒服也定要来的。定哥哥今日可是特意备了画舫来接我的么?”

“是的。今日我备了画舫、花轿,还有家里阿母帮忙包了一些桂花糖,预备当成喜糖给你吃。她想到你要来,天蒙蒙亮时就开始准备。眼下我能给你的虽然只有这些,但我们来日方长,日后我给你的金银细软,必定不会少。这句话,你要信我。”船夫四处奔波,风吹日晒,将自己浑身晒得黝黑,所以即便年纪不大也显得古貌古心,外貌和言语都很是老成的样子,“渝儿,眼下江南家家户户都在服侍蚕宝宝,日后我们也自立门户,当个有丝人家,一同认认真真过日子,好么?”

许是因为这江南春风骀,光明灿然,心上人相见,四目相对,自然逗发了情思。

男孩点点头,说道:“自然是好。吃苦也好,过平淡日子也好,只要能一生一世一双人,长长久久,便都好。”

梓渝上了船,到了对过岸上,早有一乘蓝呢小轿在等候。复又坐上轿,由两匹顶马引导前行,马蹄踏在江南小路的青石板上,发出响声。

路并不难走,或许是因为江南的路和岭南不一样,只消一盏茶的功夫,下了轿,过了独木桥,便可以抵达男人在江南的家。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从轿辇左右玻璃窗中望出去,男孩发现车旁竟然出现数名兵丁,穿着布政司号衣, 骑着骏马,拦下轿辇,四散排开,挡住了行人,留出一片空地。

陌生脸孔的男子掀开轿帘,粗声粗气地说道:“三太太,您这次从岭南出逃,来江南‘交朋友’,三少爷动了大怒,勒令清理,严行追究。我今日是奉少爷之命办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太太多多包涵。”

田家少爷已是岭南五品官,而田家夫人竟然孤身一人前去江南与情郎私会,这自然是一件极其郑重的事。田家出了这样的纰漏,岂同小可?面对田三爷的雷霆震怒,侍从们震栗失色,吓得胆战心惊。

梓渝听见自己抖着声音说:“你们要做什么?”

“眼下奴才自是要把您带回去见三少爷,若是带不回去,少爷今日可是要摘我的脑袋,剥我的皮。所以还请太太您给我行个方便,即刻便下轿罢。”那侍从说道,“三少爷说,您若是今日跟我们回去,可以当成是您耍性子、闹脾气,心情不好找了个事由儿发泄,他权当没发生过这回事。但若是你不肯同我们回去,少爷便要——我还是不往下说给您听了,总之是祸事。您也知道,少爷耐心有限,到了那时,恐怕您说什么都管不了用。”

男孩看见自己明明吓得瑟缩却咬紧了牙,眼眶里的泪水漫漶:“我不要回去,我不要见少爷。我知我自己做不成天上的鸟儿,所以你还是杀了我罢。就算死了,我都再不要回去岭南,也再不要回去那高墙大院了。”

说话间玻璃窗上忽然洒上一大滩血迹,红得像罂粟花,红得像花红彩缎,泼墨似的。

只见尸身前扑,倒在轿辇上,艳红仿佛一支箭样往前射——瘦骨骨的一张脸,男孩怎会不认得这是谁?他发出一声惊叫,大喊“定哥哥!”,刚要转向下轿奔了那人去,却被侍从手横身一拦,将他用力抱入怀里,随后便点了他的四通八脉。

昏厥之前只见到侍从一双灰黄色三角眼,覆着两道似有若无的眉毛,实在是生得好狞恶好粗粝的一张脸——口中说着,“三太太,得罪了,您多担待。三少爷的令,奴才实在是不好违逆。若不将您带回去,奴才不好交差”……

再醒来已是另一番光景,男孩看见自己躺在一床锦被上,帷帐朦胧,隐约可见烛火,虽然努力仰起脸来,却无论如何都辨不清外面景象,只因手脚被缚,身体动弹不得,连嘴巴也被封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忽然听得大门开合,一个扎小辫的女孩儿迈步走了进来,将不远处余剩下的几根蜡烛一并点燃,屋内的光线终于显得明亮。

随后隔着一帘帷帐恭恭敬敬地朝自己下跪瞻拜,说道:“眼下已是亥时,三少爷即刻就到,还请太太您先在床上歇一歇。方才轿夫宝篸将您抬进了大轿,穿过门楼,进了里卧,又由我给您上了绑,这边还想给太太您赔个不是。这全是少爷的意思,奴儿几个实在是不敢自己拿主意这么做的。若有冒犯,还请太太莫要怪罪。”

女佣大抵是真的觉得抱歉,所以叩首又叩首,随后缓缓低着头后退,跨出门去。

梓渝只能见到室内红烛烨烨,静寂得几乎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随后,房间里忽然现出步声,脚步虽无明显声息,但那毫无踟蹰的感觉,令人如此熟悉。

男孩睁开眼,发现有个男人就停在帷帐外,与他隔着一层丝纱相望。那目光神无旁骛,胸有定见,仿佛是猎人见到猎物被俘掉入陷阱,再也无法出逃,所以气定神闲。

空气静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了。被绑了手脚,又说不出话,只能侧躺在床榻上,即便想逃也找不到方向,宛如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梓渝一颗心儿快要跳到喉头,本不敢向上继续看,却听得头顶传来突如其来的一声,仿佛迅雷一样:“翅膀长硬了?吃了豹子胆?”

两道眼泪从男孩眼眶里滑下来,晶莹的像清晨露水,划过半边脸,缓缓落到被单上。

床帏外又传来一声低沉的质问:“你哭什么?”今日的田家少爷显然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意思,一声逼问听着更像是令人悚然的警告,声音底下隐隐包着怒气还未发作,“怎么,又是在为着别的男人哭?”

近在咫尺,一立一卧呈俯视之势。男人目光炯炯,毫无顾忌,所以将眼前人看得格外清楚。

梓渝却不停掉着眼泪,泪水儿一路流到那被单上去,心中大抵是早就已经想到此后被关在这黑洞洞的宅院里长年寂寂,长夜漫漫,秋虫噬心的滋味。

田栩宁看得心中冒火,终是不耐,掀了帷帐,捏住男孩下巴,厉声说道:“除了我,你还想和谁好?嗯?哭罢,今夜你越哭我越高兴,便让我好好看看,你身上还有哪里能流这么多水……”

梓渝从这一场大梦中惊醒,入眼便是面前红木大床的帷帐,赤红颜色本取新婚之意,如同万点墨梅无比雅致,如今却仿佛一张怪物的血盆大口,教人的心儿怦怦直跳,四处乱撞。

口渴得厉害,嗓子干涩,翻个身子向外,但见罗帐灯昏,有人走动的声响,虽轻而脆,沉长夜中,听得分外清楚。

一眼瞥见窗外的天色已呈淡青,现出朦朦微亮,心里猜测约莫已是卯时,但太阳还尚未升起。

枕边留着一抹被人睡过的印痕,那原是田三爷夜来时专用的枕头,如今却沾着些和男人身上不同的女人香。

“系铃儿?”

男孩轻轻开口,便听见床后套门一响,女孩儿走了过来,掀开帷帐问道:“太太,我方才听见你发噩梦,喊着少爷的名字,还喊着口渴,我便想着下床去取一些来。现在备好了,要喝一些么?”

因为难于言语,所以梓渝只轻轻答了一个好字。

系铃儿挂起半侧帐门,然后剔亮了窗前方桌上的灯,很快地捧了一个大瓷茶盅来,递到男孩手里,随后说:“太太,这是调淡了的蜜水,小时候母亲在我生病嗓子不适时总调给我喝,只要喝了便不渴了。太太方才梦里一直喊着少爷的名字,想必对少爷也是情深似海罢。也怪我不好,方才睡前偏要说那些怪话,害得太太发噩梦。”

梓渝喝了水,声音便恢复清朗,摇摇头说:“哪里会怪你?我发梦魇,是因为我自己胡思乱想,怎么会是你的错。我还要多谢你来照顾我,还特意兑了一杯糖水给我喝。”

女孩儿垂下眼眸,像在心里掂量思索,忽然大起胆来说了一句:“太太,只要你愿意,其实,其实……我可以一直都照顾你。”见梓渝的脸上流出些许诧异,便立刻改口说:“我的意思是,那些佣人眼下都在那秋月小姐屋里,我担心太太日后夜里醒了,要茶要水,就像我要炭火一样,没有人照应。”

“有解铃儿在,我这里无事的。你是妾,不是我的仆人,不用费心思去做什么伺候我的事。还是如同我之前说的那般,你在这个家里,只要顾着三少爷的令便好。三爷日后会发达,会做大官,办大事。如今封了官职,又得了美妾,可谓是‘官带桃花’,又怎么能说是一桩坏事?他与我并不一样,起居都要有人照应,纳妾实在是个上策。即便不是秋月小姐进门,也要有别的人进门。你莫要想太多了。”

“……是。”十四岁的年纪,从前总显得稚气未脱,如今经历了种种,已有了些许大人模样。女孩儿张口,一句话答得不情不愿,“我知道了,三太太安心便是。只是日后那秋月姑娘若是恃宠而骄,要跟你‘斗法’,做了欺负你的事,说了欺压你的话,你罚她便是,也莫要太菩萨心肠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她真的做了不好的事,日后自会有人管束她。若她什么也没有做,你又何必要把她往坏了想?思虑过度,百无一用。”梓渝摇摇头说,“天快亮了,系铃儿,我们便再睡一会儿,之后再起身罢。”

二人又谈了片刻,这一谈便过了好些个时辰,等到曙色微熹,天色微明,天边泛起鱼肚白,才重新入睡。方巧解铃儿这天要去叩梓渝的房门请安,就在这尚且只闻鸟叫、不闻人声之际,室内今日却已有二人正相与谈笑,细辨是一阵一阵的人声欢笑声,越走近便越是清楚,而那声音竟是出自系铃儿与三太太。

青天白日,二人却皆是衣衫不整,连头发都未来得及束起,只有系铃儿身上潦草披了一件簇新的青缎皮袄,里面仍是睡衣,竟像是作夜留宿在三太太房里刚刚晨起似的。

只见女孩儿正在介绍自己箱子里的衣物:“这些嫁妆都是现成,是我娘给的绣货。一对枕头、两床被面、一堂椅披、一件袍子、两条裙子,都是真正的‘顾绣’,上面还有牡丹。说来也不怕太太笑话,这些东西到现在一次都没用过,还压着箱底呢。对了,这件袍子也是好看,不过要是我穿了,便成了个‘丑人多作怪’了,不如给您穿罢。”

系铃儿立于铜花镜前,又笑着对梓渝说:“至于这个么,是外洋来的雪花膏,又白又香又细腻,做粉底最好。这粉呢也是西洋的水粉,强似苏州扬州的鹅蛋粉。至于洋胰子更非皂荚可比。香水也是一定要的,只是价钱太贵,再买的话我的盘缠不见得充裕,所以平日都省着用。除了这些,我的嫁妆还有好几件洋纱,等明年开春,岭南的天儿一天热一天,到时候用这又薄又透气的洋纱裁制夏衣是顶好的……”

镜中倒映出梓渝一张圆脸,面如满月,脂粉不施,却天然灵动,一双眼睛,既黑且亮:“给我用做什么?我不懂打扮,向来用不着这些的。还是要给你这样年纪小的女孩儿家用,穿在你们身上,那才是真的出色。”

“三太太。”解铃儿忽然开口,引得那雕花桌旁坐着的二人纷纷侧目,似是才发现门口多了个人似的:“今日老爷夫人去庙里拜送子观音,三少爷昨日就定好了嘉应戏楼的位子,一会儿便要与秋月小姐一同去看戏,可能要过些日子才会回来。方才侍儿牵了三驾马车来府上,奴儿想来问问您是否也要同去。”

“我便不去了,戏文之类的,反正我也是不大懂的。”梓渝微微一笑,“我与系铃儿相谈甚欢,等下还有许多话儿要慢慢说。”

系铃儿也笑着应道,语气很是热络:“太太,那戏台子有什么好听的。我会弹三弦,只可惜如今没有将琴带来,只有干唱了。您喜欢听什么?我都给您唱。”

只见梓渝点了头,随后对自己解释道:“你便去给三少爷回话,说我最近身弱不适,不宜冶游。”

原以为这三太太和三少爷是在怄气闹别扭,也总以为这生出来的小小芥蒂只消一番深谈便可化解,不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系铃儿竟趁虚而入,也不知到底时几时与三太太变得这般亲密无间,亲密得连娘家送的嫁妆都要拿出来抖落。

女孩儿正思绪万千,转脸看到床头零零碎碎堆满了绸缎针线,几幅红缎上绣的是交颈鸳鸯,鲜艳异常——就连那床被子、枕头也像是刚刚被人躺过,尚未来得及收起打理的样子。

夜晚的嘉应戏楼依然人群如梭,楼宇构造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极尽工巧能事,宛若老佛爷昔日那座漱芳斋再现于世。

珠帘启处,跑堂的端上凉碟冷荤、奉茶敬烟,解铃儿侍候左右、奉上高脚果盘,又一面接过那些戏楼丫头手里送来的点心,食盒络续,奔走不绝,只因听说田府三少爷新纳的妾喜欢甜食,最中意食又糯又香用冰糖煮的桂花栗子。

至于那秋月小姐今日则穿一件洋红缎子的长袍,上罩玄锻小坎肩,胸口绣一朵硕大无朋的绢花,花瓣层层叠叠,丰容盛鬋,望过去如同一位三十许的新嫁娘。

“你什么身份,谁允许你今日穿红?”台上的角儿正在表演曹操七擒孟获,一上场四句盖口的摇板听得人纷纷停箸注目。田栩宁朝身边的女孩儿瞥了一眼,见她满头珠翠,身着红裙,便吸了一口洋烟,拧眉不耐道,“去换。”言下之意,自然是侍妾不可着红。

女孩见男人冷言冷语,心里大抵是有着伤心,即便抹了脂粉,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无光:“是。”

由于是个小脚,所以走路极慢,待到女孩儿由几个丫头搀扶着快步离开,已过去一阵子了。

台上响起笛声,角儿转身面壁,唱完“榴花泣”又唱“泣颜回”,唱到“罗衣拂拭,犹是御香薰,向何处谢恩,想春游春从晓和昏,岂知有断雨残云,我含娇带嗔,往常间百样相依顺,不堤防为着横枝,陡然把连理轻分……”

一曲宫调如泣如诉,高时如同风声鹤唳,低处宛若孀妇夜泣。

那声音清脆得像暗夜里的小梆子,配合唱腔里的娇喘细细,不知为何听起来竟有些像梓渝,哑时亮时都有其妩媚,田栩宁便心中一动,像是有火在烧,伸手复又点了一根洋烟放到嘴边。

解铃儿便在这时走上前去,朝男人恭敬一拜,随后压低了声音说道:“……三爷,铃儿有一事相告。”

田栩宁从方才入席以后便不怎么讲话,眼下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引烟及唇,潦草吸了一口后便放下,像是觉得相当无趣:“说。”

“铃儿今日去三太太房里,见到太太床上被褥凌乱,怕是昨夜与他人同床共寝。”

吸烟的动作一顿,只是简单一句话便令男人心下凛然,怒火中烧,至于戏台上具体唱着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手放下烟,田栩宁怒极反笑:“你的眼睛可看清楚了,他与何人同床共枕么?”

“是系铃儿。昨夜二人同枕共塌,大抵是共眠了一整晚,今日晨起时,样态实在亲密无间,可谓是依依眷恋,难舍难分。”女孩儿说,“这些都是我细细看见、细细听见的,绝无作假。如有一字不实,神明诛殛。”

自己吃了快有一个月的素斋,不曾想男孩却偷偷与他人灭烛留髡,罗襦襟解,实教人愤怒难挨。田栩宁掐了烟,冷声道:“你去让那侍儿备马备轿,你与我原路回府。”

那夜,二人又通前彻后地聊了一番,很容易地将辰光消磨到二更天。男孩聊起自己寒素的家世,女孩儿则说起门第给予的一切金碧辉煌的幻觉,还有童年时被父母说“惜哉不为男子”时的伤心欲绝。

大抵是因为转了好多念头,原本总是辗转枕上、心事辘辘的梓渝竟不一会儿便神思困倦,昏昏沉沉地睡了,床帐内温暖无比,被子掖得严严实实的,是夜并未多梦。

岂料夜半帷帐外却传来步履声声,有人疾趋数步,愈来愈响,直到撩开帘帐,梓渝方才睁开眼,便见着一个巴掌已经落到了身边系铃儿的脸上:“三少爷来了,你还不快点滚下来跪安!”

TBC

Chapter 27: 第二十六章 竹叶撑船你爱来 门前花木四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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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竹叶撑船你爱来 门前花木四时香

无奈欢娱的辰光总是过得太快。

方才入梦不久便在半梦半醒之间受了叱斥,犹如焦雷轰顶,系铃儿被这场仓猝急遽的“深夜相访”震得几乎吓死过去,睁眼望见面前出现一张放大的脸,一惊而醒、冷汗淋漓,心跳好半天都静不下来,仿佛深夜有厉鬼来索命。

左半边帷帐已经被揭开掀去,只见室内灯火莹莹,将眼前人的身形都照得清清楚楚,更不用提男人那相当难看的脸色。

女孩儿张惶下床,屈膝着地,头发凌乱散下,伏着身子磕头谢罪。

到底只有十四岁,虽因逐渐了然人世间男女情爱的凉薄底色而显得早慧,却还是在田栩宁冰冷的目光中颤了声音,只觉得男人今日竟似一辈子不曾笑过一般面如铁色,神情凝重甚过上一次二人在书房中的不欢而散,令人脊上发冷。

“……系铃儿问三少爷安。”

“明善堂前罚了你长跪,没让你长记性么?”

田栩宁的声音冷而镇静,双眼斜睨着,也不知他是在忍怒,还是在酝酿怒气。神情显得可怕,就连旁边立着的解铃儿也在内心有些惴惴然——虽然是她告的密,但女孩儿见状也很机警地不敢再做更多举动、也不敢再说任何火上浇油的话,只是默默地站在旁边,站得像一尊塑像。

男人定睛注视着女孩儿,神色可怕,表情如同秋水深潭,望过去纹丝不动,却令人升起一种莫名的戒惧:“古有臧洪酒酣兴豪,杀妾宴士,我田栩宁虽不是将军,但除却一个小妾实不足惜。”

“三少爷!断乎不可。”帷帐内,同样只着一件轻薄亵衣、发丝散乱,身上肌肤若隐若现,宛如白雪般半透明似的男孩被这句话惊了一跳,连忙开口,急急来到雕花木床边沿求情。那一刻只觉得平日看起来粉壁如新、格外明亮,室内摆设虽不奢华却精究入微的房间如今却十分可怖鬼魅,令人有些不寒而栗、不甚着实的感觉:“……少爷,系铃儿房中缺薪炭,缺婢仆,寒冬时节,实在苦不堪言,若是这样过冬,只怕身儿都要冻僵,还要发一身病。所以这几日便前来我房中,除此之外别无他意,亦绝无他念。”

夜儿深,漏儿沉,然而眼前一张月白色的素净小脸却教人贪看,一双长睫毛圈围的黑亮眼睛不知是刚刚入梦还是别的缘故沾着些水光,又含着三分畏怯,配着帷帐上方的一对交颈鸳鸯,竟然显得别外楚楚可怜,绝非外头那些等闲的寻常庸脂俗粉所能比。

平日看罢这双眼睛总觉得心疼怜惜,如今却怎么也无法抛尽心中怒火。

田栩宁眼见着梓渝小脸儿一抬,猝不及防与他视线相触,有些惊惶,又默默垂下了眼眸,像是自己知道做了亏心事一般。难道临枕就席、褪去外衣,发丝儿凌乱、脸色馥红,这等教人一看便转不开眼光的情状也都被旁人瞧了去么?

梓渝一段话本是据实细诉、毫无隐饰,男人听罢却仍是面无表情,把声音压得极低,听起来怒火更甚:“滚出去坐更。”

解铃儿自是知道这句话冲着谁,也知道这个恶时辰快要结束了,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便是三太太与三少爷洞房花烛夜小别胜新婚。

立刻会意,她拽着地上跪着的女孩儿起来,见到眼前人左边脸颊上五条鲜红色的印子,才发觉自己方才这一巴掌打得实在够狠。

却并不心软,仍是凶巴巴的样子,毕竟今日终于得吐积之已久的愤慨,所以丝毫不放地说:“少爷说的极是,系铃儿性情放纵,行事不谨,理应加以严惩,使知儆戒。你还不快应了三少爷的话,到外头前前后后地绕弯儿去?一更一次,二更未打去转圈,三更一过走一遍,你放心,转眼儿天就亮了。”

梓渝听罢心头一凛, 只觉得心头的铅块更重,心里清楚是自己连累了女孩儿,他这回欠了她的情,毕竟同床共榻是由他提出的,却万万想不到自己一段自以为是的好意如今要让人吃一夜的苦头,连忙急急抢白:“……三少爷,坐更守夜原是丫头本分,哪里能随随便便由旁人去,何况铃儿如今体羸气弱,恐怕不堪此劳,且宿夜之事是我许的,少爷要罚便还是罚我罢。”

一句温柔敦劝却说得田栩宁怒气更甚,‘铃儿’两个字更是令他心血如沸,妒火尤炽——成婚以来,男孩唤过他‘栩宁’几次?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那次喝醉了酒他强逼着唤的那一次罢了!更不要提别家大妇小妾共事一夫总要争斗好妒,斤斤计较,互不相让,缘何二人却在他背后偷偷摸摸成了手帕之交?倘若系铃儿不是个女孩儿家,这一番话听着倒像是情郎情妇暗中已通款曲,且不是一厢情愿,而道是两厢合意,反倒是自己成了个多余的了!

“……今夜你若是不去坐更,便依着家法处置,以儆效尤。”田栩宁说着说着愈发忍气不住,大声威喝,说到最后语气已是咬牙切齿忍无可忍:“明日我便寻着你的庚帖,将你休回母家,连贴带人一起滚出田家大门。”

童年时在寺庙也有‘家法’,男孩记得那叫‘僧纲司’,只消一顿戒尺,就能把犯了清规的小沙弥的手心打得砖头样厚;鞭朴是藤条抽背,拷打是大板子打下半身,打人的带子有金叶做胎,似一条软钢鞭,打在身上,必伤筋骨,成为难治的重伤。

空气中沉寂如死,气闷得仿佛要窒息。

心里知道一旦措辞失检不测之祸就在眼前,福兮祸兮都在三少爷一念之间,然而梓渝却还是努力想要寻着一丝转圜的余地:“三少爷,此时一刻岭南天寒地冻,万不可……”

“解铃儿,把人带下去。”

冷冷的眼风扫过男孩脸颊,又落到那若隐若现地裹着男孩身体、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胶白色亵衣上面,紧紧盯了半刻,见梓渝颇为不自在地拿衣服捂住了胸口,神情仿佛是那才要渡过初夜的雏儿般,这副矜持又紧张的模样却令人心里更加动蛮。

有些不可为外人道的心思,今夜在男人心中已经盘旋许久了。

田栩宁缓缓移开目光,启唇说道:“眼下我与三太太要安置了。”

“是,三少爷。”

解铃儿得令,一跪再拜,提了手里一盏细绢官灯高高照着,便匆匆拽着系铃儿出了门去,随后合上雕花大门。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满屋子的鸦雀无声,男孩心跳得自己都快听到了,只字不敢再驳,只是悄悄将身子缩了回去,在帷帐里屏声息气,一张脸红馥馥的,不时望望帐外伫立不动的男人,紧张的神色一览无余。

忽然,窗外更声传来,沉闷迟缓,空宕宕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心上,听得人惶惶不安。不知不觉,竟然已是四更天了。

灯烛摇曳,田栩宁默默趋步靠近,人在帐外,心却早已在帐内。将那红色帘子一掀,立时闻到一股脂香粉腻夹杂着女人身上的陌生香味,令他心中妒火难耐,眼底立刻浮上一层阴黯。

梓渝垂下双眸,面对着就在面前的田家三爷却一眼也不敢多看,只觉得压迫感极强,如同山雨欲来,风儿满楼;男人靠近,他便下意识往后退,直到后背贴上凉冰冰的墙壁,再退无可退。

心里七上八下好半天都不能宁贴的当口儿,田栩宁忽然掀了他用来遮住下半身的被褥,手掌毫不客气地掐上他腿根处的软肉,很是用力,一下子就掐出红痕。

梓渝想要推拒,伸出手抵住男人胸膛,却不料亲手给自己上了道枷锁,被彻底围困在这方寸之间,眼睛对着眼睛,嘴唇对着嘴唇,呼吸融着呼吸。

此情此景,多么像男孩着红裙上花轿、二人初见的那一夜——

“别人吃一次罚,便学一次乖,可你怎的就敬酒不吃,偏喜欢吃这罚酒,还要处处与我为难?”田栩宁往前探手入怀,捏住男孩下巴逼着抬起——再次靠近这具滑腻如酥、馥郁甜香的身体,心中相思将倾于一旦,可口中声音却仍然暗含威胁,余怒未消:“我方才可是在马车上想了一百种法子今天要怎么操你。你这小泥菩萨如今自身难保,竟然还想着给别人求情?真是黄口小儿,天真幼稚,乳臭未干。”

梓渝被遮了视线,偌大的帷帐塞下两个人,刹那变得拥挤不堪,如同那赤色帷帐上的一对交颈鸳鸯,缠缠绵绵,如胶似漆,形影难分,画的正是‘不羡鸳鸯不羡仙,此时一刻堪珍惜’。

男人凑近,咬住他的脖颈,又用力吮吻他的耳侧,令男孩忍不住颤抖了身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一只手滑下去颇暴力地摘开他肚兜上的金扣子,又摸上他的腿根,正是罗帏双携的当儿,那动作之急色如同那刚刚从地狱门里钻出来的色道饿鬼,要把他活活吞下去似的。

梓渝连忙将男人的手按住,却被顶开了双腿,像是已经料到自己今夜不会好过,泪水缓缓漫上眼底,嘴里发出呜咽。

“少爷……”

“你冷了我一个月,将我扔到九霄云外,让我日日夜夜在书房空等,真教一个胆大包天,不知好歹,落得放肆。”近一月未餍所欲,烧不尽的怒火、欲火交缠交织,田栩宁冷笑一声,转了话音:“……我还以为我田雷深明媒正娶的不是活人,是枚手帕。”

一方青蓝色贴身丝绢沾满了精液,张牙舞爪耀武扬威似的被送了回来,让男孩拿在手里不是放在匣子里也不是,像块烫手山芋。

心中无比自悔听信了解铃儿的那番话,轻易就将那枚素来寸步不离的帕子交了出去,只是如今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帐子外是冬雪夜,屋子里却是桂花蒸的天气,男孩偏过头,只觉得脑袋也被这温度熏得热烘烘的失却了神志,满脑子胡思乱想,委屈有,怄气有,伤心也有,总之不愿再与男人对视,眼底的雾气越来越浓:“……少爷说的无错。渝儿福薄,身子弱,不能给田家绵延后嗣,恐怕还不如那枚帕子来得有用,的确与摆设无异。三少爷不该来我这里,无用之人,理应眼不见为净。”

明媒正娶过了门的正妻却是个没法生孩子的,在田家圩里出这种荒乎其唐的大笑话,简直要将田家的脸都丢尽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不要上那花轿,让人给田家少爷另外择配——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肢轻亚的少女,嘉应府哪哪都能找得到罢?

而立之年又身自世家大族,早已饱尝世味、历过七情六欲的田家三爷听罢男孩这么一番跟自己赌气似的孩子话心里简直要气得发笑。

这若是在皇宫里,后妃敢对皇帝这么说话,高低要被治个大不敬之罪。好在他做不了皇帝,若是连类推想,他甚至连这五品官都不想当,毕竟他不耐拘束,不喜奔竞,不顾忌讳,性情与官场无一相合,每日只梦想潜入香闺搂着娇娇熄灯入梦罢了,没什么出息。

男人捏了梓渝下巴,眯着眼睛压了声音,呼息近在咫尺之距,还能看到男孩眼底压了一汪水,半透明的,眼色瞧着很不自然:“我早知道你突然让我纳妾,事出必有蹊跷。我传了那些个侍儿一个一个审,最后问出个大夫沈宜宓。他既说你身体欠佳,难有身孕,那便好好调养,哪需要你独自一人抑郁寡欢?何况我早就同你说过,田家的血污秽不堪,哪怕当真绝了嗣也是天意,与你何干?”

若不是田栩宁眼下藏了些不可告人的私心,他倒是宁愿男孩一辈子为他温衾暖帐,当个天真无知的懵懂孩童,免受十月怀胎之苦。

冷了声说:“与他人同床共枕,共入梦乡,嘴里吐不出一句实话,不懂利害是非,不识轻重缓急,只会赶我走。你这么做莫不是在怪我田雷深没有把你喂饱,让你还有闲心与别人同枕共衾,夜下私会么?”

玉笑珠香,夜下密会,自然有说不尽的话。若不是他今日提前归来,二人定还要同床共枕、叙话平生好些天,然后在这香闺里好好儿做一番盘桓,议个一宵罢?

越想越耐不住心里的气,田栩宁低下头,滚烫的吻落了下来,双唇碰触、舌头缠绕的那一瞬间,男孩一颗心跳得蓬蓬然如擂鼓,只是这一次,这种震动令他莫名感到胸口好痛,就好像里面要多长出一颗心似的。

男人伸手覆上那亵衣的金扣,粗暴地拽开,只消一下衣服都被扯得稀碎,泄露出一大片雪白的皮肤,将手伸进去揉上左边那只已经有了起伏的鸽乳,粗糙掌心滑过皮肤,用力揉弄,梓渝却呜咽一声将手覆上男人手背意图阻止,随后几滴晶莹的清晨露水便从眼眶里掉了出来,划过颊侧,在这好辰光里赔上一副眼泪。

田栩宁皱眉,停了手里的动作,只觉得心头的火又烧了起来:“我碰你,你哭什么?”

“……回三少爷的话,渝儿近日夜来多梦,身上疲倦,眼下实在想休息安置了。”

山间的野梅花怎么能与那些上苑的仙葩相比?自己自幼栖身庙庵,终日穿着粗布衣裳云头鞋躬耕劳作,春夏秋冬,四季皆是如此,哪里有福泽能像那些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秀小姐一样裹脚。

穿鞋的模样自不必说,脱了鞋想必更比不上那些小脚女孩儿爱娇罢——他的脚实不比三寸金莲的美,也难怪三少爷钟意那长身玉立、玉足纤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秋月姑娘,还要亲自给她起个“小红鞋”的芳名,让她在明善堂里贴身侍奉。

这么对比着一看,便更要觉得自惭形秽了,显然自己的身子显然是不美也不好看的,既然连自己也觉得不美不好看,那三少爷又怎么会觉得好看呢?

“夜来多梦?何不告诉我,你都梦着谁,想着谁了?”

梓渝轻轻一句话柔软驯顺,可是每个字都意存拒绝,且能明显看出男孩心神不属,听得看得田栩宁心里像有火烧,十分不耐。

伸手抓了男孩手腕,田栩宁低下头,凑了近,脸对着脸,眼对着眼,唇对着唇地肃声说:“……你是一乘小轿抬进田府的,你便是我的人。你的身子要给我看,给我睡。我想什么时候睡你,就什么时候睡你。我若是当了太子,你就是太子妃。我若是成了王爷,你便是福晋。如今我谋得一官半职,你便是我的官太太。”一盏昏灯,红烛罗帐,合欢枕上,鸳鸯被底,眼前这个所在,是人世无双的艳福:“我睡你,便是疼你,是给你的恩典。我既然给了你恩典,你可懂知恩图报么?”

TBC

Chapter 28: 第二十七章 独只画眉在青山 满肚情思寸步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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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独只画眉在青山 满肚情思寸步难

苏州府来的秋月姑娘深晓音律,抚琴可谓得心应手,入于化境。那日在厅堂上,女孩儿卸去绣襦,另披一幅极长的轻绡,自双肩垂下,分执两端,款步走到正中,微微屈身为礼,然后轻绡一挥,五指急捻,自琴弦上立即发出一串呖呖的清声。

田家老爷眉眼舒展,似是称心满意,先前的满面阴霾一扫而清,听到合意处更是情不自禁地高赞一声“探骊得珠”;梓渝记得自己抬起眼,看见田家少爷那静穆的眼光也专注在女孩儿身上,像是听得痴亡入迷,不忍心出声打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仅乐声圆润轻盈,模样亦长得漂亮,手指划过琴弦犹如一片春风拂过,柳叶起伏。

如此佳人,想必少爷也是极喜欢的,那么在书房里的那些日子,二人定也有好些衷曲要细诉罢?

自己沾酒就醉,令人败兴,难登大雅之堂,若是有秋月姑娘在身旁侍酒把盏,少爷必能逸兴遄飞地高谈豪饮,再配上女孩儿的琴声,杯酒言欢、高山流水,可谓是珠联璧合,日后在宴席上,也是宾客们的一大快事。

男孩转开眼,根本不愿与眼前的人对视,眼圈儿红红的,仿佛抹了胭脂,好半天才缓缓吐了一句:“少爷的恩情,渝儿欠得实在太多,此生此世都不会忘。渝儿别无所长,无从报恩,若蒙少爷不弃,日后定当在书房里好好为少爷侍候笔墨。”

田栩宁低下头,毫无顾忌地低头盯着梓渝的脸瞧,心中念头一转又一转,只觉得男孩的头发和肌肤对比着,黑的黑,白的白,鼻子和嘴唇的大小位置也都配合得十分恰当,如同一枝梅花般清瘦,恐怕绝世无双。

美则美矣,可为何这张小嘴巴里偏就说不出一句他中听的话儿来?

至于眼前这双漂亮的眼睛好像含着春情露水,如同点漆般的眸子,一转之间便隐隐藏着说不尽的千言万语,这般情状让田栩宁心里总怀疑男孩还有什么事情欺瞒着自己,胸中横亘着一团疑云,越是想到深处,眼色便越冰冷:“谁让你说这些闻之无味的俗话?我是问你在这张床上要如何知我的恩,图我的报!”

梓渝见田栩宁陡然提高声音,语气严厉似有苛责之意,本就怃然不乐的眼睛更是泪水盈睫,紧接着掉了好些珍珠似的泪珠下来。

心中觉得奇怪,方才自己分明想到了少爷与秋月小姐在一起的场景,可这意会于心所产生的感觉,竟然不是过往那般求知有得的愉快,也没有半分轻松,而是飘着一股萧瑟的意味,如同诗人登高楼上,凭栏闲眺,渭水西风,寒意袭身。

这滋味并不好受,压得他一颗心儿都觉得痛了,于是转开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渝儿自幼在庙庵干粗活,生得实不够美。渝儿在床笫之间无以为报,少爷若想取些闺房之乐,还是别要来渝儿这的好……”

他不是那些个生来便要享福的名门小姐,在庙庵过了数年举目无亲的日子,他心里当然明白自己与那些大家闺秀是分隔云泥的。

“人生在世,总要有一样嗜好贪图。我田雷深不好别的,就是好色,好你的色。”总是担心外头的风流豪客、贵介子弟会惑于男孩模样艳丽,心里偷偷存着一亲芳泽的愿望,所以想着来日要将男孩关在自己的屋子里,床塌上,如同那些妇道人家居于高门阔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都不能去。何曾想今日竟然会从男孩嘴里听到这一番荒诞不经的鬼话!田栩宁冷着声音,脸色愈发难看,却又并不能忽略男孩的眼泪,近乎是咬了牙说:“……别说你脱光了在我面前,即便你穿着衣服,在我眼里也和赤身裸体没有分别。若不是见你还小,我恨不得将那春宫图里的花样在你身上全用一遍。眼下你说你不够美,是想逼我同你玩儿真的么?”

那日纳妾设席,待选的女孩儿浓妆艳裹、妆妍斗媚、花团锦簇地走进门来,三个五个、八马对手地抚琴唱歌,钏响丁冬,珠喉清脆。

这片媚态柔情应当再令世间男子醉心不过,然而田栩宁却泛着一腔冷气,在这热闹场中独自吃着镶边酒,看样子似是对眼前一切了无兴趣,今日大驾光临不过是来敷衍敷衍田家老爷的面子而已。

抬手接了侍儿递来的蜜蜡烟嘴在旁侧静静食烟,不一时听得锣鼓响亮,原是侍女高喊三太太到。

只见空地角门上首斜对过露出一双瘦小的绣鞋尖尖,白缣丝苏滚小袄的影儿一闪,走出一个面如满月、家常装束亦自动人的身影,眼角含情,颊上微红,先是做了一个公揖,在膝前下跪算是拜见过老爷,又向众人恭恭敬敬地问安,后由侍女搀着坐到一旁。

十五六岁的光景,偏又生得唇红齿白,一张小圆脸蛋儿十分柔媚,眸光流转,眉眼之间似羞似喜,是画笔描摹不出的春情冶态。

多少日不见,田栩宁自是转不开眼,梓渝却对他不甚理睬,手里拿了一枚新换过的粉色丝绢掩着唇,静静地坐着,模样像个冰人儿与他并不相识似的。

田栩宁心里转着那夜书房里二人的谑浪之声,男孩叫得圆脆柔媚不输于女子,杏眼微饧,风情无限,似推似就,如送如迎,到最后已是吃了醉仙丹似的任人摆弄,香汗淫淫——那夜明善堂里二人四目相窥、两心相照,然而如今男孩却又成了这副贞洁自守、凛乎难犯的样子,将他拒于千里之外。手里食着烟,心中却大为不快,不快得犹如火炽一般;便抬起眼用目光紧紧盯着男孩,在心里用视线将那件小袄解了个片片缕缕,一干二净。

梓渝闻言更加羞愧难当,一张似雪的面孔白者愈白,一点似血的朱唇红者愈红。

抬手捏了男孩下巴,田栩宁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知道,小淫妇口不对心,喜欢与我扮冰清玉洁。那日在明善堂里流的水儿沾了满榻,可不就拆了你的西洋镜。一日不被我操就想得发慌,还念什么佛,读什么书。”

男孩转过脸,那双被长睫毛圈围的圆眼睛怎么也不肯与男人相视,表情似是畏怯似是羞惭。却在心中默默想起,那日自己路过明善堂,分明见到男人与那秋月小姐谈笑风生,还奏着丝竹雅乐,如同那唐玄宗沉迷杨贵妃,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怎的这田少爷就偏喜欢说些浪荡话羞辱自己,如同恶赖一般,让自己录金瓶梅、看春宫图里的那些鬼画儿,对那女孩儿就舍不得一分一毫?可怜思虑深深,两滴珍珠不知不觉就要从两弯秋波里泻下来:“……举头三尺有神明,三少爷万不可总说这样的荒唐话。”

“荒唐话?莫非那夜在明善堂里要不够的不是你,是别人?”抬眼,只见得男孩不推辞不应承不做声只是颤着掉眼泪,眼底像是含着一面湖泊似的动人,又像是那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然而田栩宁却再没了往日款款温柔的耐性:“哭也无法。从今往后你就安心顺意与我做服帖夫妻,为我生儿育女,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帐外的蜡烛陡然灭了一息,光线暗下来的那一刻才令人发觉帷帐里面热得像那沸水热汽年如盛暑的缫丝间,夹混着一股肉香。

方才男孩簌簌流泪的样子一霎时露着许多可怜之态,恰似一言‘轻摩软玉嗅温香,不似游蜂掠蕊狂’——三日一交,一月一会,只算得清客,哪里叫得夫妻?若当真是夫妻,应该夜夜相依才对。

思及此,田栩宁伸出手用力掐住那裸在外头的小腰儿,确是雪有其白而无其腻,粉有其腻而无其光,这一身肌肤是白到个尽头的去处,世间大概没有一件东西能比得过。

烧起来的欲火到了难禁之处,田栩宁低头咬住左边的奶尖嘬吸,大概是揉得多了,较从前的确变大了些许,成了饱饱儿的一对奶;另一只手滑入男孩肚脐底下,摸到腿跨中间藏着一片紧窄小巧的含苞豆蔻,开其外而闭其中,圆而又圆,缺而又缺,逃于阴阳之外,介乎男女之间。伸出手指揉弄把掐,颇耐性却也很有一番亵玩狎弄的意思,淫物很快被揉开了一道缝,女穴里的粉白颜色仿佛刚刚出甑的寿桃儿光腻无滓,不像是个男孩,倒像是哪家的令爱。

身上没有一处不被男人掌控在手心,梓渝感到心中发慌喉咙发干,大抵是并不情愿这般淹淹缠缠,伸手推拒却被按了手腕推到头顶,面颊如同喝醉酒般一路红到耳朵根上,眼泪也像水儿似的落下来,倒让人想起那李白作的诗“抽刀断水水更流”:“少爷,……!”

身体紧贴,推不开一丝一毫,那田三爷的话更是像放冷箭似的射下来:“整日地哭,哭得胜似那林妹妹,下面也哭,哭得淫而多骚,庙庵里吃斋念佛的小观音原是这般浪东西。”

田栩宁将男孩两腿擘开,露出双腿中间一片鼓鼓肥肥、紧紧扎扎的粉白阴阜,生得娇嫩细腻又滴着春水,这便是女人家常说的“含香蜜处”,男人一看心下便要动火,一朝经了人事,久旷便要流起浪水,越弄越要。

梓渝两只小脚弯折起来,又找不到凭仗只能架在男人肩上,只见那一双细腿儿羊脂球似的白、脚趾头如同血滴红硃履般尖尖动人。心中自是羞涩难当,脸上红晕像朵桃花,一只左脚曲起足尖,想要伸一只手掩着下半身羞羞半段,却被田栩宁制了两手,兀自埋头下去舔那口美穴;男孩嘴里惊叫一声:“不要!不可以的,少爷……”

夫妻被窝中恩爱再正常不过,这般推拒挣扎便更像是闺房中枕席上夫妇淘情插趣儿,毕竟梓渝那副身体早就已经软得像被灌过一椿春药似的任人摆弄了,而那松软软的一双小手到底又能推的开什么?

那田家三爷分了男孩两条腿,低头舔弄像在品尝珍馐,又像蜂儿采蜜寻花觅蕊,舌头不一会儿便舔到了底,这般小巧可爱的浅门窄户,也不知当初如何吞下那般粗硬的东西?复又探出手指深入浅出,轻轻动了几下便拨着了花心,淫水淋淋流出。

男孩转了脸,眼角水晶晶地像是在哭,口中亦没般不叫,凄凄楚楚,如泣如诉,不一会儿便夹着白嫩嫩的两条腿抽搐着去了,水儿流了满张床——原是个口儿硬,眼儿媚,下面馋得紧的,嘴里说着使不得,身子却早已落在酥麻的田地。

“有珠不露,谁知是宝。生得小巧玲珑像双绣鞋,偏生就要避着我,躲着我,遮遮掩掩不给我看,撇得我冷冷清清。你身上我哪里没瞧过,还要和我做羞?”

一片红纱锦绣帐幔,里头守着个二八美人,本该温存搂抱,解带宽衣,不曾想却总将他拒千里之外,仿佛不认识似的。

田栩宁心里压不下火,厉声说着,伸一只手下去解开裤扣,抵住穴口摩了一会儿,那艳红色的女穴仍是初破娇红那夜的样儿,最后伴着梓渝按捺不下的呜咽声翕开了一道小口儿,湿漉漉颤巍巍地把肉棒吞进里面,两片肥肥白白的阴唇裹夹得紧紧的,一副迎奸卖俏极其欢喜的模样,又羞又馋。

此一番终于了却了相思惆怅,一月渴想,男人口中禁不住发出舒爽的喟叹:“叫这么俏,吸这么紧,还想出家念佛做尼姑?只怕那清净佛场可不会与你这小荡妇一同作淫秽风流院。日后你便待在我的寝榻上把我好好侍候舒服了,再给我生个孩子,哪里都别想去。”

身上早就被剥得赤条条不着片缕,两颊微窝也被田家少爷亲得吮得像颗熟桃,一张圆脸蛋上竟落着好几道鲜红色的吻痕印子,谁见了都要道是色中饿鬼夜来入帷,情浓不能自禁;又被男人抱到身上,分着双腿掐住小腰儿面对着面眼对着眼地恣意抽送,美名其曰是“荡秋千”,挺起来的整根肉棍抵着穴口便插了进去,插到了底,送了没几下便让梓渝觉得自己要被弄穿了,泪水掉了一脸,一张雕花木床摇得乒乒乓乓地响。

若是此刻有人经过窗外,必能听得一片淫声浪语,也必能猜到屋内二人正在交媾合欢——这到底是什么响?是狗舐冷泔水、猫嚼老鼠响、豆腐坊磨豆腐,还是那田三爷在睡他的老婆,情兴难遏?不,那分明是田家三爷在红烛罗帐、欢喜世界里试他太太的心!

男孩气喘呻吟,仿佛五中如焚、昏乱不明,腮侧起了半边红晕,如酒醉相似,往日弯流流又含情带笑的一双眼睛闭着,大抵连睁开的力气都再没有了。

田栩宁见他一副娇怯不胜的模样恰如新婚之夕,这许多光阴以来竟毫无长进,便拽了手腕,伏下身教训说他叫得浪声浪气,如同那佛门中的小色鬼,妖精样的小淫妇穿画而来勾引男人:“日后我们有了孩子,喂奶就交由乳娘。你的奶要给我喝。”

男孩听罢自是下意识地摇了头,然而刚刚探出手来便被男人捏住了两指,两颊泛红的模样倒像个“醉西施”:“不要,不要怀孕,少爷……”

“你不给我怀,还想给谁怀?这张小嘴整日喊我少爷,是准备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

那些大官大府的妻妾,人前人后总是两个样子。客人面前喊起那夫主来,自然是“老爷、老爷”的,规矩谨严,礼法周密;但到了那璇闺独对、绣幄双栖、枕畔私语的时候,无不是恃宠而骄,不自觉地就要喊起“你呀你”的,嗲里嗲气。

偏就男孩一个整日喊他“少爷、少爷”,到了床笫之间也是一副不愿相人的样子,从不与他说些撒娇卖痴的话,就连他的小字“雷深”也不肯喊,眼神总觉得自己没甚趣味似的冷冰冰,若是被旁人看着,大抵要怀疑这田家太太是早就后悔嫁给这田家少爷了。

“等你有了肚子,怀了我的孩子,人前人后也打算继续冰冰地喊我‘三少爷’么?整日地惹我生气!罢了,且待我日后将你闭在房中,一步路不许你乱行,一个人不许你见面,到那时你自会思量清楚。”

夜去明来,只听得围墙外更鼓声响,梓渝躺在帷帐大床里似是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身上被剥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挂,只松松盖了一条锦被,头上垫了个红枕头,两腮也仍是红拂拂的,像是余韵未消。

借着男孩昏睡,田栩宁毫无顾忌地凝视着这张小脸,此刻头发和肌肤对比着,黑的越黑,白的越白,鼻子和嘴唇的位置也配合得十分恰当,像枝清瘦的梅花。

到底年纪还小,两颗门牙齐齐整整显得整个人相当可爱,笑起来的模样仿佛是这世间惟一的十全十美。

田栩宁掀开帷帐,将身上衣物一样一样地穿好,换回惯常穿的便衣,又下地穿了双玄色便履,拿上一串日常盘弄的佛珠,打起蓝色绸面的棉门帘,走到外头,朝着空荡荡的院落道了声“解铃儿”。

院子里角门立刻一响,随后传来脚步声,黑头里影绰绰地走出一个矮小身影,一个妙龄女孩儿恭恭敬敬地说道:“三少爷,我看着系铃儿坐更呢,这里的事有我料理,您莫要担心。少爷您眼下唤铃儿还有何吩咐?”

“备轿。”

“三少爷,现在时刻还早,您备轿是预备去哪儿哇?”

清晨时分,明暗交界,溟蒙月色里,田栩宁垂下视线冷冷地看了女孩儿一眼,神色不像在说笑话:“从今往后,我与渝儿自立门户,不在这田家圩里过日子了。”

……

梓渝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身在一方轿子里,随着路途颠簸。

他伸手掀了帘子一角,发现此刻外头的天色时逢破晓,天还未亮,曲曲回廊亮着些细绢宫灯,一团团红色光晕在风中微微摇晃,把一切景物蒙上了一层飘渺神秘的色彩,如同梦幻似的感觉。

男孩问那轿夫这是何处,那人却并不怎么想搭理他,只说了一句“这是田少爷自己的王府,是万岁爷赐的”。

轿子绕厅而过,穿出一座假山,横斜万树中矗立着一座楼房,房子外面种着梅树,且多是红梅。此时枝叶尽秃,等到腊尽春回,花如锦绣,便会成为一片香海。

他被人带着下了轿,来到一带白石雕栏面前,虽不是飞檐高阁,却也是建筑布置极为华丽的庭院,这种华丽竟令男孩感到心底充满了畏惧。

一位脸孔陌生且极为不耐烦的小厮已经在催了:“三太太,这里便是您的住处了。日后您就住在这儿,由我们看着,等少爷日暮从官署回来,别的地方哪里都不能去。少爷的性子很急,您还是快请罢。您若是不肯进去,我们也要受责罚的。”

TBC

Chapter 29: 第二十八章 孤只喜鹊栖翠岭 一腔眷恋半步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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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孤只喜鹊栖翠岭 一腔眷恋半步艰

正面看这王府是一座朱门金钉、灰色琉璃瓦的大门楼。进门看则是一条极整洁的白石甬道,连接九开间的正厅,厅基垫得极高,所以遥遥望去,犹如宫殿。且这正厅并非一座,而是三进。所以方才穿屋而过时,这轿子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停下来。

梓渝下了轿,随着身边的侍儿进了一道垂花门,里面是个小小的花园,假山西面,一带精舍,共是五间。

就在这时,对面走廊上突然出现了一群人,一个掌事侍女模样的人走在前面,后面的人抬着好几个盒子,手里还挟着好些红毡条和拜匣,却并不敢疾趋到厅前,而是纷纷下跪,一躬到地,高声喊道:“王府久仰三太太芳名,王府跪三太太安。”

不一会儿眼前的人便都已俯伏在地,除了方才跟轿的侍女侍儿侍立在侧,不远处王府的奴仆则布满廊下,鸦雀无声,气象严肃。

只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女佣不以为忤,抬了一双眼睛左看右看地看个不住。

虽然只是遥遥一见,女孩却也对那被仆佣簇拥的三太太的样貌印象很深刻了,并不似田少爷那般阴冷威武风流倜傥的五官,而是一张短圆的脸,皮肤白净,鼻子、眼睛、嘴都生得很好,不仅唇红齿白,且看人时的眼色温温柔柔,身材清瘦,窄肩细腰,是这浑浊世间不可多得的美人——当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在这富贵俗艳的王府之中,有朝一日也能迎来这样素雅宁静出淤泥而不染的佳人。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三太太也行了正式见礼时的拜礼,方才受了仆人们两拜,他竟然也还了两拜,还柔声细语地逊谢:“你们不必拘礼,都起来罢。以后见到我,再不要有这些繁文缛节的仪注了。”

那说话的模样与田少爷完全不同,至少仆人们从未见到田家少爷待人接物如此随和客气过;他们便想,这三太太大概是个从来不在意小节的,且不耐烦为传统礼法所拘。只见那三太太说完便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廊之下。

随后由着侍儿引导,男孩来到一座华丽的楼房,屋宇和内院都极大,虽然庭前梅花枝干槎桠,却仍然仿佛可以想见来年长夏桐荫满院、早春桃花盈枝的场景。

侍儿开了大门,高声传报:“开大门,三太太到!——”

本是偌大的王府,内庭却如同荒山古寺,除了女佣侍儿之外空无一人。沉沉院落,静悄悄地声息无闻。

梓渝站在原地犹豫许久才抬脚跨进了门,只见卧房内里十分宽敞,却也空洞洞得让人心里发慌。

仍是那些菱镜奁盒,一张梨木大床,上面堆着两只绣花绫枕,悬着香囊流苏的碧罗帐子,仿佛是那闺阁千金所用。

几个虽然穿着仆从服饰,却也衣帽鲜明的女佣迈着一串儿小步而来,掳起衣袖,伸出细瘦手腕前前后后忙着摆杯筷,还把佳肴水果都搬上了桌,把盏执壶,倒好热茶,设好席面,说是要预备给太太用早膳,即刻便可以上座。

然而面对一桌盛馔,男孩却只是用手帕默默掩了唇,一双往日黑亮的眸子却像落进了千尺深潭似的一片幽邃漆黑,表情也是淡淡的,看起来相当意兴阑珊:“你们无必要再为我忙前忙后了,便下去休息罢。我现在食不下饭,想一个人睡一会儿。”

几个女佣自然不会知道昨夜那红烛罗帐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于是几张脸几只眼面面相觑,心中甚是忧虑方才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小心把三太太给惹恼了,等下要挨责罚,于是连忙下跪,三四个女孩儿一跪便跪成一片,急急开口解释说:“奴仆们实不知太太今日要来王府,草草不恭,没来得及准备合太太心意的东西,委屈了太太,还请太太……”

“我今日神思昏倦,身上实没有力气,你们便退下罢。”梓渝大抵是真的累了。他迈步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帷帐大床上冰冷的锦被床具,随后若有所思地坐到了床沿。一张十分宽敞的大床,挂着一幅巨大的暗红色绣帷,他坐在中间,只觉得天下之大,而自己的容身之处却这样逼仄窄小,眼前一切真像是一场梦,一场醒不来的梦:“我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你们给我准备的东西也都很好,是我自己今日身上不舒服,不能消受了。便都去休息罢,我这里没有什么需要你们帮忙的,你们不用在这里陪着我。”

男孩在田府便一向体恤下人。他知道自己不安置,仆从无法休息,所以总是早早息灯,还催着那解铃儿早早去睡。

然而王府上的几个侍女却并不领情这份体贴,更不肯听命而行,脸上虽然作着歉然的神色,嘴里的话却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三太太,我们是三少爷派来日后为太太您铺床叠被,安设笔砚,备置肴馔的,这是我们必须要守的规矩,所以太太切莫要赶我们走。且三少爷还说过,日后他不在家时,太太身边必须时刻都要有人在,寸步都不能离。太太眼下若要安置,奴儿服侍您睡下就是,只是小的也得在这卧房里看着,但绝不会出声打扰太太。”

那些勾栏之中的娼家生活,也曾经在书中看过。表面上珠围翠绕,锦衣玉食,实际上不过是一只金丝雀样可以被人买卖、赠送,关在笼子里的玩物,用脂粉强自遮盖了泪痕而已。

若照眼下这么看,他与那些勾栏之人其实也无甚分别,能做的不过是在床榻上伺候好田家三爷罢了,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男孩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动着,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忧郁,连声音也愈发低下来:“你的意思是,没有三少爷的允许,我再也不能独自到外头去了是么?”

跪在地上的女孩儿见男孩神色凄清,眼光静静的仿佛落入一片迷茫之中,如同一个孤独的行人经历过若干崎岖,回顾着艰难辛苦的来路,最终发现一切不过是徒劳一场时那种浑然不辨悲喜的模样。连忙收回视线,垂下头,恭敬地回答说:“只怕确是这样没错,三太太。”

“……嗯。”男孩收拢眼光,眼中有种特异的神情,那种眼神像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又像是藏着隐约的哀伤和痛楚,那种痛楚永难消除:“我知道了。那你便留下在房里休息罢,我身上不适,即刻便要安置了。别的人都下去,在这里只留你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却摇了摇头,说:“三少爷说,奴儿们的名字不可告诉太太。太太您有什么吩咐,只要喊我们一声便是。我们王府里不起田府那些好听的名字,你随意喊我小五小六,张三李四都行。”

男孩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恍然意会田三爷的用意——连名字都不能告知于他,自然是怕他与侍女过分相熟亲密,关系交好,又做出同床共衾的事来。

为了不让三少爷动起猜疑,更具戒心,自己应当与这些女孩儿保持距离,否则,只怕她们也要被自己连累,受到责罚。想到这里,心里就愈发沉甸甸的,几乎无法再想得下去。

这一觉过了不知多少时间,睡得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却在梦里忽然隐隐听到有钟声响起。像是五更五点,破晓时分,沉洪迟重的一声声更鼓,随着晓风度越过墙垣和帷幕,伴随着一阵如鹤唳猿啼般的清越歌声,送到男孩耳边——然而这声音入耳却如同鬼魅,梓渝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望着帐顶好一会儿才缓了呼吸,然而还是觉得浑身发冷,连手脚都是彻骨冰凉。

等到他拉开床帷走下床,才惊觉那是窗外传来的雷声。

明明已是一年尽的时辰,雪落纷飞的时节,冬天里为何会有雷声?他记起自己曾在佛典中读过,‘雷为天怒之象,雪为地肃之征’,二者同现,必是上天对人间有所不满,欲降灾祸以示惩戒。

梓渝打开雕花木门,却迎面撞上一个侍女,女孩儿就站在门边守着,见到他出来连忙下跪,随后说:“太太,今天这天气又打雷又下雪的,三少爷的马车眼下足足晚了两个时辰,现在都还没从知州署到王府呢,您可别到外边去了。”

时间已经过去一整天,只见此刻门外朔风凛冽,彻骨生寒。天地之间,银装素裹,白雪皑皑,仿若琼楼玉宇,并无半分温暖之意。往日风雨变天的时节,一旦狂风大作、风雨交加都令人不敢久留,更不要说今夜有落雪惊雷,而嘉应又有许多须要徒步始通的地方,或险仄,或幽阻,砂石荆棘,十里八里的遥远,风雪天里更是寸步难行,方向难辨。

男孩不知为何感到心里忽然涌上些许担心的念头,只道是自己念佛念得多了,庙庵里待得久了,对世间一切都要起几分怜念的心肠:“少爷平日里都是几时归家?”

“少爷平日从没有什么官场应酬,一般酉时便已经回到王府。”侍女开口说,“我来嘉应五年多的功夫,像今日这样冬日里电闪雷鸣,地上落满积雪的,怕是只有这么一回。今年冬打雷,说明地上干燥,是冬旱,今年天旱、风又大,咱们王府上的火烛都得小心……三太太,奴儿快嘴快舌,失言多语,都快要过年了,我却还是嘴巴上没有忌讳的,还请您责罚。”

梓渝摇摇头,用手帕掩住嘴唇:“你又没有说错什么,我为何要罚你呢?好了,你不要再站在风头里了,这里冷,便快快进来罢。等下病气上身就来不及了。”

又过了几个时辰,雷雪夜中,家童正靠在门边侧耳静听、昏昏欲睡,突然听得耳边传来一阵马蹄声笃笃,鸾铃琅琅作响。便立刻高喊“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只见纷飞落雪中来了一匹骏马,直到王府门前才停住。家童疾疾上前,整衣敛容,肃立以待,随后在积雪地上屈膝请了个安,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奴儿恭迎少爷回府”,然后连忙站起身拉住嚼环。

田栩宁翻身下马,只见那深蓝色的官服一侧已经被割破,沾了些干涸的血迹,可是面上却并不显痛楚:“这匹马性气不驯,雷雪夜又受了惊,方才路途中将我掀了下来,伤了我的手,你去请个伤科,明日雪停后来府上。”

侍童开口连声应道:“是,是,我明日卯时便去给少爷请大夫来府上治伤。少爷受伤这几日不可再骑马,我明日请完大夫,去民间给少爷找一辆车来。”

王府内楼台庭院,层层叠叠,花木扶疏,清水如碧。平日望起来是飞阁凌霄,雕甍瞰地,夜来却是一片危崖突兀,老树槎枒。往日绿阴千树、万紫千红在落雪天里也成了万般望不清楚。

然而田栩宁今夜无意再看这些山山水水,忍着手上的痛楚疾步绕过三面回廊,走到四面用池水围住的庭院里,随后来到一处窗棂门户旁。只见绿窗深闭,四下无人,一色香楠木十分古拙,更为雅静。透过纸窗,可以看见室内亮着一盏莹莹灯火,里面的人仍未入眠。

推开门,揭开帘子,进得房来,便立刻闻到一股幽香温暖的气味,像是自人身上、皮肤底下发出的。室内共有三间,这第一处尚是卧室之外,中央摆着一张小桌,用来平日食饭。视线游转,田栩宁见到那一带雕花玻璃窗下,男孩正趴在桌上睡得昏沉,头下垫着一本《礼记》,整个人坐在一张梅花式样凳上,腿上裹了一条白绒毯子,穿着一件湖色小袄,蓝纱薄绵半臂,正似雪里梅花,偏甘冷淡,就越发动人怜爱。

桌上还放着一个金漆盘,里面托着一碗杏酪,却仍完好如初,一见便知一口未动。

不知为何这一刻觉得心里柔软莫名,田栩宁伸出手,试图触摸男孩的发旋,然而虽然脚步已经放得够轻,梓渝却还是即刻便醒转来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掀开,似是有些精神不振,又似是有些烦闷光景,直到看清了眼前人时那眸光才转变为惊讶。

男孩轻轻地开口,一张小脸铺满犹疑,像是十分畏怯,令人不禁联想起昨夜里那副梨花带雨、娇柔欲堕而又凄凄楚楚的可怜样儿,随后盈盈下拜,垂着眼眸,语气无甚起伏地说道:“……渝儿问三少爷安。”

梓渝天生得了一双好眼睛,此刻水汪汪地睃来睃去,竟把方才才在外头沾了一身冰雪的田栩宁看得火起,忍不住伸手将男孩一把抓进怀里,随后定定地凝视眼前这张脸,只觉得这张脸的秀美风韵隐在肌肤眉目之中,如同碧纱笼罩着牡丹花,那花情风韵隐隐地要透在外面,却只有床笫之间、欢好之时才能彻底显露出来——他的渝儿生得娇柔,又在妙龄,怎会让人不想好好疼惜怜爱。

探手将梓渝用力裹入怀中,低下头吻上那粉芍药一样的唇,舌头很快缠绕在一块儿,好像锁在了一起似的怎么也分不开。男孩被吻得快要窒息,心儿也快要跳出胸口,此情此景恰如那诗歌里写的“细草春香小洞幽,鸳鸯帐下香犹暖,娇娆意绪不胜羞,红烛罗帐樱桃熟”。

待得短暂分开,田栩宁复又抵着男孩的唇低声说:“你在桌边睡着了,可是在等我回家?”

外面落着大雪,且能够听闻隆隆的起雷声,起来开了窗子望天,恰又值北风大作,把雪花直打进来。仰面看时,黑云如墨,电光开处,闪如金蛇,一道霹雳震得天地都在震动。

回想过往那田家三爷夜半醒来望着窗外雷雨若有所思的模样,男孩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在室内盘桓踱步来回许久,最后坐在桌前看书,读了一会儿便睡着了。

然而并不开口承认,也并不分辨,只是转开眼睛,轻轻地说:“……渝儿刚才在读书,此书难懂,且渝儿愚笨,念得慢,读了一会儿便睡着了,没有别的。”

一句话令田栩宁心里陡然升了些不快,将方才那几分本就无多的似水柔情取而代之。自从他进入室内,男孩一句关心寒温的体贴话也无,只是垂着眼眸像是并不愿意见他似的不瞅不睬,满嘴应付人的话,哪里还有什么思念夫君的心肠?

思及此,男人也压底了声音:“我今夜冲寒冒雪,骑马上路,是想快些回来睡你,不是为着来听你说这些废话假话违心话的。”

TBC

Chapter 30: 第二十九章 十送夫君情难舍 相思起来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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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十送夫君情难舍 相思起来泪汪汪

梓渝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似是并不愿多看眼前人,这副极清极纯的模样中却意外地生出了极艳来,令田栩宁忍不住抓起那双手,柔荑在握,未免心荡神驰,又低下头,想要去吻。

然而男孩大抵是在心里想到昨夜二人在床上发生了什么事,且一身痕迹都还尚未淡消,自然不愿再被这般恣意轻薄,所以扭过脸宛转躲避,表情与寻常少女无异,双手作着无力亦无功的挣扎,用告饶般的声音说着:“……三少爷,夜静更深,还请早些安置。”

本是这座王府里最为幽静的小院落,琅玕森森,树影迟迟,极适宜酣眠。却偏不凑巧男孩今夜脱了外头的衣服,一件紧身湖色小衣又衬得皮肤雪白,方才趴在桌上睡觉时娇眸双合、妩媚微酡的模样真如着雨海棠,色色醉心,看得田栩宁只想站在原地细细鉴赏,准备着二人今夜真个销魂。

不再多言,田栩宁索性伸手将那小身体一把揽进怀里,揽得紧紧的,附着男孩耳边压低了声音开口,不曾一语及于狎亵,却写满了抚摸挑逗的密意:“昨夜那张着腿淫到极处的样子你都忘了么?”

对于男人而言,这温柔乡里的滋味真是说之不尽。对于女人而言,则要稍稍复杂些,所谓“闺房之内事,有甚于画眉”,但历经一宵恩爱,彼此便也熟不拘礼。这世上大抵惟有他们这对夫妻夜里极尽璇闺乐事,搴帏解衣,第二日却要装作彼此并不相识,如同陌生人般。

良宵难耐,方才又裹了一身风雪,初入暖室,碰到一位闺中佳人,男孩那副模样烟视媚行而又仿佛弱不胜衣,看得田栩宁心头火起,只想立刻并坐接膝,磨鬓细语。

一只手往那紧身小衫之下伸了进去,手指摸上一身白皙滑腻而特具一种无可形容的香气的皮肤,又往上擦过胸前软软的一对奶,心里想道这若是两个人能化作一个人该多好?或者干脆将男孩一起带了到官署去,大抵能彻底了却这份相思之苦。

梓渝却抬手抓了田栩宁的手似是要推拒,心头浮上的那股说不出说不清、千回百折,似是羞耻又似是难过的滋味一忽尔便衍化为眼底的一层薄泪。

男孩转了脸,开口时露出两排编贝似的细白牙齿,淡红色的嘴唇形似棱角,看得人心里一动:“……三少爷将我关在此处,就是为了日日看我那副样子么?”

方才趴在小桌上,梓渝竟独自一人做了一场佛梦,梦回儿时光景。

只见佛廊四面,霜风劲急,他跨入佛堂之内,在烛火上爇了香,高举过顶,随后在香炉中插好。

方始整一整衣袖裙幅,跪倒在蒲团上,屏声息气,一面下拜,一边念念有词地发愿祷告:‘菩萨在上,岭南嘉应府陈家契儿梓渝一瓣心香,虔求三事。第一,请菩萨施大法力,赐田家香火后嗣以解老爷心疾。第二,渝儿生来卑微,无父无母,家世实不比那些位贵胄小姐。如今虽然有幸蒙受三爷一朝眷顾,但渝儿深知情爱与富贵相同,如浮云飘散无常,一切不会长久。来日情爱淡了,日久定将情疏,除却长斋供佛、忏悔宿业,竟不知还能何以自处,望菩萨指点迷津。第三,渝儿福薄,身弱体虚,难以生育。然若天命所归,他日注定要有生育之期,还望菩萨垂怜,莫使我的孩儿夭殇。稚子无辜,渝儿愿捐此残生,以一死代吾子灾殃。以上所言,皆为渝儿本心,绝无隐瞒欺骗。’

说完,男孩至至诚诚地磕头下去。复尔又站起身,将那签筒一晃,里面掉出一支签来,横端写着“中下”二字。禅机微妙,语焉不详,总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但这签文的确不佳,这一点倒是极明白的。

“明武宗曾在皇宫里兴建屋舍,题名豹房,一到黄昏便即下锁,内外隔绝,只为与妃嫔共度良宵。日后,这里便是你和我的豹房。我不仅要日日日夜夜看到你那副样子,还要你为我跳舞弹琴,念诗唱歌,温衾暖帐。”田栩宁压低了声音,一只手捏着男孩的脸和下巴颏,眼对着眼一字一顿地说道:“那豹房实在是好玩。不论深夜清晨,兴到传诏,笙歌之声,昼夜不绝。我看我也要仿效那明朝皇帝的做法,只因我这房里住了个好淫色叫唤个不停的小妖精,还须得由我来捉鬼拿妖,修炼采补。照此来看,这洞房竟与官署无异,事事都得我亲力亲为。”

明武宗将扬州城里的名妓都征集了来供自己取乐,那场景真叫一个乐不思蜀:步门不出,三天恰如一天,醒了醉、醉了醒,日夜驰骋床笫,欲仙欲死,不知东方之既白;起床便是珍馐美味、歌声舞影,说不尽的旖旎风光,直到倦了累了为止。

——若是他田家三爷当了皇帝,只怕也要成为那醉死温柔乡的昏君罢?

田栩宁将梓渝搂进怀里,又低下头去亲男孩的嘴,两具烫热的身体贴得紧紧的,如同那用糯米煮成的稠浆似的黏合纠缠。

着实缱绻了一会儿,直到男孩衣服都被解得松松的,田栩宁松了怀抱,才见到男孩脸上仍是那惘然若失、累日不欢的样子,明明双颊布满馥红,却垂着长长的眼睫毛不肯看自己,也不知那颗心儿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男孩垂着眼眸,一只手捏着松松垮垮的衣服下摆,轻声细语地说:“……渝儿愚钝,不会唱歌,不会弹琴,亦不会跳舞,写的字更是拙劣。少爷若是想听弹琴,怕是需要去找别人,实不能找渝儿。”

最会弹琴的,惟有家中那位苏州府来的江南佳丽。江南女子,生来秉性柔嘉,因此温柔细心的有很多,甚至毋需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只消那纤纤玉指,轻轻拨一拨琴弦便能将男人的心勾引了去。

想必那些日子在书房侍墨时郑家小姐已经为三少爷弹过琴了,女孩儿用一段弹词配上美酒,轻揉慢捻,情意甚细,字字清楚,从二人相谈甚欢的样子来看,琴声自然是要比自己写的那些乡里人似的字有趣得多美妙得多,才会直至今日都让田家三爷恋恋不舍。

“我不要听别人的琴,我只要听你的。”田栩宁却不以为意,毫不在意地说,“你我早已有肌肤之亲,你在我面前即便出乖露丑又有何妨。”

这时雕花门忽然由外而内地被推开,只见两个女佣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两只漆盘,里面分别放着酒壶酒樽和一盘丝绸织物,足迹匆遽,言辞却有条理又清楚,简单扼要地说了来意:一说是给三少爷烫好了酒,傍晚时便备下了,一直放在炉上热着,只待少爷归家时立即端入房中;二是给三太太选好了今夜寝榻上要穿的衣服——这是田家三爷在王府里新立下的规矩,每日都要给三太太奉上一件新衣,且这衣服专用于闺房之乐。

遥遥一见,其色正紫,如同一盆麝囊花,且其中零星夹杂着玉白颜色,大抵是取了‘紫玉’之意,又是上好的丝绸布料,所以格外显得颜色温柔,风韵独标。

等到女佣退了出去,合拢了门,田栩宁便抬手取了那一色大小的玛瑙酒盅,慢条斯理地斟满一杯,却并不饮,而是定定地注视着眼前人的动作。

这一身风流紫色若是穿在男孩身上,只怕那一身雪也似的皮肤也要有意要与这紫色争艳。

梓渝缓缓伸手取了那织物,只是不一会儿便面露出难色来。他抬眼见到男人放下酒壶的动作,那目光里似有催促之意,便更觉得慌乱,似是有意闪避着低下头,不敢多看面前的田家三爷。

“把身上的衣服脱了,换上这件新的。”男人开口说,“就在这儿换。”

“……三少爷,这衣服太小,渝儿实穿不下。”

织物分为上下两件,缝制考究、印花精美,不是长衫也不是夹纱马褂之类的传统款式,而更像是件白夏布式透风对襟的小衫。

上衣淡紫色为底,深紫色为缀,表面高低错落地绣着几簇腊梅,看着很有骚人墨客的雅韵;至于下衣,则根本谈不上是件衣服了。

过往梓渝总是家常装束,不爱鲜华衣饰,在家常穿最普通的散裤或是长裙,而如今这下衣看着却既不像是既往的裙也不像是裤,更像是一片短促促的薄布,且中间系有一根淡紫色丝带,丝带上面缀着几颗珍珠,明明是极为珍贵的装饰,如今看起来却极为秽亵。

更不用说这衣服虽然美,却是极短极瘦不合尺寸的,即便穿在了身上那胸乳也是半露,穿的人怕是只能一面掩好胸襟,一面忍辱含羞地遮着羞羞下半,但即便如此也是哪里都遮不住,简直像个来给男人陪酒卖笑任人玩弄的勾栏女子似的了。

“这衣服本就不是给你穿的。”田栩宁喝了一口酒,盯着男孩慢条斯理地说:“是为着给我看的。你把它换到身上,让我好好看看。”

面着男人双眼逼视的目光,梓渝无法仔细分辨自己心中所想,只觉得心跳的很厉害,同时也几乎无法承受住这视线,所以一张小脸儿上落满窘迫。却怎么也不愿穿那织物,连探出手去拿都不愿意,只开口规劝似的说:“三少爷如今做了知州,是嘉应一州之主,理当恪尽职守,认真做官,不好总是想这些事。”

男人听罢眯了眼,声音也冷了几个度:“你今天是又在拒绝我么?”

梓渝看到那田三爷脸色一沉再无言笑之意,连忙矢口解释:“不,渝儿只是觉得一州之令并非闲职,少爷理应认真做官……”

“怎么了,难道那些做了官的男人就不能再想闺房之乐,只得清心寡欲么?没有这样的道理。何况我田雷深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是圣君,若非万岁爷抬了我的官职,我对这五品官毫无兴趣。我宁愿天天在家里睡你,也不想去官署写那些冠冕堂皇的文书。”田栩宁冷声说,“且我已经告诉过你,白天你要在这房中等我回家,夜里我有了洞房夜的兴致,你便要在寝榻上为我作陪。眼下,我要你即刻把这衣服换上,你可听明白了?”

累经过往种种,自是早已领教这田家三爷的风流放诞、狂放不羁,又听到男人带着三分威胁三分压迫的话,男孩一阵默然,只好坐在雕花凳上伸出手拿过那团织物。

玉白色的纤纤手指覆上纽扣,解开罩在外面的湖蓝色小袄,犹豫许久后才缓缓脱了衣服,衣服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这般场面恰似那南唐后主夜宴图中家伎解衣登榻似的放浪形骸,令梓渝越想越觉得脸红羞惭,羞愧难当。

在男人赤裸裸的视线中取了那件紫色小衣穿到身上,果不其然,这衣服太小太窄,即便穿得齐齐整整也只能堪堪遮住一半胸乳,腰腹处空荡荡的,布料大小甚至还不比那块鲜红色的贴身肚兜。

而等到他褪了亵裤,换上那块薄薄的布,才发现方才那件小衣还算是蛮好的,这片布才是什么都遮不住,双腿之间的系带上缀着几颗珍珠,而珍珠又忽闪着金光,简直像勾引男人来这欢乐之地玩闹似的。

梓渝默默穿好了衣服,将两片布抚得平整,随后慢慢转过身来,却已是羞得脸颊满泛朱霞,粉颈低垂,一只手遮着胸口,另一只手堪堪遮着下身私处,两条雪也似的腿赤裸在外,看得人不觉烘动春心。

这副模样落进男人眼中,只觉得男孩虽是羞怯无言,却异常娇媚,长相如同那西子,淡妆浓抹总要相宜;至于这袅娜腰肢,上了床便将妙趣横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经了自己几回调教,如今竟已出落得这样别具风情。

田栩宁盯着男孩的脸和身体一动不动地看着,随后开口道:“我的酒喝完了,过来用这套杯给我倒酒。”

梓渝垂着眼,像是间隔了有半个时辰那么久才下了决心似的,终于站起身走到桌边,取了那桌上的杯子。

所谓“套杯”,是民间男人喝酒时常用的东西,杯子由小而大,或五或七,成一整套。眼前田家少爷王府上用的这一套,小得如拇指,大得如盖碗,玉质金镶,足足有十只,很是名贵。

梓渝取了来一字排开,一只手却还要顾及身上的衣服,而那田家三爷却相当慢条斯理地指了指酒壶,示意男孩左右都要斟满。

田栩宁说:“你喝单数杯,我喝双数杯,今夜我们一起吃酒。”

梓渝摇了摇头,轻声推辞说:“少爷,渝儿沾酒即醉,实不能喝酒。”

“是么,你既不能喝酒,那便将那第一杯递给我喝罢。”

男孩倒完了酒,用拇指和食指拿起第一只小玉杯徐徐举起,然而刚刚转过身来便被田栩宁捏着手腕拉入了怀里,那动作看上去更像是硬夺,兼以举动又匆遽了些,梓渝手中的酒杯猝不及防掉到了地上,铿然作响,一杯美酒付诸青石砖,好不浪费。

二人面对着面,男人直着眼睛,毫无顾忌地细看眼前这娇小玲珑而又衣衫轻薄的美人,只觉得身上欲火难支,压低了声音说:“渝儿今夜楚楚可怜姿,真是教郎恣意怜。”

梓渝尚且年幼,自然远及不上男人的沉着,心中一旦紧张或是有所思,便要不自觉地现于颜色,那长长的睫毛之下,一双眼珠也要跟着闪烁不定。

听了这调情似的话,他便更加心慌意乱,想要推开眼前人,却怎么也推不开,男人将他严严实实地搂了个满怀,眼神就像狮子捕兔以前的蓄势那样,一旦靠了近便立刻低下头来亲他的嘴,摸他的腰,弄得他软了身子,变得帖然翕服,只能用双手搭着男人的肩膀不让自己滑落下去。

那田家三爷却兴味十足,仍在与他粘缠,梓渝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儿仿佛那肴馔上笼被蒸了个通透,又仿佛那上好的美酒被烫得难熬,因为田三爷的一双手已经拨开那聊胜于无的系带滑入他的双腿之间,揉过那难以言说的密处,只是几下便让他觉得心儿快要跳出来了,这感觉不似昨夜那般粗暴,反倒真真有几分爱河自溺,欲火自煎的意味了。

梓渝本攀着男人肩头,却忽然借着那烨烨烛火看见男人手臂上落着一道伤口,蜿蜒在皮肤之上,血迹虽已干涸,伤口却看着并不容小觑:“少爷如何受伤了?方才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小观音今夜竟发起了慈悲,变得这般心疼我么?”田栩宁低着声音说:“方才险峻至极,摔下了马,差一点就再不能夜入香闺,与你同床共衾了。”

“要紧不要紧?”

“当然要紧。”田栩宁眯了眼,面上仍是冷的,心里却早已经因为这几句初来乍到的关心话儿,热得有些难熬。他拽住男孩手腕牢牢梏在手心,又低下头亲着男孩眉眼,将吻落上脸颊痣,如同在用嘴唇代替画笔描摹一幅美人图,从眉间、双眼到鼻尖,由上而下,最后才落上那色泽粉艳、触感娇软的嘴唇:“不过药方并不难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衣服根本遮不住胸口,明晃晃地能看见樱粉色的乳尖,惟剩下腰间还半挂着一片布,若隐若现,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倒像是位美人故意布置的诱敌之计。

这副情致要是被别的男人看着,定也会心潮起伏,盘算着如何才能抢夺了去罢?

思及此,男人心头便涌上难耐的火气,于是复又低头含住左边的奶尖嘬吸,而立之年的田家少爷像个刚满三岁还在襁褓中讨奶喝的小孩儿家,又像个色迷迷的花和尚,逼得梓渝嘴里冒出呻吟。

门外雪光皑皑,雷电交加,而王府里却终日终夜烧着地热,房间里热烘烘的,像那沸水热汽年如盛暑的缫丝间,又因为烛火的蒸熏,所以一片香味浓深令人心荡。

帷帐里,锦衾绣榻,睡着一位香肩半露,浑身赤裸的美人,模样如同那粉青瓷瓶中的一丛晚香玉。

梓渝从梦中转醒,忽然听得雕花门上连着传来两次“砰”、“砰”的叩击声,连忙从被子里起身,预备披上衣服下床去看。

却不料他一动,睡在枕边的田栩宁也立刻警觉地跟着醒了。

方一睁开眼,他便见到男孩露着两截藕也似的雪白手臂、纤腰一把,上身全数裸露在外的艳景,几乎是立刻抓了男孩两手,用那一种梓渝已经相当熟悉的、冷硬的、几乎是无可通融的语气说道:“你要去哪儿?”

男孩说:“三少爷,渝儿听见外面有声音。”

他下了床,缓步朝外间走去。

甫一靠近雕花门,便听到一片清脆的反响,不似狂风骤雨那般,而是静静的雪声。

他打开门,只见外面茫茫一片,如同天地混沌,一片皓白之象。

雪花纷扬而下,于空中恣意飘旋。

梓渝的目光缓缓落下,随后见到门廊下、距离雕花门几尺的地方横卧着一只鸟儿,纤弱娇小,羽翎杂乱无章,想必方才就是这只鸟儿耐不住风雪,又无路可去,最终扑到了门上。

TBC

*鸟儿是个伏笔~*终于二十九章了。古文不好写,更新缓慢致歉。*希望自己能写的快些hhh*叫我rika就好不用叫我老师哒(比爱心)希望能和你们成为好朋友,谢谢大家。*三少爷自己搬出来住快把老爷气死啦。你的妾都不要了吗?!*祝大家2026新年快乐,一切顺顺利利,身体健康!

Chapter 31: 第三十章 入骨相思难分离 二人相爱结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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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入骨相思难分离 二人相爱结夫妻

若是沿着王府花苑中的小径,曲曲行来,经过石桥,便能见到那田家三爷和三夫人的住处。往常旭日临临,将一带碧瓦覆护的白粉墙闪出万丈霞光,一片瑞霭,真个是“紫气东来”,恰如那佛门中的养静悟道之处。

只是今日空中却降着纷飞落雪,清晨时分,院前院后一片寂静,只听得“嘣嘣”的轻响,原是那三太太站在廊檐下面,手指轻轻摆弄叩击鸟笼时发出来的声音,还伴着鸟儿的嘶叫声,听起来像是受了伤。

二人的卧处的门关着,碧纱窗却撑起一半,但内里的情况,要从外面观看是看不大清楚的。不一会儿,那枚名为“珠锁”的门饰被轻轻撞动,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一个女佣迈着碎步匆匆走了出来,随后在梓渝面前跪下问安。眼前的这位田家太太与她虽然只有前些日子的一面之缘,但这一面之缘却也足够让人看清楚了,这位芳龄十六的三太太是生得很好看的。

明明不是女孩儿,却长得骨清神秀,今日穿着一件淡绿色绣红白荷花的小袄,衣纽扣得齐齐整整,模样娉娉婷婷,一眼望过去直让人联想到那位曹子建笔下的洛水神仙。

她并不敢再多看,连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开口说道:“三太太,今日的晨馔已经送来了,少爷吩咐奴儿交代三太太,一会儿大夫医完了伤,还要请您过去与少爷二人一道用。那餐点里放了好些补品药材,红枣、阿胶、当归、茯苓,都是少爷亲自下的令,预备着要给太太您调养身子用的。”

男孩那细瘦的手指仍旧抚着鸟笼,鸟儿在那紫檀笼中发出阵阵哀啼;目光却缓缓落了下来,那一双眼睛很美很圆,清澈见底而又朦朦胧胧,如同一汪被薄雾笼罩的水潭。

“嗯,我知道了。”梓渝说着答应了下来,视线却又转回了鸟笼,眼神似是有些灰暗。只见那笼中的鸟儿干瘪瘦小,羽折翼垂,间以数声啼鸣,偶尔扑腾几下翅膀,却无论如何都飞不起来:“……这燕雀为流矢所伤,并非小可。本是向暖处飞的随阳之鸟,秉性贞介,从一不二。万里迢迢从北地飞至岭南,如今却离了群,到底该如何捱过这漫漫寒冬?”

嘉应街巷,鸟市无所不包:会斗的画眉,会“上台”的百灵,会学人言的八哥,还有千千万万种的鸟儿,随处可见,就连平民百姓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出奇。惟有这田家太太,平日养尊处优,如今却会为一只受了伤的鸟儿面露忧色,秉性真真是与其他人不同:“三太太,这世上的事,本是物竞天择。这鸟能飞万里到岭南,是它的本事,如今被箭所伤,则是它的命数。咱们能给它一口饭吃、一处遮风的地方,已是尽了人事。至于能不能熬过寒冬,得看它自己的造化。也许到了明年春来,这鸟儿便会疗好伤口,飞回故乡。太太,您莫要为此而自伤。”

男孩听罢,似是有所体悟,最后竟淡淡地开口说:“你说的对。到了明年春来,天高辽阔,鸟儿疗好了伤病,便是行旅自由,随处可渡,倒不似那函谷关里的孟尝君,插翅也是难飞。这么一看,人的处境,其实还比不上这燕雀罢。”

那小侍女听罢,竟也一阵默然。这三太太显然读过诗书,方才几句讲的是孟尝君逃出函谷关的故事,自己本想好言安慰,一时间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因为三太太说的显然是对的,这人的处境的确还比不上燕雀,如同自己生来便要做王府的下人,只能守着这寸四方天空,而那鸟儿却能自由自在地在山、花、树上飞来飞去。

见到男孩神情晦暗,此般皆因自己而起,小侍女连忙低下头去,作出掌嘴的姿势:“奴儿知错,本一直谨守着言多必失之戒,却还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惹太太不快。奴儿愿掌嘴三十,求太太原谅。”

一只手却带着一阵香风伸了过来,原是梓渝温柔地阻止了她的动作:“念佛的人常说,素秉慈悲,善念昭昭,言多则善广,益莫大焉,怎会有失?我在田家极少出门,对于外面的事知之甚少,你日后若能多多说与我听,我会很高兴。”

门口处忽然传来些许响动。原是那方才奉命入府的医官终于药完了伤口,开好了方子,又嘱咐完那田家少爷务必善自保养,才缓缓打起帘子、提着药箱从内室走了出来。医官身上只潦草穿了一件旧茧夹袍子,如今业已年逾古稀,须眉俱白,却并未精力衰弛、两眼昏花,至少人的美丑他还是能够分辨得出的。

方一跨出门,抬眼便见到门槛外出现了道纤瘦的影子,短短圆圆的一张脸上嵌着极大极黑的一双眼睛,模样儿极甜,此刻安安静静地站在鸟笼之下,穿的那一身素色小袄,更是衬得整个人年纪甚小。

他心道这位大概便是当今嘉应知州新娶的太太了。于是连忙恭恭敬敬地弯身作揖,开口说道:“愚医顾前舟今日能亲眼一睹知州夫人芳容,实幸及三生。”

方才一进了门,几个小侍儿瞧了他两眼便连忙将他迎了进来,开口说道:“您是顾大夫罢?我们知州大人正等着您呢。”

随了跟班的走进了大门,见到一个极宽阔的院落,两边扎着两重细巧篱笆,还栽了许多花树。

若是来年,此地必将百花齐放,姹紫嫣红,浓艳芬芳。

走进院落,又见到三间客厅,钟鼎琴书,十分精雅。再绕过客厅,又见到一处小院子,一并五间,东边一间似是客房,大抵是预备着不速之客的卧处;中间是小书厅;西边则是两处卧房,其中一间大概便是知州大人的卧榻。

侍儿方一引了他进去,他便见到那墙上挂着几幅前朝画家所制的“群仙高会图”,至于那楠木嵌琉璃窗下,则坐着一个男人,一身黑色长褂,两只眼睛像嵌着一副蛇瞳,眼色深深,表情阴冷,仿佛画里走出来的罗刹,光是看着便知不好亲近。

正所谓“无风不起浪”,坊间关于三少爷的那些传闻大抵为真。

不料眼前这位知州太太,却生得天真可爱,清纯烂漫,粉粉绵绵的脸蛋儿宛如稚童,又是一副谦温样子,年纪尚小却已经有了八九分姿色,令人不禁疑惑这样的美人到底是如何与游荡惯的风流公子田三爷作的配?

男孩也朝他回了一个礼:“您费心了。少爷伤得严重么?”

“方才已经给少爷烧灼止血,清理了伤口。照着咱们医道上惯例的办法,今日已行望闻问切,日后只消继续好好居家敷药静养,及时更换敷帕,便可彻底无碍。”老头儿恭敬一拜,低着头缓缓说道:“愚医曾经有过不少治伤的经验,少爷的伤并不算十分严重,不难应对。伤口愈合之后,若是没有别的不容易觉察的病状,例如头疼、胃纳不佳之类,便可算痊愈。还请太太您放心。”

男孩用帕子掩掩嘴唇,轻声细语地说:“这样便好。”

二人正在对话之间,却听得帘子里突然传来田家少爷的声音——男人在内室喊着“渝儿”,一声高过一声,一句急过一句,显然是要唤人进去。

这时候里面又有一个侍儿挑帘而出,神色匆匆地说:“三太太,少爷像是有话禀告,还请您快快进去罢。且时候也不早了,您该去用早馔了。”

小侍女也听见了,连忙从地上起来,说:“顾大夫,奴儿已经备了轿,眼下便送您回去。”

那老头儿见状,便也鞠躬拜了一拜,客客气气地开口说:“既然三少爷还有要事,那世愚即刻便告辞了。”随后跟着侍女快步走下了阶沿。

一时间,方才还挤着四个人的廊檐之下又恢复空空荡荡,只能听得鸟啼声声。侍儿擦擦额角的汗,说:“三太太,您快请进罢。少爷再见不到您可就要发怒了。少爷,……少爷是生平不好说话的。”

于是只好践诺。梓渝走进室内,脚底下踩着那厚厚的、几乎吞没了所有足音的三蓝绒毯子,见到那雕花桌前惯常坐着田家少爷,只是上半身的袍褂穿得潦潦草草,露着一半结结实实的身体,手臂上盖着丝绢,赤裸裸的肌肉线条看得分明,便在那两尺处停下了脚步。

田栩宁抬起眼,见到远处站在门边的男孩,裙裾风流,眉眼皎皎乎有出群之致,却犹犹豫豫像是不肯靠近自己,不免有些不悦:“脸上没有一点儿关切的样子,我在你心里还比不上外头那只鸟么?过来。”

昨晚夜静更深,知州府上所有人都睡熟了,本该是睡意最浓的时候,梓渝却突然坐起身来。

田栩宁以为男孩是着了梦魇,于是连忙伸出手去想把对方抱进怀里,不料男孩却兀自解释着什么,随后下了雕花木床,急匆匆地往帷帐外走去,徒留给他一个小小的背影。

旋即也披了衣服起床,却见到男孩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地上,又四处高声唤着人来,但所谓寅卯不通光,落雪纷纷下,在这阴阳更替的四更天里并没有人出声应答。

他将男孩一把搂进了怀里,敛着眉问他究竟在做些什么,彼此依靠的刹那,一缕甜香微度,令人感到心旌摇曳,大起绮念。男孩转过脸来,双目娲娲,甚是楚楚可怜:“三少爷,请快救救这鸟儿罢。”——美人情重,他的渝儿对世间万物都是一副菩萨心肠,且实在是难得有求于他,自是不能不依。又觉得这鸟儿飞入自家屋檐之下,也算是冥冥之中的际会,便答应了。

田栩宁亲自唤了好些个丫头来,将那奄奄一息的鸟儿放入鸟笼中铺设停当。却不曾想天亮起来之后梓渝的心思便全部系在这鸟儿上,连彻夜通明的燃灯都顾不得熄便去了外头,留下自己一个在帷帐里,朦胧中听得屋外几个小女佣与男孩在说话,说着什么‘去街市里寻些好用的、治伤的膏药来,再好好喂些水’……越听越叫人心头犹如火烧!

梓渝听罢只好慢慢挪步子过去,不料刚刚来到面前,便被田家少爷双手一张抱了个正着,这般迫不及待而又急急切切是男孩没有料到的,也正因为如此而不免心慌,脸红气促地变成只在男人怀中被揉来揉去的样儿。

“少爷,该用早馔了……”梓渝微微气喘,田栩宁却仍是不放手,仿佛把他当做了今日的晨间点心似的。男人从他头上闻起,一路闻到脖子上,梓渝被他这番举动弄的痒酥酥的,可是即便使劲推也脱不开身,两只手又不小心在慌乱之间碰到了男人胸口,像被烫到了似的瞬间撤开手。方才他由外褂下摆看过去,清楚看见男人内着一条里腿的夹挎。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衣服却穿得这么少,且毫无瑟缩之容,恐怕也只有这田家少爷了。男孩转开目光,开口说:“……今日天气这么冷,且身上又受了伤,请三少爷还是多添些衣服。”

田栩宁一只手将他搂得更紧,用一种抚慰小儿似的口吻说:“田家本为嘉应府武状元的门第,我小时候也习过武,并不怕冷。”

也是,这田家在田家圩本就有呼风唤雨的能耐,如今田家少爷又成了知州,田家王府也一路跃迁成了“知州府”,地位更是今非昔比,就算着了凉受了病,也能即刻便找来最好的医官医治。何况此刻男人还与他调笑似的说话,想必身体康健无恙。

一旁的檀木圆桌放着盘盘碟碟,羹羹匙匙,冒着热气,还有各式各样的食物盒子。梓渝正想说不如即刻便用早馔罢,却被田栩宁陡然抓住了左手,随后便感到腕间一凉,低头去看,发现手腕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表。景泰蓝的底面,周围镶嵌珍珠,表面与众不同,一昼夜分成二十四格,正中上下都刻着罗马十二个字,外圈每两格注明地支,上面的十二是午,下面的十二是子。

男孩摇了摇头,要将那表褪去:“少爷,渝儿不能收受。”

田栩宁自是知道男孩不肯轻易受人之惠的个性,猜到男孩会有此表示,便说:“你只要用一点心在我身上,有心于我,给你一个银号,也没有什么要紧。这表本就是送你的,我已经给它名作‘一日思妻十二时’,不能给别人了。”

……

另一边的田府,雕花窗外雪花卷风而舞,直扑粉面,仿佛天公恶作剧洒下无数冰屑,望出去白茫茫一片,有如卷入银海怒涛之中,反是无声,更觉可怖。到了夜里,回廊、甬道都添了灯火,五六个丫头站在门口,每人手里提一盏细绢宫灯,高高照着,有人经过时,便开口递一声关照:“田家老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福寿绵延,万寿无疆!”只谓是说些吉祥话添些喜气。

正所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自打田栩宁走后田家老爷便日日神色严肃,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破口大骂自己的三儿忘恩负义。有时候还会唤着田家夫人的小名说:“翠儿,我今年这步运坏得不得了。身体抱恙,渐入衰年不说,亲儿子还要和我分家过,也算是倒霉到了头了。总以为三个儿子里,两个游宦四方,总要留得一个株守家园,不曾想老来接着败运,最后家里竟选不出一个能替我的手的!”

那田家夫人见状便拉着他的手一道儿坐下,一迭连声地好言安慰说,“老爷养了三儿这么多年,罔极深恩,自是怎么样也报不尽。只是如今三儿五品诰封,说不定一朝得了升迁,日后便要去万岁爷面前做事,自然应当尽心尽力。若是空置着那万岁爷赏的知州府,岂不是拂了皇帝的面子?日后被一纸密折参奏,到时候可便谁也说不清楚了!三儿如今年纪已经不小了,不仅是老爷您的儿子,更是嘉应百姓的知州,眼下实应该把这官做得无可挑剔,才不至于落人话柄。”

手里拿着一碗粥羹,递到老头儿嘴边,说:“老爷,刚煨好的燕窝粥,还温温热呢,您多少食一些。”

田家老爷听罢,心中却也没得几分宽慰,仍是被气得一病不起,整日望着窗外风雪念道:“自觉身患内伤外感之症,惶惶不可终日。”……

这夜,昏暗暗的卧房里,临窗一张方桌,已泡了一碗茶在那里,还冒着袅袅热气;另外还有几个干果碟子,桂圆、荔枝、蜜枣、薰青豆。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跪着,原是系铃儿和解铃儿在床前屏风后面伺候病榻,一个忙碌碌地剥荔枝,一个忙碌碌地倒热水,然而那帘帐后面却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别张罗了!我问你们,那夜是谁给三儿备的轿子,谁允许他踏出这门去的!怎的都不知道要先来知会我一声!”

解铃儿被吓得一抖,手里的荔枝一不小心滚到了地上,却也不敢去捡。头上冒出热汗,匆匆忙忙地在地上俯伏一拜:“老爷,那夜是奴婢给少爷备的轿。”

“倒真真是潇洒!才进了门的两个侍妾说不要便都不要了!郑家小姐为着这事,可是天天都在我面前哭,哭得涕泗横流!”一旦想到田栩宁的阳奉阴违,忤逆不孝,方才好不容易才消停的怒火便又茁发了起来,骂得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他小心将来成了那正德皇帝,荒嬉无度,无嗣卒后,血脉断绝,尊位基业都要被别人继承走!旧家世族,到处都有‘城狐社鼠’盘踞,架弄哄骗,明侵暗蚀,其弊不可究诘。他这般狂妄自大,日后哪里能敌得过!”

等到女人跨入内厅,才发觉田家老爷已经像油干了的灯一样,声音发哑而低,恐怕如今业已到了在烧灯芯的地步。虽未昏迷不醒,但形迹虚脱,仅存一息。

田家夫人心里自是上气,五中如沸,却也不能操之过急。便解下从前舒徐的语气,先让几个丫头绞来热手巾给老爷擦脸,又唤来几个侍儿给老爷揉身子,随后开口说:“解铃儿,已是火烧眉毛了。这样,你拿一封老爷的手令,提一盏灯,去知州府找着三儿,随后照我的这套话去说,‘老爷病重,朝不保夕,即日归府,勿得迟延’。话带到,人也带到,赏银定少不了你的。日后,你若想回乡过你的舒坦日子,我也允准你,除了你的奴籍。”

女孩儿踏上雪路,迤行数里。寒风拂面,呵气成霜,气息渐促,气喘吁吁。

俄而抬头,忽然见到远处有两匹骏马,马上端坐着两个男子,丰神俊朗,气宇轩昂。

其后从仆数人,旌旗猎猎,似有要事疾行。

TBC

*明朝正德皇帝(明武宗):正德皇帝,庙号武宗,在位间荒唐悖礼之行甚众。耽于逸乐,不恤政事,嬉游无度,朝纲为之紊乱。其于男女之事,亦肆意妄为,不循常理。终致身衰体弱,无嗣承祧。及薨,皇位旁落,乃由堂弟嗣统,大明江山易主旁支,诚为憾事,亦后世之鉴也。

Chapter 32: 第三十一章 世上只有船靠岸 榄子落地两头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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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世上只有船靠岸 榄子落地两头根

田家三爷给那田家太太的诗稿几乎都是绝句。极少律诗,更无歌行;也很少用典,但语浅而意深,看得出蕴藉着情意,有的明显,有的要细读才能品出味外之味。三爷对太太的情分与对别人不同——且妻妾有别,妻就是妻,妾就是妾,不能逾矩。

再说娘亲早就与她说过,“秋月啊,做大做小都是八字相印命中注定之事,即便日后当真做了别人的小也不应心生怨怼”;这分明是自己早就已经了然的,可是越往深处去想,心中的闷闷不乐和酸涩嫉妒便怎么也收不住了,仿佛被那篇篇情诗挤得透不过气来似的,总也没有宽舒的时候。

那夜在戏楼听戏,本是难得与田家少爷二人共处的时候,心中自是十分高兴。

只是男人手里拿着一只明角烟盒,默默吸着洋烟,落座以来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看起来兴致并不甚高。

她便开口招呼几个侍女过来检点热茶糖果,又派人去削了一盘水果来,抬眼却见到田栩宁的目光定格了似的落在自己身上,刹那心跳脸热,自觉忸怩万状,然而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萦绕不去,难以言说。

本以为男人会夸赞她今日着装打扮,不曾想田栩宁脸上并无笑容,一副谈正经的神态,开口时一句话冷冰冰地砸了下来:“你什么身份,谁允许你今日穿红?去换。”

无从分辨内心的感觉,只觉得又羞又愧又有些难过,但到底词穷理屈,毕竟府上规矩森严,侍妾本就不好着红,所以只好由几个侍女搀着去将衣服换了,样子好不窘迫。等到回来时,却被几个侍儿告知,田少爷已经先行一步回府了。

那夜小轿一路颠摇,轿子颠了多久,她便在轿子里哭了多久,男人那句“谁许你穿红”真真是比刀子还要锋利,将她的一颗心儿割得来来回回。

越想越觉得委屈,不觉抽泣起来,又怕轿夫听去,所以伸手将嘴捂住,在轿子里泪流满面,偶尔发出一两声抽噎。

夜深人静,几个掌灯女佣站在府邸门口,忽然见得远处几盏灯火冉冉而来,便知道是秋月小姐坐轿子回来了,连忙赶过去迎候。

不曾想火光一点,轿帘一掀,几个侍女望见里面坐着的人竟落着满脸泪痕,眼圈红红的,双颊还有泪光,模样看起来好不狼狈,就像是一路哭了过来的。忙问:“秋月小姐,您不是和三爷看戏去了么,怎得看了出戏却将自己哭成了这样?难道是入戏太深?”

女孩儿只感到自己头上沉重,胸口积滞,怕是轿中闷热,方才又哭了一路,中了炭气,抬眼见到轿子外面紧紧凑着的几个脑袋像是来观摩自己的不堪样儿似的,心中越发不快,忍不住大声说道:“就连你们也要来揶揄我,看我笑话么?让开,我要下轿!”

心事如潮,毕竟这些天受下的气和疑已经够多了。

侍候笔墨的那些日子,踏进书房便能见到那田三爷头也不抬地写诗稿,写完还要改诗,将那些虽改而不愿留的新稿再重新抄写一遍,可见情意之深重;既然如此情真意挚,那讨自己做妾又究竟是为着什么?总不能是一时兴起作的消遣罢!女孩儿下了轿,由着侍女搀扶着跨过门厅花园,吸了几口深夜时分的清新之气,气闷的感觉才稍稍消散。

回到卧房,侍女侍儿已经在火盆中续好了炭火、沏好了茶,又把一罐厨房炖好的莲子红枣薏仁江米粥挪来端上了桌,一切妥当后方始辞去,偌大的空间里刹那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烨烨红烛,袅袅清香,炭盆中的松柏枝散发出浓烈的香味,不时还有麻楷爆裂的爽脆之声,勾起自己往年在江南母家阿爹阿娘都陪伴在身边时那些热闹欢乐的记忆,而越觉此时此地的凄凉。不,实际往常自己并非孤身一人,身边也是有三爷作陪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今日看戏时衣服穿得又不凑巧罢了。说到头来,这以后首要之着是如何挽回男人的心。念头转到这里,心思便收拢了。

女孩儿坐在椅凳上,抬起头,忽然望见进门之处恰好有个管香火蜡烛的丫头阿菊正站着守夜,便唤了人到面前来,开口说道:“我现在有桩事要叫你办。你去后院那儿帮我好好瞧瞧,用你的眼睛瞧仔细了,回来告诉我三爷今夜上了哪儿,夜里宿在何处。”

田府的围墙虽高,但眼下正是万籁俱寂之时,屋内隐隐约约细微末节的响动也能传到墙外。大抵是三爷下了命令,往常在廊下侍候的丫头、小厮、听差空无人影,此刻即便从外头赶过来,也得花上好一会儿的工夫。

绕了回廊,阿菊来到那田三爷的卧房窗边,摸到窗子底下,先侧耳听了一息,听到里面有人声,似是二人正在喧哗,便又往西边移动脚步,将走近时看见窗口垂着窗帘,但能透过绉纱望见里面明晃晃的烛火,还有围着雕花木床的四面红罗。

她探了探身子,凝神一听,这么一听后,语声亦渐渐清楚,似是一人不断呓语呻吟,欲拒还迎,然后是男人的低声喘息,男孩的腻语叫床,床铺也是在外力的作用下摇得“咯吱、咯吱”作响,水声与枕席之间行云行雨的声息相和,间或夹杂着猫儿叫春,仿佛是一只雄猫,一只母猫,亢厉间着柔和,纷纷喧嚣,如泣如诉,到最后近乎是放浪形骸、毫无顾忌了。只听那田三爷与太太喁喁低诉,一个说道“不要不要”,另一个压了声音说“小东西淘气不懂事,还不懂侍候男人”“我出这么大力气,你还和我说这种话,岂不让人寒心?”……

妇道人家,又是尚未出阁的小姑娘,哪里听过这些淫词浪语,几句话激得女孩心里一跳,一张脸儿跟着着慌,使劲捂住了自己的嘴,睁着好大的两只眼,三步并两步地沿着阶沿原路赶了回去,表情很是窘迫。

于是跑回庭院,迈过门槛,跪在那秋月小姐面前,见着女孩儿背着她对灯独坐,兀自理着垂至肩膀的一头乌发一言不发,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一句话也说得支支吾吾,半吞半吐:“秋月小姐,三少爷今夜宿在三太太那处,两个人一个被筒睡一头,大抵……大抵是在聊天说话。具体说了些什么,奴儿没听清。”

久久没有人应答。阿菊见她不答,自然要抬头去看,只见脸一侧,烛光明明灭灭,照在女孩脸上时却看得很清楚,是又愁又烦的神色。

许久之后,郑家小姐的声音才幽幽响起:“你觉得田少爷究竟与我更为作配,还是与那三太太更为作配?”

主子问话自然要答,但这一番话要是说得不当,就要节外生枝,惹出麻烦,比不答还要糟。于是低下头,俯伏在地,刻意说得模模糊糊:“与谁作配都是三少爷的心意,阿菊实不敢胡说。”

“在你心里,恐怕也是觉得那半男半女与三少爷更为相配吧?”那郑家小姐转过脸来,脸上不仅没什么笑容,还面有愠色,更令人心下惴惴然地,不敢随便说话。陡然升了音调,“什么聊天说话,你当真以为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么?出去,出去!你们这些田家的下人,一个个的都是那人调教出来的,一个个都亲近着他,帮着他打圆场!我在你们这里连半句实话都讨不得!”

第二日清晨,田家三爷便带着三太太离开了田府。那郑家小姐大变常态,饮食不进,终日垂泪,还跑到田家老爷面前去哭了一通。女孩儿的这种隐痛,其实下人们都能猜想得到,但到底说不出话去安慰她;她也无法向别的人诉苦,除了哭以外,再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使她心里稍微好过些。

几个前来侍候的丫头女佣只能这样一遍一遍地说:“小姐,莫要再哭了,眼睛已经见红肿了,这样下去,日后怎么见三少爷?”

双眼确实是有点肿了,只有靠人一遍一遍地打了新手巾来热敷消肿。

女孩儿犹自垂泪不止,还把那手帕扔到地上,大声叫道:“我要见三爷!我要去找三爷!”

可惜这一双三寸金莲若是无人搀扶连田府大门都迈不出去,要如何去外头找田家少爷?

几句话把几个丫头们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一遍遍安慰:“小姐,世上的委屈事多得是,能做的只有平心静气慢慢来。事缓则圆这句话,实有其道理。咱们便等等罢,或许再等个几日,少爷便会回府来了。”

然而在郑家小姐这里,别样可以忍耐,惟独不能忍受等待,若是非要为着什么事日等夜等,就要心痒痒地六神不安。

就这么又过了些日子,那夜阖了眼,女孩儿却仍旧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不能像以往那样毫无思虑地入于梦乡。

午夜梦回,踌躇了片刻,睁开眼睛望着床帷,心头忽然浮现出那位在自己前头进田府的系铃儿——同是这个家里的姨娘侍妾,怎的却不见她那处有什么动静?

于是披了件小棉袄起床,将桌上的灯芯往上一移,光焰跃起,看水晶罩中的金钟,长短针都指在十一上,不由得心想,这么晚了,连子时竟也已经过了!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还是换了套裤,提了盏灯,往系铃儿的卧房那里慢慢走去。

那几日空中的乌云总是遮着太阳,到了夜里更是片月高寒,满院子的阴暗惨淡,溶溶漠漠,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如同星相堪舆,天心难测,令人畏怯。

夜静更深,本是一片死寂,然而一旦来到那扇雕花门前,却能看到上面印着一片桔红色的光晕,灯亮着,看起来好不温暖。远远地,就能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原是着屋子里头的人今夜不止一个,有两个人正相对坐着说悄悄话。

庭前月下,人的影子投到了窗户上,里面的人像是见到了,也极敏锐地听到了外头的步履声,一个女声便立刻问“谁在外面?”;门被由内而外推开,秋月抬眼便见到里面坐着的二人正在织布,几件小袄搭在花桌上,像是准备给小孩子用的衣服,旁边还有虎头帽和袜子,一地的毛线布匹和零细碎绢,有粉色的有红色的,如同三月底落下的花片。

她正欲踏入室内,却被解铃儿快步走过来用身子一挡,只这么一下就轻轻巧巧地就将她拦在了外面,接着又使出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开口说道:“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呢!给我出去!”

“你一个丫头怎的这般盛气凌人,谁给你的底气?这田府倒是你当家似的了!”秋月说,“我今日来是为着要见系铃儿,不是为着见你的。我瞧见她就在里面了,我现在有话要对她说,还请你避让。”

“田府当家的自然是三少爷和三太太,奴婢心里清楚的很,倒是怕有人心里不清楚。我们田府向来待人接客有规矩的,时间有定规,事项有定规,哪怕天上的王母娘娘来了也是逾期不候,不是想见就能见的,更不能讨偿还价。再说你见系铃儿做什么?你这几天哭天喊地寻死觅活要见的是三爷罢!可惜我们这儿没有三爷,三爷眼下在三太太那热被窝儿里睡囫囵觉呢,您还是请回吧!”

解铃儿显然是个不好惹且牙尖嘴利的,只靠气势汹汹疾言厉色的几句话就将她回绝在了门外,简直是个“粉面罗刹”!

就这么又哭了几日,哭得几个伺候的下人都不知如何是好,因为越说越是要哭,所以也不敢再多说。佣人们心里只觉得这新来的小姐和三太太当真是不一样,毕竟三太太和田家上下都处得极好,即便在有出入的事情上也极有分寸,总是客客气气的,不会也向来不愿使别人为难。

这天夜里阿菊又来了,来的时候见到秋月小姐的卧房里一片漆黑,心道大抵是眼睛红肿畏光所以未曾点灯,便站住了脚,不敢再往里面去。然而这时候帐子里却忽然有声音了:“是谁在外头?”

于是照实回答说:“秋月小姐,是阿菊来了。奴婢实有一事相告。”

女孩儿拉开帷帐一角,让光线透入,随后下了床。由于脸色苍白,身上仍是虚弱,又顶着一双肿得像杏子般大的眼睛,泪痕犹在,什么也看不清楚,所以只能慢慢举步:“你说罢。”随后在床前摸着一张春凳,缓缓坐了下来。

“小姐,老爷今日病重,怕是危在旦夕。方才奴婢在卧房里侍候老爷睡下,听闻夫人在一旁急得上气,还派解铃儿今夜便去知州府找三爷。奴婢心中便想不如小姐您也找个轿夫一同前去府邸,和三爷说说话,诉诉衷肠,总好过在这里日夜哭泣。小姐若是继续生气,虚火上升,更是要对自己的眼睛不利。”阿菊俯伏在地,恭恭敬敬地说,“小姐是女人家,女人家的身子金贵,自是要好好爱惜顾惜,哭伤了怎么了得?阿菊除了找人利索,别的能耐没有。轿夫眼下已经找到,轿子也安排下了,小姐若是愿意去见三爷,奴婢现在便去置备热水,拿条新的手巾给小姐热敷消肿,清清爽爽地去见三爷。”

女孩儿听罢这一番话,脸上神色自是捺不下的欣喜。便问:“你备下的这轿子方便不方便?”

“方便。是田家圩常用的差轿,去哪儿都能放行,又快又稳当。”

“那你便快快去置备罢。”

那是落雪天,车辇踏过田家圩密林深处一丛丛叶子仍然繁密的树枝,随后沿着西面大路急行;孰料那密密匝匝的树枝竟然刮起漫天风沙,形成一片雪雾,隔断视线,让轿夫难以看清前路。就在这时,远处却又起了尘头,且尘头越来越高,马蹄声也越来越响,像是千千万万的官兵朝这里冲了过来似的。一阵阵的颠摇忽然休止了,女孩儿心下疑惑,正想掀开轿帘,却听闻几个轿夫蓦地里惊喊:“快看,快看远处!”

不远处竟有两队人马,借着木山石掩蔽,忽隐忽现地蛇行而来。马嘶声声,牵头的马上坐着两个男人,分领左右翼,目光静静凝视,沉着以待。

轿夫忽然有些醒悟了,这条路上今夜恐怕是有埋伏,且马队埋伏在嘉应北面的崖壁山峡之处,所以将田家圩往外由西迤南的通路都彻底封住了,无论去哪里、从哪个方向走都会被困。

女孩儿掀开轿帘,高声质问:“出什么事了,为何不走?”

“秋月小姐,实走不得了,前方有兵队,继续往前走只会遇伏。”

“兵队?这是田家圩,哪家兵队敢擅闯?”

忽然传来满山呐喊之声,数百兵队乡勇穿林疾走,有十来个、三四十个,也有三五成群的往前疾驰。嘉应府四面环山,莲花山、凤凰山、武夷山,山川众多,且关外有关,绵延九十里,险过剑阁,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要塞,若是在此地被官兵围堵,就不要再想活着出去。

菁深林密,情况不明,说不定会在雪路中越陷越深,本应慎重;但此时此刻,赌一把尚且还有活路,若是留在此地定是必死无疑——于是决定冒险,轿夫们放了车辇,拔脚便逃,四散而去,溃不成军。女孩儿见状便只好走下了轿,只听得耳边群马怒嘶,蹄声杂杳,原先沉寂的山崖一下子被改变了。

马蹄虽快,但也到底还有距离,不能说到便到,于是不自觉地挪动脚步想要往反方向逃,却突然间感到眼前黑暗,耳边疼痛欲裂,原是一只箭矢擦过耳际,往脖颈处一摸,竟摸着了一手的血。

惊魂未定之际,女孩儿气喘吁吁,用一只手揿住破裂的伤处,回过头去遥遥一望,此时夜光已移,马背上的两个人人的面孔竟在这一刻完全显现在夜色之下——也就是在这一刻,她看见那两张脸孔竟与田家三爷有三四分相像。

马背上的侍从们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回荡在山峡中间,伴着北风化作厉声呼号:“二当家的,区区一个女子罢了,倒也不必如此戏弄。”

“这位姑娘并非寻常女子。”男子放下手中的弓箭,莞尔一笑,露出森森白白的牙齿:“这可是家弟雷深的侍妾。吾辈在外劳碌,拿获教匪首恶,凌迟处死洋人,日日见血,整夜不能合眼,家弟却在府中纳福,坐拥江山美人,还当了个阔老斗,岂不令人艳羡。”

那间明善堂自幼便是田家三爷独有。四周高高的花墙,围了有两三亩大的一块地,内中花石亭台,位置无一不佳,自成一番园林景象。

田家老爷说这书房是吉利的去处,须得添上一副对子,便请来大师想了一联的吉祥话:五云书凿金银字,九霄惊雷玉牒文。老爷喜不自胜,连声赞好。过了些年岁,那田家三爷忽然痴迷玩蛇,一日从书斋中将蛇放了出来。

那蛇鬼魅似的盘绕到他们身上,四处游钻,而那老爷在高堂之上抽着鼻烟壶旁观许久,觉得甚是有趣似的大笑。

TBC

Chapter 33: 第三十二章 秋风瑟瑟枫林醉 夜雨潺潺桂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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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秋风瑟瑟枫林醉 夜雨潺潺桂蕊香

足跟微叩马腹,马儿扬鬃长嘶,泼剌剌地往前飞奔。西风劲急,策马疾驰,趁着夜色到了分叉路口,梅州出穷独山,前面是嘉应水,四周是巍巍山脉,只有南边支流自成一派。一众人马渡河而过,不久便到了田家圩的城门外边。

城不大,但墙垣高大坚固,气势不凡;马骑上坐着两个男人,自南门进城,缓缓策骑,像在欣赏景色似的闲闲浏览,一直往街市而去。

已是夜里,三五十户人家十九都已闭门,只剩下零星灯火。

街上犹剩下的百姓本欲闭户,却忽然见到一众马队堂而皇之地入城,前头是两个男人,跨着两匹骏马,悬着两匹长剑,剑鞘的尖端敲击着马蹬,看上去像两个养尊处优的王孙公子;后面的马上还坐着一个浑身被缚像是战利品似的女人。

于是人们连忙奔走相告,引来一阵大乱——人群四散而逃,视线忽然显豁,一个男人身后跟着一丛提着火把的小吏,手里拿着一把钢刀走到马队面前,随后归刀入鞘,双手握拳,鞠躬作揖,面对两个不速之客仍旧应付裕如,恭敬自陈:“在下田家圩统领兵吕淳,特此谨告二位大人,嘉应府素有定规,马队到此而止,未经检视,不得擅闯。”

马座上的男人瞿然投来目光,一双黑多白少的眼睛直瞪着,仿佛喷得出火来似的毫不涵蓄地盯着眼前人瞧。

虽是俊逸的一张脸,却一看就知道是个心机极深的人——这是条毒蛇,最擅于伺机反噬。

此刻表情神闲气定,语气慢条斯理,隐隐然有着睥睨一切的傲态:“此次前来,只为观光游赏,结识四方豪杰,吕统领大可不必如此防备。我田少游人如其名,生平素喜交游,朋友极多,上自公卿,下至贩夫,细细数去,皆有深交。早有耳闻嘉应府多悲歌慷慨之士,心中甚是钦佩,今日若是能在此地遇着些有血性的朋友,自是少不得再多盘桓盘桓。还请吕统领避让。”

马队熙熙攘攘欲往前去,几个小吏立刻往天上伸了剑柄,在暗夜里齐刷刷地将马队拦下。

这田家圩领兵到底干的是除暴安良、缉捕盗贼、镇守城关的职司,虽生得眉清目秀,神色却庄重肃穆,口吻坚毅凛然,丝毫不肯退让,显然并不买账:“田家圩规制所关,实不能僭越,即便圣上来了也是一样要有驿丞禀报,受了检,接了印,才能入圩,故而还请足下后退。《易》中有言,‘吉凶悔吝生乎动’,请足下莫要轻举冒动。某是田家圩总领,生是嘉应人,死是嘉应鬼,对嘉应府生死以之,对田家圩耿耿寸心。某眼下身上有利器在身,若是一时气愤,出手难免伤人。”

“好一张利口。只是你生得这副模样,我看远非用刀之人。你可知道,身怀利器,若是不擅使用,反倒要成召祸之由?”

马座上的另一个男人一双豹眼骨碌碌地转着,开口时发出几声极其难听的狞笑,入耳如闻荒野中枭鸟夜啼,教人心中毛骨悚然。

男人伸一只手摸到腰际所悬的剑,随后一把抽出剑来,一派好勇斗狠之夫的模样,纵身下马,高声说道:“大哥,你不必再与他多言了。我的这把青铜剑如今已经开锋,顽铁已成利刃,锋利耐用,眼下正好可以一试。”

一把青铜宝剑,长逾两尺略盈,形似韭叶;剑身与剑柄浑然一体,无分彼此,剑身流光,剑柄无饰,材质考究,威严不凡。

眼前人只凭这一把剑便敢目中无人到这种地步,可知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

吕淳见状握紧了自己的钢刀,大拇指用力按着刀身与刀柄的相接之处,中间三指紧紧握着刀柄,身体不见些微的抖动,也并不后退;这样的动作最能聚力,一旦动手便能即刻判出生死。

如同荆轲刺秦王,时机已经到了极为紧迫的关头。若是先发制人,还有侥幸的可能,若是后发制于人,则必败无疑。

许许多多的意念在心头一闪而过,风驰电掣般的,令人陡觉精神一振:“大胆闯贼,竟拿刀剑要挟。我这把刀虽无切玉如泥之利,敌剑却是绰绰有余,你绝无可能伤损我分毫。今夜你夜袭嘉应,带兵擅闯田家圩,已足以当大辟之刑,身为大统领,我理应缉捕奸宄,立诛奸贼,维持地方安靖,以儆效余。”

身后倏然跟起一片附和呼号之声,一众小吏奋然而起,纷纷要求立诛闯贼,混着马儿声声嘶叫,如同爆竹连天价响。

那田少游听罢却笑了一笑,说:“出此恶吏,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实乃嘉应地方不幸。田某实在惭愧,竟然听凭家乡出此恶獠隐患而未曾讯问。我是那田府大少爷,生于斯地,长于斯地,如今回自己家门竟还需要得到许可,岂非荒谬。你若不想我砍去你的脑袋,提着你的人头回报,便即刻让路罢!”

时已入夜,光线晦冥,寒风萧萧,点燃的火把结成一片火炬,将人脸照得明明灭灭,如同鬼魅。

吕淳握紧手中刀柄,并不露出任何凶焰,只是面不改色地说道:“卑职只认田家雷深少爷的令牌,其余闲杂人等卑职一概不识。”

“……你倒是忠忱不二。”田少游分领兵队右翼,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凝视,“只是不知他领不领你的情。”

马蹄不停地敲打在坚实的地面上,踏出繁响,“咕隆咕隆”地发出震动,似是已经急不可耐。马背上端坐的田少游脸上阴暗的颜色变了,露出罕见的、更为狞厉的形象,吕淳却仍是面目深沉,深沉得几不可测,如同往常那般喜怒不形于色,闭着嘴唇、按着刀柄,神态是克制着的平静。

广阔的街巷中央,除了马蹄声外静谧得声音不闻,恍如无人一般;身后的小吏纷纷用警戒的眼色静静望着,目光如箭,一齐射在马队身上,但由于未得命令一寸不往前进,也一寸不往后退。

然后,忽然隐隐听得对面呼号,似是在鼓舞士气,一波一波,从后往前递相应和,声音越来越响,如同寒冬里的北风严厉地吹袭,令人的心弦也越扯越紧。他们高声呼喝,势焰嚣张:“悉殄其类,尽戮其众,斩尽杀绝,以待田三爷受降伏诛!”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田家二爷少群已经赤红着一张脸冲了过来,一双眼睛暴凸瞪得像死鱼般,口中发出一番辱诟:“田雷,你这无情无义、狗彘不食的独夫!”,随后朝吕淳身上劈下第一剑,利刃似一道寒光,直刺咽喉。这一剑极为狠戾,仿佛将眼前人当成了那田三爷,自幼以来结下的啮心刺骨的私怨彻底曝发出来,必要置之死地而后快。

刹那之间,时况紧急,不暇细思,好在吕淳具备血气之勇,很快回过神来拿刀挡过这一剑,这剑果然精巧锋利,仿佛早已经过千淬百炼,一刺便死——即便都是田家血统,但田家三爷与眼前这极工心计的阴谋家显然并无分毫相像。

黑夜里,吕淳身后的人马也纷纷抽出刀剑,不约而同地向同中顾视,刀锋发出令人胆寒的出鞘声,这是田家圩的护卫死士,与此地共存亡,同休戚,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一阵洪荒太谷般的寂静之中,利刃划过空气,闪过阵阵刀光剑影。

突然,身后燃起一阵火炬,将一众人脸照耀得十分明亮。

原是从人给田少游递上一把弓,一壶箭矢。那弦粗胎阔,格外长大,极显然是一张硬弓。男人接在手中,弯弓搭箭,微微把弓一扯,弓弦振荡便发出嗡嗡的轻响,从后面猛烈射出,击中吕淳脊背。模样轻佻,似乎并不费什么力气。弯唇轻笑说:“我田少游六十步外能射穿蜘蛛丝,射一个活人更是不难……天道无常,福祸一瞬,还请吕总领来世当心。”他微笑着不再说下去了。

那箭矢尖处和末尾的箭羽都淬了剧毒,起初只会觉得身上像是被马蜂蛰了一下,然而不片刻便能令人麻痹半边身子,果真是个‘杀人如草不闻声’。等到那副手将吕淳从地上扶起,见得男人已经被田家二爷割了喉,脖颈间处的汩汩鲜血正无声流泻,染红了半身衣衫,右手仍旧紧紧握着那把大刀。

“吕统领,吕统领!”副手心中大骇,伏倒在男人身旁检视伤口,只见喉头已经血肉模糊,印着多处刀伤,然而眼中还有微弱光芒,胸口还尚存一息:“盖敬卿,去找三爷。生做嘉应人,死做嘉应鬼,我与他有过这一诺。男子汉大丈夫,有勇有义,一诺千金……无论如何,你要撑到最后一刻。”吕淳吃力地张开口,说话时声音极低,必须屏声息气、全神贯注才能听得清楚:“今日这般,势所然也。你便说吕淳已死,田家圩已被围,不虞泄密……”

“吕统领!吕大人、吕大人!”那名叫敬卿的副手喊得力竭声嘶,只感到胸膈间气血翻腾,纵然吕淳此刻早已一瞑不视,也仍流着满脸的眼泪,“……吕大人名垂千古,死而不死!”暗夜里,一个男人竟怮哭至此,发出抢天呼地般的举哀之声。

《嘉应府志·田家小传》记载:光绪三十二年腊月,岭南嘉应府田家圩为寇所围。男女老幼,黔首遭戮者盈野,不可胜纪。统领吕淳,既败,枭其首以示众。副领兵盖敬卿,据险自守,力御三日,然终不敌,伏诛。

是夜,田家圩的道路中央一片荒凉,有生气的只有马队骑在身下的几匹白马,马蹄敲打着坚硬的黄土地面发出单调的磕磕声响,马儿不住地昂一昂头发出短促地嘶叫,增添了几分凄凉寂寞的意味。

举目望去,大地如死,谷斜路狭,惟有一众兵队手中的火把看得分明真切,黑烟夹着橘红色的火焰往上乱冒;这火若是在田家圩里烧开来,满山遍野,蔓延无尽,必定把这里的人都活活烤死不可。

“咔哒、咔哒”,一阵杂杳的蹄声,一丛快马踢石而过,马队上的人随后翻身下马,明火执杖,凭着俐落的身法破了一处民宅,一片惊心动魄的擂门声过后,上首一间里面住着的一家老小很快便在雪亮刀锋的指迫之下拘禁一处,噤若寒蝉,惟有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怨毒可怖。

那男主人是唯一不服从的,大声扰嚷,大骂他们是瘟神强盗,最后被一把快刀砍了腮颊脑门,流得满床是血。

几个侍从厉声喝道:田家圩变天了!

侍从拎来半桶浑浊的井水,一只碗,舀了一碗恭恭敬敬地递给田少游。

男人摆在手边等它沉淀,又一把解下皮带将水灌满,然后饮了马。

等待那碗水稍稍澄清,他便一口气喝了下去,味如甘露,又惹得舌头烫辣辣的,美极了。摔了碗,摒绝仆从跟随,一脚踹了门,只见到那床榻上正襟危坐着一具极其细白的身体,美人披散一头乌发,表情惊悸非常,明显已经被方才发生的一切吓破了胆。

眼见着男人关了门,随后步步紧逼着靠近,作势欲扑,女孩儿大惊失色,仓皇失措,下意识地就张口喊叫起来,仿佛要抓着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三爷!三爷救我!”见面前的男人仍是轻薄地笑着并未收敛,便稍稍提高了声音,几乎是颤抖着又喊了一声:“三爷!”

“这里什么人也没有,更没有你的三爷。”男人渐渐走得更近了,露出似笑非笑似的表情,女孩儿那如羊脂玉一般细腻的身体整个呈现在他那双淫猥的眼下,“只有我。”

女孩儿自是惊恐万状,一张小脸苍白得像纸,彻底没了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势气,颤巍巍地开口说:“……我是三少爷的人,不得无礼!”

“无礼?哈哈!礼岂为你我而设!”男人听罢,却像是觉得荒谬绝伦似的大笑,“你不知道,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我都喜欢。你说你是他的人,这便更引我动凡心了。不如让我跟你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像那田雷深对你的那样,好吗?”

男人猛然往前一探手,象鹰一样迅捷地拉开了女孩儿那未系紧的衣襟,那美玉似的胸脯立刻暴露出来。女孩儿羞愤交加,使尽全力夺回衣襟,想要退后缩到床榻的角落里,可是男人比她更快,一窜前来便抱住了她,两人双双倒在床榻上。

女孩儿踢、打、咬,气喘吁吁地发出尖叫,男人一只手搂住她扭动得异常剧烈的身子,用嘴去封她的嘴,可是刚一触及那两片灼热的嘴唇,就让女孩儿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得极重,迫得他不能不敛一敛手。

就这一个机会,女孩儿便趁机从他身边逃脱。他自然比她更快,一把伸手抓住她捆在怀里,脸颊却被女孩儿尖锐的指甲抓伤,他只感到自己的左脸刹那间激烈地抽搐着,牵动眼睛,跳个不住。于是恼羞成怒地甩了女孩儿一个巴掌,神色阴沉狞恶:“江南的婊子,早已侍候过男人了,还装个什么!”

话音刚落,便象只猎犬样直扑向女孩儿,伸出双手紧紧扼住那脆弱得如同雏鸟般的喉头。

女孩儿挺身挣扎,势头猛烈,仿佛鸟儿急于脱出樊笼。

前几日她为着见不到三爷而哭了好几次,顶着一双哭肿的杏核眼躺在帷帐里,今日却被压在这张床榻上,手脚不由自主地发软,几乎要被捏断最后一口气——喉间发出嘟噜、嘟噜的怪声,女孩儿睁圆了双眼,抓住脖颈处下了死力的手,一字一顿地从口中挤出:“你、你要遭天谴的……”

凄厉的残响未终,压在她脖颈处的手却忽然移开了。只觉得眼前一阵大亮,浑身一软,仿佛如梦初醒一般。

她有些茫然地张开眼,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发出一阵欢畅戏谑的大笑,似是相当高兴:“我还是第一次见着女人留这么长的头发。相书里说,长发委地是主贵的。大哥若是就这么杀了,岂不可惜。”男人逆着光影,倚着房门,半张脸没入阴影之中,如同那地狱门里出逃的罗刹鬼:“自幼在家里便是个受欺侮的,一个要紧人见不到,一句要紧话讲不得,如今更是置身无地,连家门都回不去。不如也让他尝尝这伤心的滋味罢?美丽动人的艳物,已成了盘餐……”

……

萧瑟的冬日,知州府却自有一处避嚣养静的好所在。今日的卧房宛如静室一般,所有的阳光都在这里暗下来了,所有的声音都在这里静止了。

不远处陈设着一张雕花床榻,铺着锦被,还有极厚的一条悬狐皮褥。

附近再有一张用来写字的桌案,堆着许多卷轴簿册,最上面摆着一幅图——只以今日的窗帘尚未拉开,光线微弱,因而看不太真切。但就这朦朦胧胧的光晕里,也能模糊看到上面印着两个赤身裸体的影子,原是取了夫妇好合之意——有心人自能看懂,这是幅春画儿。

也不知昨夜睡在这房里的二人都做了些什么,可有度过那一宵的缱绻?

破晓,一片清清冷冷的光芒扑进窗格,外头的天色已经微明。阴阳混沌之际,梓渝从被褥中先行醒来,睁开眼睛,右边脸颊还印着一团红晕,就像是平日羞意或是酒意所造成的酡颜那般。

于是对身侧的男人轻声说:“……少爷,起身罢,该去州署了。”

侍女早已把晨灯点起来了。

府邸喜奢,平日到晚来,更是自正厅到内室一路灯烛照耀,兰膏雁足灯晕之中,明如白昼。在白日,则多用油灯取代烛蜡。

梓渝又凑近了些,开口唤了声“三少爷”,动作间一缕香风微度,衣衫轻响,田栩宁却仍阖眼睡着,像是犹在梦中,只是眉头紧皱,想必睡得并不安稳,更不是在做什么美梦。

就在这一沉默间,忽然听得外头的院子里传来轻响,夹着人语杂杳,想必是那舍中伺候的僮仆已经备好马匹轿辇,正在交谈。

见田栩宁迟迟不醒,男孩心中一阵疑忧,难道是昨日衣服穿的太少,所以病上身来?于是伸一只手去试男人额头,探探摸摸不多久,便被田栩宁捉住手腕,一把扯进了怀里。

“我今日若是一直不醒,你便就这样一直守着我么?”

TBC

Chapter 34: 第三十三章 将功折罪荷皇封 孤鸾却喜配双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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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将功折罪荷皇封 孤鸾却喜配双凤

既往在田府举办的正式宴会,常称为“礼食”,先食菜羹,后进甘旨;繁复的仪注器皿,不断的起拜,使得宾客难以尽欢,且不便交谈,所以宴会结束以后,田家老爷时常要在别室再次置酒,与邀集的客人作长夜之饮。

只是在这漫漫长夜之中,与田老爷饮酒谈艺的客人不说百数十人,也有三五七八,毕竟都是田家的门客,齐聚一堂很是难得;而这田三爷却是个与众不同的,在崭新的府邸中设下宴席,只邀了梓渝一人侍饮。

男孩着一身三爷选定的粉白黛绿缓缓入席,四周弹琴奏乐的侍女只见得一个生得极其动人,皮肤极白,浓染着艳丽风情的人影儿走了进来,一双白足走在地上声息不闻,那轻盈的体态真个罕见,只看背影,竟教人分辨不出是人是仙?

这夜屋内放着一张琴,一具香炉,炉中青烟正袅袅升起。耳边响着琴韵,清越悠扬的一声两声传入耳中,竟让人已经觉得如饮醇醪,恍恍欲醉。

在淡淡的沉榆香味中,衣祚轻响,梓渝收起飘拂的长袖,双手交敛,慢慢入座。

咫尺距离,却也坐得正经肃然,屏声息气,眼观鼻鼻观心地与男人对视许久,才垂下那一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眸,开口说:“……渝儿谢过三爷一番盛意。”

“我已与你说过,我向来不喜作无谓的客套。今夜饮酒,我只想觅着个‘可与言’的人,与我一叙。”田栩宁天生一双灼灼的眼,逼视似的目光在眼前人的小脸上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又落向那谈吐间绽开如涂丹的朱唇,微露着两排整整齐齐白而发亮的小牙齿,看得人很是着迷:“日后再与我言谢,你便要吃罚。撤乐。”

梓渝感到男人那压迫的视线整个儿地笼罩在自己身上,心里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从来都瞒不过那双眼睛,若是说错话定要引起更大的误会,越说越要糟,所以只好低下头住口不语。

原先还在素手调弦、轻然抚琴的乐伎得了男人的令便旋即撤下去了,仿佛造成了一个空山鸟语、闲云出岫似的恬淡境界的乐声也随之消除了,只剩下二人相对而坐,空气一时间沉静了下来。

身旁的侍女是极其擅于窥伺颜色的人,见状便连忙对梓渝说:“太太,今夜的菜肴已经都具备了。按照席面上的规矩,今夜第一爵酒要由您献给三爷,以表尊敬。其后,您自己也要满饮一杯的。”

从前在陈家时,陈家老爷也常设宴席。平明时分,仪丛簇拥,老头儿晨起梳洗过后,一面匆匆戴冠束发,一面厉声告诫他和轩丞整肃门庭,切不可小孩儿作派喧哗失礼。

梓渝亲眼见过那些气度清华的贵人,却从未上过席坐,只因心里深知僮仆与贵客身份有别,不可僭越,所以在院落外面便自觉止步,不时为客人拉开屏门。

然而今夜从未受过如此礼遇的自己却成了田三爷的“座上宾”,二人眼对着眼,脸对着脸,男人从方才开始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那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回顾,像是要把他一直看出一个洞来似的,有种欲语不语的表情,令男孩心下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有何处做得失仪。

四周燃着粗如儿臂似的红烛,房间雕饰又用齐了朱红翠绿、鹅黄粉青,此刻看起来色彩缤纷。然而富丽之中却又不失清雅,正如眼前这食几上除了酒盅还摆着好一些用来点缀似的新茶——煎一壶好茶极其耗却耐心,相当费着功夫。那些陪侍自是不敢怠慢,傍晚便早早地煎好了茶,然而田家三爷却还未从官署回来,只好一直等,等到茶都凉了,又煎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起了更才见男人回转。

这么好的茶,若是就这么浪费了,岂不可惜。

梓渝站起身来,拿过酒壶和酒杯,两手交叠,握着壶柄缓缓地斟了一杯酒,说:“少爷,渝儿实不会喝酒,今日侍饮,请允许我以茶代酒。”

抬手将斟满的酒杯放到男人面前,又想要去取茶杯,却被田栩宁一把拉过手腕,那瘦若无骨似的手腕便就这么被一双大手紧紧地扣着了,捏紧了。

男人抬眼,盯着眼前人看了许久,只觉得眼前这双白皙温润的手上竟然沾着一种无可形容的香味,就和身上的衣香一样;开口时,话声幽幽:“孤酒独饮,索然无味。不如今夜便把你我错过的那杯交杯酒补了罢。把你的酒杯满上。”

古往今来,新婚夜里那些情投意合的夫妻按照礼俗共饮交杯,自是意味着二人从此同甘共苦、相濡以沫、长厢厮守,就连彼此的命运都要合二为一,如同那连理枝般缠在一起,一生的定评好坏,从此都要与对方有关。然而眼下这杯合卺之酒,可当真取的是夫妻同心之意么?只怕是买了椟却还了珠,有着交杯盏的形貌,却失却了比翼连理之意。

心里纷纷乱的瞬间,四目相对,一个在等待对方开口,一个心中思绪万千却并不肯吐露分毫,形成了片刻静寂的局面。

梓渝垂下眼,口中柔柔地道了声“是”,随后便默默无语,不再多发一言,轻轻地挣脱了男人的手,去拿酒壶。

时光仿佛倒转,刹那回到洞房花烛之夕。二人伸臂相勾,如同新婚夫妇那般做成一个连环,然后曲肘衔饮;只是男人睁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瞧,梓渝却闭上了双眸,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垂下,也不知心中在想这些什么。大抵是不敢正眼去看眼前人,也不敢望着他处,所以只好阖上眼。

四周忙着侍奉的侍女自是清楚田家少爷这长夜之饮的用意,也知道快到一解衣冠束缚、放浪形骸的时候了,见状便纷纷退下到了外边去,留待二人共处一室。

但等男孩满满饮下一杯,却发觉那青瓷酒杯已从自己手中移去,张眼看时已有灼热的嘴唇压了上来。

一双大手揽着他的腰际,抱他抱得紧紧地,使得他几乎要透不过气来,像是觉得惟有二人紧紧贴着依偎着才能好过似的。

待得短暂分开,只听男人开口说:“身上总这样素。送你的手表玉坠不见你戴过,那五品夫人的衣服也从不见你穿过。就一点也不听我的话。”

梓渝答道:“回三少爷,渝儿实不喜繁奢。”

蓬门荜户出身,早早踏上崎岖世途,处处委屈自己、看人脸嘴行事已成惯习。若说这尘世犹有一丝可恋之处,便是与轩丞上夹弄里买糖吃的那些日子。

天色微明就起床上街,辰巳之间便大功告成,两人面对着面盘腿而坐,躲在后房一床旧草席上拆开纸包,偷偷喝起茶吃起糖和云片糕。

轩丞开口时颇有一番小大人似的成熟口吻:“你瞧,咱们俩今天这也算是‘饮胙’了。真是黄连树下操琴,苦中作乐呀。”

二人谈天说地,他便对轩丞说起自己想出家,回庙庵作童子的事,却把男孩惊得连连摆手,慌里慌张地劝慰。

“……苦尽甘来,就像旱久了要下雨那样,这世上什么事都会变,好的变坏,坏的变好。你也一定会有时来运转的时候,别太着急!”说着又伸过一只手来与他交握,抬起一双干干净净小鹿似的眼睛与他对视:“你现在先为自己作个打算也不要紧,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会有更好的前程,我的嘴可是开过光的。对了,今日这云片糕你便多尝些罢,这可是家娘房里剩下的好东西,我偷偷给你拿了来的,别人想吃还没有呢。你看我对你好吧!”

往事如同秋云,彻底散去,又如同那黄鹤,再不复返。

人生喜乐之时好像总是短暂,教人只能留着今日不尽的余味,而时过境迁,再找不到借口可以陷在回忆里痴迷流连。

男人送给他的金银珍物,翡翠珠宝,自是远胜那云片糕贵重;但也远不比那轩丞给的吃食教人一想起来便心里欢喜,恰似陈家后房里的那片枕席——出嫁前夜,陈家已经备下茶礼花轿,他却在床边静静独坐,心中百转千回,只觉得这卧房里的一几一瓶虽然简陋粗鄙,却都含着离情别意,逐一摩挲,便令人重生恋意。

田栩宁垂眸,见到男孩嘴边深红色的一点酒渍沾着唇角,如同玫瑰露斟在白瓷杯中,色香的诱惑勾起心里的火,让本就贪杯的人更加无法抗拒。

一双大手伸过去,只消一下便用力捏了梓渝半张小脸,逼迫着抬起,拇指指腹慢条斯理地抚过嘴唇,将那红渍轻轻擦去。

男人看着眼前这柔软殷红的嘴唇,只觉得方才喝下肚的那些酒水就像一粒火种,将他心里的妒意又再次引燃了:“你并非不喜繁奢,而是不愿与我作形迹上的亲密。只因我田雷深不是你的如意郎君,所以我送与你的东西,你都不愿意戴。那些东西经了我的手,沾了我的味道,让你心里为难。”

坊间曾有轶闻,一位妙龄女子被逼着嫁给漕抚作新妻,新婚当夜执意不从,悲愤交集,疯了似的拿头撞墙,负气自尽,最后被人救起。

原是心中早有可意人,二人竹马青梅,写下定情诗私定终身,却不料世事无常,那男人为着避祸逃走,早已不知去向。

于是阿娘问:倘或他三年不来,你也一直等着他,等到白头么?

女孩儿初生牛犊不怕虎,挺起胸口,跺一跺脚,声音一句比一句高:莫说三年,便等他三十年,三百年,也决不嫁给别人作妻!你们说我不知趣,那便当我不知趣罢!

随后摘首饰,脱绣衣,眼泪簌簌,且哭且诉似的说无论黄金白银还是珠宝玉器,只要是那漕抚官人送的脏东西她一概不收,再送就当垃圾丢到嘉应河里。

梓渝垂下眼,烛光映衬着长长的睫毛,过往许多个日子里,里面总是含着泪珠。美人落泪,盈盈欲涕,凄凄楚楚,自然让人一见便不由得生起怜惜恻隐之心。他田栩宁是如此,别的男人恐怕也当如是罢?

声音轻轻柔柔,像片羽毛:“……回少爷的话,渝儿没有此意,不过是出身寒微,所以戴不惯也穿不惯那些珍物罢了。”

男人眯了眼,手里的力道一分未减:“你最好没有。”

“……渝儿确无此心。”

那夜香汤沐邑,梳头净脸,随后站在后房门前铺设而下的月色里与轩丞说话。

吉时尚早,但为了不让老爷家娘着恼,他被向来做事勤力不敢迟延的侍女佩珊提前牵着手带到厅堂里去,由着梳洗婆婆上妆。

一身装束虽不比凤冠霞披,却也是岭南极上等的服制,选取的布料柔若丝绦,色泽簇新,可见陈老爷给足了田家面子。上身一件殷红色绣彩蝶的细纱小袄,下身着一件大红色百褶长裙,裙幅之下露出一双绫袱缎鞋,胸前系了条红缎带;衣衫鞋袜,全新到底,一番打扮过后,平日里素净的模样褪去,宛然已是一副粉装玉琢的新嫁娘模样了。

打扮成富丽非凡连自己都快辨识不出的模样,坐进一台轿辇中离开陈家,而身上泛起的寒意却像阵头雨一样猛烈。

大抵是小袄太过单薄,教人心灰意冷;小轿颠摇,泼翻了一眶眼泪。

轿外随风吹送着异声,若隐若现,似断似续,如秋声在树,又如弃妇低诉,漫天盖地,止个不住——原来像那些富贵人家的孩子一般戴上奇珍异宝、穿上绫罗绸缎是这样的滋味。可即使穿得再多、戴得再多,也无法让人生出丝毫喜悦。

“你的藉口总是千千万。即便心里有我,也要装着与我冰炭不容的样子。便罢了。”这么好的辰光,温馨缱绻,实在不应虚掷在这些无谓的问话上。田栩宁微微蹙眉,与男孩目光相对。他见他脸上泛起红色,带着几分薄醉,两片嘴唇亦红得像朵玫瑰,可偏偏脖颈处的皮肤白得像月儿;相形之下,冶艳非凡。实在是好一支难折的花:“现在唤声夫君给我听听。”

男孩没再分辨,只是眼底悄悄然压了一汪水:“……夫君。”

这夜的交杯酒分明不烈,却把两个人都吃得醉了。不过片刻之后梓渝便觉酩酊,舌头发烫,眼前漂浮,一颗心晃荡晃荡地,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才能按捺得它安静下来。

仿佛回到那夜送聘过门,良辰吉日,大红纱幔,香烟扑鼻,一台花灯彩轿,将他送入田家大门,从此生杀予夺,都在别人一念之间。

松松睁开眼,模糊感到自己不知何时已从桌案前躺到了金丝帐里,身旁摆着的不再是那些妖精打架寸缕皆无的春画儿,而是软得好像要跌进去似的被褥枕头。

眼前有个男人在慢橹摇船,像是为着来捉醉鱼;男人前番吹灭了灯,又伸出手到河底暗中摸索,随后箝住他的身体,解带宽衣,皮肉贴在一起,将他身上的衣带扯得稀碎,粉绿罗裙掀起,绣裤扯开,大抵是要与他做合婚谱上那一套儿的风月。

实可谓醉西施,酒色上来迟,风清月朗夜深时;惊梦起鸳鸯,着甚支吾此夜长。

次日纱窗亮槅,日光照室。门外已经站着好些侍儿,分成两列,躬身侍立,手中牵着几匹健壮的大马。由于缰绳收勒,不但马首昂扬,四蹄亦不断在原地踏动,答答蹄蹄声中,院落里时时传来鸟叫,以及马儿由于限制马足而不耐烦的长嘶。

忽然匆匆而来一个侍儿,往台阶踏上几步,来到廊下,随后在室内屈下一膝,声儿尖尖利利地像个宫廷太监似的高声说:少爷,今天早上送来了挺好的丁香荔枝,吃了可以解酒,要不要即刻摆上?

那田三爷看都没看,一双眼睛一直落在眼前人的脸上,只冷冷淡淡地说了句“搁在那儿”。

不一会儿便有几个小丫头端来一冰盘的荔枝,后面几个跟着的手里拿着空碟子和银叉,剥好一碟子荔枝以后连银叉一起摆在桌上,放在那细磁茶具旁边,又匆匆退下了。

屋子里,西南两面开着窗,内室清扫得十分洁净。

梓渝正给男人穿上里面衬底的宝蓝湖色绉滥衫,又套上外面的官服,扭好扣子,复尔拿上一顶红缨帽。晶顶蓝翎,气势迫人,如今的田三爷已是威风赫赫的五品官,到底与从前的那位纨绔大不相同了。男孩伸一双手在男人的颈项之处拂来拂去,手儿小小的,嗓音也十分轻柔。远远看着,竟然已有了几分贤妻的模样:“……这是本分之事。如果少爷病了,渝儿自是应该守着的。佛家有言,患难相共。且从前我身上不适,夫人也曾日夜守在身旁。”

田栩宁收拢眼光,若有所思地对着梓渝从头看到底,仿佛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似的。随后伸出手,趁势将男孩一把揽入怀中,贴在耳侧,压低了声音问:“你会永远守着我么?我田雷深今天想问你要这一诺。”

也就是在那一刻,梓渝的目光越过男人肩头,穿过洞开的雕花门,飘飘然地落到室外。

廊檐之下,冬日白濛濛的光晕中,他竟忽然真真切切地见到那紫檀鸟笼旁边正站着一个面如满月、瞳神如漆的丽人。

是陈苏氏。还是十七八岁的样子,碧玉年华,春花初发,艳如芍药,肤色如雪,娇羞不胜,似真似幻,连身上的衣袍都是半透明的颜色,仿佛一触就会消失。

女人本在专注地摆弄鸟笼,突然倏地转过身来,弯弯眼睛,对他嫣然一笑,模样楚楚有致仿佛新婚之时,一洗缠绵病榻时的枯槁:“这个男人现在是你的郎君了。他对你好吗?是不是怜香惜玉、四处留情的惯家?你嫁给他,有没有觉得委屈?”

委屈?

“渝儿,你心仪他、喜欢他吗?”

喜欢?

“那陶潜写,‘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女人的声音如梦如幻,并不像是真切存在的,反倒像是那无法除却盘桓萦绕的心魔:“渝儿,你究竟是想做一只关在这府邸里被人豢养的金丝雀,还是像我说的那样,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高高地飞?”

其后,陈苏氏的身影忽然渐远了。如同几点白光没入晨霭,化作那飘渺恍惚的游仙,再找不见了。

梓渝犹陷在那梦寐样的感觉里,女人那一连串的迫问压得他一颗心儿都痛了起来,只觉得分明有好些话、好些话要说,却并不知道该如何启齿。这时候,突然听得耳边传来田栩宁冷硬像一把刀子似的声音:“午夜梦回,总有人影在你心里摇晃罢?”

“……少爷说什么?”

“你昨夜酒醉,梦中喊的‘哥哥’,究竟是哪个好‘哥哥’?”男人开口,平静的语气却更像是在宽慰自解:“告诉我,你喊的可是雷深哥哥么?”

鸳鸯枕上,金丝帐里,田栩宁听见男孩辗转反侧,醉音连篇,口中不停自语着‘哥哥’,似是在梦中见到了某位故人,甚是欢喜。

不愿惊扰这一坊好梦,他穿上衣服走到外头,由着几个侍女侍烟,对着一钩凉月细辨自己心中的感觉,只觉得心头凛然,那缠绵难理的万缕情丝无限绸缪婉转,在花晨月夕风雨夜宵之中缠人不去,让他看不破也放不下。

死寂的夜,惟有冷风阵阵,却不知为何又令人感到昼夜嘈杂,几无宁时;心事如焯,直到天色微曙,才回到帐里。

“我后悔那日没杀了他。”田栩宁压低了声音说。一整想夜,那压顶的疑窦已将他的情绪磨得锋利如刃。大抵正是因为没能杀了那个船夫,才让男孩心中还存着那一丝念想,所以与自己从来只有礼数上的周旋;人在眼前咫尺,心却在海底千里:“我田雷深活到如今,从未像现在这般嗟悔无及!”

门外的几个侍儿已在恭声催促,时候毕竟不早了。

男人松了怀抱,随后拂袖而去,翻身上马,不多时便离开了府邸。

方才的词峰峻利,竟令梓渝好半晌做声不得,一时分了心,后退时跌撞踉跄,不注意撞到了桌沿上摆着的茶杯,瓷具落地发出清脆的裂声,惊的侍女匆匆跑来,惊呼道:“太太,太太,你可伤着自己没有?”

TBC

Chapter 35: 第三十四章 郎爱出门妹难留 蛛你心多断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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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郎爱出门妹难留 蛛你心多断了情

一片乌云遮没了明月。

当晚,田家圩满城阴暗惨淡,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百姓听说城关已破,满街是兵,统领吕淳、副使盖敬卿在城门内被杀,杀得城内火光弥天,鸡犬不留,乱刃交加,死的人不知有多少,统领更是被砍掉了脑袋,这是许多人亲眼得见的事实。

众口纷传:田家结怨太深,如今内斗,一滩搅不清的是非,有人领兵造反,带着几十队人马分为五哨闯入嘉应,一个个敞着胸膛,手执刀枪,到处抢掠,施暴民女,不像官兵倒更像强盗,声势惊人,做得教人害怕;他们说田家三爷尚且年轻,并无带兵的经验,且寡不敌众,器械粮响也不是一时便能备办完全的,此次必将不战而溃。

日后若是万岁怪罪下来,只怕三爷这个知州也要没得当了。

为了免于兵祸,百姓家家闭户,收市歇业,不敢出入,就算有外出的,十之八九也是为了想探得真正的消息,可是谁也不知道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胆小的,早就决定举家走避;胆大的,如今亦不能不深切考虑,觉得至少应当将家眷迁移到比较安全的地方。只是岭南地处偏远,交通不便,就算搬离又能到哪里去?不到几天,偌大的田家圩便寂静如死,人们彻夜处在惶然不安之中,都有大祸临头之感。

岭南冬日里的天气,风向多变,一霎时飞沙走石,刮起阵阵狂风。先锋队伍乘风冒雪从城关一路而来,锐气却并未丧失,趁着天时有利,在鼓噪声中一路骑马,踏过一片洼地,快马一阵风似的卷到田家府邸。时已入夜,马嘶人语,只见田家附近景物萧疏,偶尔有两三白鹭划过天空,在屋檐上下飞旋,还有两三只乌鸦呱呱乱叫,把一副冬景点缀得更为阴霾密布。

马蹄奔腾,来自四方;倏忽之间,便已经来到门前,五百骑兵纵深大掠,破了城门,围了田府大宅。

骏马骑座上的男人和一众随从却并不下马,也并不排闯直入,只是勒着缰绳,遥遥观望,完全不显出急如星火的样子。

片刻过后,领头的男人不及下马便高声大喊,顺风传声,气焰极盛,打破岑寂:“嘉应知州田雷深,籍隶广东梅州,不曾从军,却能得官阶世职,功名利禄,可见其德不配位,名不副实;平日语多离间,从不安分守己,居心叵测,荼毒四方,声名恶劣,且颇爱淫邪,是田家圩大害。长此以往,何能守卫嘉应,若不严行惩办,何以整肃群僚?田雷深,当以即行正法,以昭炯戒——治乱世,当用重典,再不能姑息了。今夜,还请田雷深出来与你我做个了断,切莫饰词拖延,更不必做潜逃之计,否则格杀勿论。”

这是光绪三十三年冬夜里说的话。那晚兵临门下,刀矛如林,人头攒动,三五成群,个个横眉怒目,蜂拥而来,看起来好不可怖;若是筹思终夜,计无所出,长此以往,不进不出,田府里的人恐怕只能绝食以求自毙;如此众寡悬殊,大抵不待敌人深入便要溃乱了。

四周万物僵硬如死,天色阴晦,空气静得像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气氛沉闷压抑得令人要窒息。时间分秒过去,田府却始终紧闭着大门,甚至未见片缕灯火亮起,惟有坚固的洋灰围墙冷冰冰地对着门外一众人马,令人不禁怀疑里面是否早已成了一座久无人居的空巢。

过了一段不算短的间隙,望着眼前冷冷清清的场景,高马上的男人原显得漠然冷郁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愠怒,像是彻底失却了耐心继续枯守。

于是抬臂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随从会了意,立刻松了缰绳,伸手拉了什么东西使劲往前一带,竟是个女孩儿,连挣扎都来不及,任何呼喊都不等发出便被拦腰一把抱紧,随即双手松开扔下了马。那动作之粗鲁不像是扔了个活人,倒像是往地上随随便便丢了个小兔儿小猫儿之类的玩物。

月黑风高,天寒地冻,女孩儿身上穿着却甚是粗粝简单,没有小袄,没有棉袍,只有一身薄薄一层的穿得歪歪扭扭、大小也并不合身,像是被人硬套上似的纺绸“两截衫”;头发纷乱,遮住脸颊,使得五官面目更加看不清楚,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胸前有一大片红,一望便知是浸染的血色——远远望去竟像个回魂夜漂泊无着穿了一身血衣的女鬼似的。

女孩儿站立不稳,摇摇晃晃,不多时便向前扑倒在了泥土地上,只见两只小脚儿上套着的不是那满人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花盆底”,而是一双汉人的平底鞋,大红颜色,绣着精密而罕有的花纹,正是田三爷当初赐给她的那一双“一粒娇”。

男人并没有将她当作新娘,而大抵是将她当作府里新来的绣娘使唤了,那日竟让她照着这个鞋样儿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绣一双新的,再弄些花样儿,且这鞋上的花纹不要轻薄浮华为人不喜,做完了再给三太太房里送去。

女孩儿跪在砂石地上,跪得像一尊人偶,起先始终紧闭着嘴不肯出声,眼中噙泪,瞑目如死;最后嗫嚅着开口了,只是开口时神智恍惚,奄奄一息,一会儿露出笑容,一会儿又落下眼泪,咬字亦是不清不楚的,像在对着某处自言自语。

“……三爷,他们都喜欢玩我的小脚儿,说我的脚是三寸金莲,长得很美。”女孩儿边哭边笑,像是疯了似的,“这脚是年幼时阿母亲自给我裹的,说只要裹了脚,就能嫁个好人家。阿母实没有说骗话,因为秋月毕竟嫁给了三爷,心里已经感到十分满足。只是,貌似这世上所有男人都喜欢我的脚,惟有、惟有……你不喜欢。”

那夜,在荒野也似没有灯火的屋子里,她遭受了极其严厉的“处置”。男人们玩她玩了整整一个晌夜,其中最喜欢的自然是她那双尖尖的小脚儿。

他们逼着她解开鞋带、褪了莲钩,要她拿着那一双又尖又小又软的金莲在身上轻轻地抚来抚去,肉贴着肉慢慢踹踏,还伸入被底摩弄她的脚儿,很有贪近娇姿、惟恐讫事的意思。踹有半天,他们便按着她将衣裤扯了个一干二净,笑着说“今夜当真是有成双之兆”,于是一个一个轮流着来弄,接连不断,通宵不息。

罗帐低垂,琐窗深闭,女孩儿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到最后已经声息俱无,连一声也不唤。那是她第一次尝到男人的味道,汗息夹杂着皮肉底下的血热恶浊,并不好闻,与她心中所想的初夜截然不同;她为此放声尖叫,出言顶撞,一口唾沫星子吐在他们脸上,却换来了数个巴掌,还有一阵劈头劈脸的乱打——“他姓田,我也姓田,我与他有什么分别?难道他没睡过你么?怎么还是一副在家做小姐的样子,处处怕羞!”

她想起自己幼时发烧,身上疼痛,那烧像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口中不免阵阵谵语。母亲便会立刻过来陪着她,摸摸额头,按按手指,口中念经,让那衰鬼邪神立刻褪去,莫要缠着她的女儿。

只是如今这张床儿摇动,摇得像地动似的光景,她听见身上的男人到了酣畅之际,口中发出舒爽急促的声音;只是抚今追昔,她知道眼下已经没有人会像母亲那样来救她了。

过了许久,脑海中却突然不停浮现出另一个高大英俊眉目深深、已有许多日夜不曾见过的影子。她一直觉得奇怪,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可以长着那样高的个子,同时写出那样清丽深情的诗词;说什么文如其人,在田家三爷这儿倒真真是破例了。

‘海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早已是深宵之时,她却学着男人的样子低声吟哦,由着那位不知在天边何方的田家三爷拉拉杂杂地勾起一连串久远的回忆,打发了泪流满面的后半夜。

“三爷,你可还会见秋月一面么?”女孩儿珠泪盈盈,荧荧欲堕,并没有像那些戏楼小旦似的呜呜咽咽,只是对着空气碎碎念念,表情疯疯癫癫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也不知到底是在对谁诉着衷肠:“三爷,秋月身上虽是不清白了,但秋月和青楼里那些个任人攀折的路柳墙花不一样,秋月是有苦衷的……秋月是中人奸计,为人害了,才会被糟蹋成这个样子的。三爷,来日你可还会坐在身侧,听秋月将苦情细细陈说么?三爷,你会听我讲的罢?三爷,你不会笑秋月的罢?三爷,秋月才十五岁,秋月可以改的,秋月一定可以改好的,三爷,你不要嫌秋月脏,秋月不作春天的落花,更不会任自己掉在泥地里,不会飞不起,扫不掉,不会任别人踩烂了事……”

女孩儿说到最后,像是终于无法忍耐了一般,竟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起身往田家大门走去。

只是那小脚儿用来走路毕竟十分吃力,平日无人搀扶的时候更是连站都站不平稳,往前走了一会儿,风吹柳摆似的迈着莲步,没一阵子便又摇摇晃晃地跌倒下去了,像片树叶。

一阵风儿猛烈地吹过,着地卷走辞枝的枯叶,沙沙之声络绎不绝。也不知那落叶最终会作何归宿?

便在此时一刻,田府大门忽然洞开,两个提着灯盏小厮模样的侍儿低着头走了出来,手里的提灯散泄了一地朱红色的华光,照亮了一身素白戴孝,还有脸上犹挂着的泪痕,清晰可见。随后门口一个女人出现,浑身缟素,面色凝重之中隐含怒意,端然而站,脸色同样苍白如纸,但眼中却是平静的。

女孩儿脚上的弓鞋纤小,行动不便,加以神思恍惚,见到女人的那一秒刚一挣扎着想要跑过去便又颤巍巍地跌倒在地,不住喘息。

最后,还是女人带着两个侍儿走了过来,一面搀扶,一面看到了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呆滞失神的眼,容颜惨淡神色枯槁与从前判若两人,兼且失音,脸上的忧疑一览无余。好片刻后女孩儿忽然吞声饮泣,抽噎得要窒息,忍之已久的哭声一下爆发:“家娘,他们强暴我,他们玩我的脚儿,说我是个娼妓……家娘,那夜好黑,好长,天远地阔都比不上那一夜那么长。秋月害怕,秋月觉得身上好脏,脏得像被人拿了个溺盆子往头上扣似的,还不如即刻便吞了那鹤顶红去死……”

“人要好好儿活着才有希望,尤其是我们女人。不管发生什么,都千万想不得寻这个短见,而要给自己争一个人格。发生这种事,田家将来必定对你有个交代,你放心。秋月,我这辈子没有生女儿,所以我一向将你当作我的女儿看待。先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不远处,马儿忽然发出阵阵啼叫。

马背上的男人忽然朗声说:“母亲为何不招呼我们?该不会是只记得三弟,连我和大哥的名字都忘了罢?”

“我不曾生过你们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别喊我母亲。”即便是此刻处于家人母子之间,也已经没有了从前那般煦煦然的慈母词色。毕竟别家的兄弟兄友弟恭、彼此切磋欣赏,除兄弟之情以外更甚者还有友朋之乐,如同苏东坡对子由,可谓是‘愿世世为兄弟’;惟有他们田家背反五伦纲常,自甘堕入地狱。女人闭了闭眼,像是已经觉得累极倦极,露出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田家圩这些日子震天的杀声惨呼,教人如何充耳不闻。铁索锒铛,杀人偿命,要么去寻黑白无常,要么去朝堂供词,做你们的阶下囚罢。”

TBC

【以下为新年彩蛋,时间线在大结局重逢之后】

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年十月,东海县,深秋。

田栩宁醒来不知是什么时候,只听风声虎虎,仿佛也有吵吵嚷嚷的人声,隔着帐子往外望去,窗帘缝隙中透出白光,大概不早了。定定想一想昨夜夜来的光景,记得朦胧中曾发现男孩起来过,大概又是大半夜失眠。

悄悄穿上衣服,由后房开出门去,本打算走下阁楼,却恰好在二楼的回廊里遇见解铃儿正走出卧房,手里拿着毛巾脸盆,大抵是要洗脸梳头去。女孩儿见到他也吃了一惊,像是还没适应他的死而复生似的,有些慌张地说:“三爷,梦留我已经送去学校上学了。太太说是想要你多睡一会儿,就没有叫你。早饭已经做好了。他现在在楼下,今天客人挺多。”

昨夜两个人在阁楼里钻了一个被窝,他本想和男孩睡一个被筒,可梓渝却偏偏不愿,任他怎么扳他的肩也不为所动。这回不是几个月,分别后是有好些年没尝过红罗帐里的滋味了,田栩宁自然想得心里难熬,可是即便二人宽衣上床,也是并头而卧,男孩睡在外侧,回面向里,背着微弱的光,像是不愿让他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田栩宁守着这些日子对梓渝的承诺,每次说话时语气中丝毫不待任何戏谑的意味,动作也十分绅士,不要说像从前那样的粗暴狠戾,就连多碰男孩一根手指头他都不敢,因为怕惹男孩生气。

田栩宁叹口气,满脸无可奈何:“渝儿,这么多年了,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

“话是很多。”梓渝侧着身子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覆下,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不过我怕和你谈。”

“怕和我谈?”田栩宁有些困惑,“为什么?”

“你这个人我还不清楚么。想和你谈谈正经,偏偏你谈着谈着就不说正经话了。有哪次不是这样?”

“哦。”想起前尘旧事,田栩宁竟然真的觉得有些心虚,“好吧。我保证以后不会再那样开玩笑了。你有话尽管和我说。反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什么叫我的事就是你的事?我和你田三爷有什么关系?”梓渝说着掀开了眼睛。想当初自己上花轿时哭了一路,心里像吊了十五个吊桶似的七上八下,杳不知前路如何,总对未来有着种种疑忧;这不好受的滋味,现在便让你也尝尝罢。边想着,边一翻身更加面向里而卧,只留给身后人一个冷漠的背影:“现在是中华民国了,以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那套已经作了废,我们现在可没什么关系。我要是决计不想再嫁给你,谁也迫不了我。喜欢我的男人多得是,都可以排队到国外了。”

听到最后一句,男人开口时的声音自然又冷硬了些,脸也黑了下来:“渝儿。”

“干什么?”梓渝说,“你敢和我大小声,我明天就带着梦留搬走,让你再也找不到。”

梓渝长大了。二十二岁的梓渝可没有十六岁的梓渝那么好骗又听话了,田栩宁隐约有这种感觉。但到底是自己对不起男孩在先,所以自知理亏的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顿了好半晌,忍了又忍,才从嘴里憋出一句“睡吧”,然后远远望着男孩的背影,还有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半露在被子外面的香肩,望得心猿意马,也不知是心坎里还是下腹处传来一阵阵火烧。最后却也只是伸手过去,把那被子拉了上来,遮住肩窝,然后替梓渝默默掖好了被角。

“三爷。”解铃儿见田栩宁转身要走,连忙开口喊住:“这儿有幅画,我想给你看看。”

梓渝在阁楼里的书房是个“禁地”,平日里只有自己在收拾,只有扫地抹桌时,才唤解铃儿进去。但地虽然每天必扫,桌子却并不常抹,因为书桌上乱摊着翻开的书,画桌上有未完成的画稿,都是不准人乱动的——此时就有一幅《相思图》,壁上悬着一张小条幅,画的是有人正在攀折红豆,上面还题着一首诗:“幽人未归雨丝丝,怅倚轩窗听雷时。折得虞山红豆子,不知何处寄相思?”

田栩宁伸出手指,指尖拂过纸张,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字眼,眼神又暗了些许:“这幽人是说谁?”

“自是指少爷您。看第二句里的雷字就知道了。”

“虞山是什么地方?”

“常熟。那时太太以为您死了,伤心欲绝,离开岭南,一路北上,路过常熟,就想去看看。碰巧那儿有一座红豆山庄,里面有一株红豆树,多年不曾结果实,这年竟然结了,太太就花了四两银子买了一粒。这么些年了,他一直都惦着您,为您牵肠挂肚,受了好多罪。太太生得漂亮,模样灵动,之前也不是没有上门来求亲求娶的男人,还有几个急匆匆地,只见了太太一面便说要定下名分,但都被太太一口回绝了。他说自己心里已经有人了,只是这一辈子与那个人有缘无份。每次这么说的时候,眼睛都要含水,眨一下眼,便掉下来一滴泪珠。我看了很难过,于是拿出一方手绢塞到太太手里,没成想太太见了那青绿色的帕子哭得更厉害了……”

阁楼下面的大厅里,梓渝正在接待客人。神情稳重,扬脸顾盼,举止之间神气活现,俨然已是换了个人似的了,有了掌柜的风范,与从前大不一样。

碰巧今天店里来的是个洋人,男人个头高大,走进来的时候方巧碰着了门檐下挂着的一串风铃,声音清脆,男孩听到动静便立刻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迎接,念着那男人的法文名字,想来二人是相识已久。

田栩宁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一只手摆弄着打火机,一双眼定睛看着男孩,却越看越是恼怒,面色也越看越黑,表情很是不愉。原来不为别的,只为今天梓渝当着他的面拿着软尺给那法国男人量了上身尺寸,胸围,臀围,身长,又蹲下身亲自给男人量了下半身的腿长和裤长,两人脸对着脸,面对着面,距离近得快要贴上了。时不时还说说笑笑,梓渝大抵是被那法国人说的中文逗得高兴,口中发出轻快明亮的笑声,那笑声是自重逢以来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且笑起来的模样偏偏又俏又美又漂亮,像是要把所有男人的魂儿都要勾引了去。

看得田栩宁已是忍无可忍,一只手紧紧捏着打火机壳,如同从前捏着脖颈处挂着的那串佛珠一样,用力得像是要捏碎了似的,可见心中怒火将要一触即发。

临别之际,那法国男人优雅告别,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些钞票塞进梓渝手里,用极轻极温柔的声音说:“这一点钱是我的私蓄,并不多,如今送给你。因为你是一个善良好心的人,我不能不对你表示谢意。你可以拿去买些合你心意的东西,就当是我特别照顾你的生意。我们法国的基督徒都是这样做的。”

“这里不是法国,没有收小费的传统,把你的钱拿走。”田栩宁突然扔了手里的打火机,站起身来上前,拧着眉毛寒着脸,把那法国男人的话直接截断了:“你也走,哪来的回哪去。”

真是开玩笑,当自己是空气?他田三爷什么时候缺过老婆钱,竟然还需要这有眼无珠的臭洋人接济?简直荒谬绝伦。

“我给我老婆送的都是金表金器,那嘉应的玉坠满世界都找不出第二块,吃穿用度样样我都给我老婆备最好的。我的老婆我来养,你算个什么东西。”先前看到梓渝用软尺给别的男人量身高尺寸,两人那胸膛都快要贴上似的距离便已令他怒火中烧,更不要说这几张像是用来羞辱他这个丈夫当的不称职似的钞票。田栩宁眯起眼睛冷笑一声,厉声说道:“滚,下次再让我见着一次我一枪毙了你。”

这几句话相当权威,那法国人立刻被这气势吓得跑了。空气沉寂了下来,连带着房间也一起暗了下来,原是田栩宁把门一脚踢上了,落了锁,还挂了块歇业的牌子,一把拉上布帘,随后转过身来,动作可谓一气呵成。

“田栩宁,你怎么还是和从前一样,这般粗鲁,这般大男子主义,这般……”

“因为老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试过了,我当不了绅士,我田雷深就是个粗人,讲不讲道理要看我心情。”

“你……”梓渝说,“人家是法国神父,是传教士,之前在教会学校上学。前些天就说好的,今天要来店里做件西装,仅此而已。你又在生什么气?”

“教会学校你都知道?你对他了解得这般清楚么?那我在哪个士官学校上的学,你可知道么?”田栩宁起先还微微眯着眼慢条斯理,结果越说越是来气,越说越是大声,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倏然一下又全部翻了上来,那瞪着眼的表情与从前不说一模一样,也有八九分相似,眉宇之间甚至还多了几分军人说一不二的威严:“神父个屁,他就是想摸你腰,眼珠子都快粘着了。我田雷深连观音菩萨都不信,那洋人的玩意儿跟中国人更是八竿子打不着!我今天要是不在这儿看着你呢?你就这么站着给他摸?”

“你……田栩宁!”

“到。”

男人站了起来,一把抓着梓渝的手臂,又握住那细瘦得几乎不堪一握的手腕,把男孩推到裁缝铺屏风后面的角落里,随后俯身低下头吻了那温润柔软的嘴唇。

“……幽人未归雨丝丝,怅倚轩窗听雷时。折得虞山红豆子,不知何处寄相思。”男人压低了声音开口,“这么些年,你就靠这首诗想我么?”

拥抱的一刹那,从前的那些记忆一霎时都被唤醒;这些年来的委屈和心酸,都在这一抱之间集中了——这许多年来,他的情感已经被磨得极薄,极脆弱了,经不起任何的波折和打击。他记得自己坐在房间里发呆的样子,男人的死为他带来了日日夜夜的惊悸,这种惊恐让他许多次抽搐着从梦里转醒,刚刚定一定神便又感到晕眩了。

好多个梦里,他都见到了他,只是他知道自己不能信其为真,因为这只是梦,一旦醒来便再没有了,所以只好紧紧闭上眼不敢再睁开来……

这一次,他当然也害怕自己所见到的只是幻象,所以他要闭着眼睛等待,等待着幻象的消失,等待着又等待着,等到一无动静时再睁开眼睛——

然而这一次,男人的声音却像枝箭一样刺入他的耳鼓,他的手臂环绕着他,让他知道这不是幻象也不是幻想,而是真切发生的。这并非幻梦。他日日夜夜心思意念的心上人没有死,他真的回来了,且就在他身边。

“……那粒红豆掉了。我记得我坐船到这里时,那粒红豆掉进海里了。那时我想,大概是菩萨不希望我继续想你了,又或者是你希望我快些把你忘了,好嫁给别人。”梓渝说,“那一点点相思最后也没有寄成。”

“不可能。我哪怕当真变成了鬼也会到你床上来缠着你的。渝儿,你这辈子只能嫁给我,当我的老婆。”男人说,“一粒破红豆,掉了就掉了,我这不是来了么,还要那红豆做什么?以后我就在你这儿,哪里都不去了。”

TBC

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平安顺遂。

Chapter 36: 第三十五章 莫作杨梅暗开花 咁好芙蓉爱叶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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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莫作杨梅暗开花 咁好芙蓉爱叶遮

那小云原名云桉,扬州出身,是个善解人意、性情放诞的几乎有些超脱的优伶,肤白貌美,雌雄莫辨,酒量甚好且爱酒如痴,可怜家道中落,流落岭南绝秀楼唱戏,一日唱一本不过二百两,日子难以为继,故而除此之外还得依靠王公贵胄的赏钱谋生。

其时暮霭初合,屋中又未点灯,即便有人此一刻在窗外凝视也是朦朦胧胧地看不出什么来。

那小云沐罢兰汤,点起灯来,收拾澡盆,随后便迈着轻盈的步子来到卧房内一张可坐可卧的藤榻上,依偎着田少游,一面挥扇一面轻哼着小曲,一副温婉可人、柔顺听话的小猫儿模样,比起平日唱戏时的爽朗明媚,反倒像是另一个人了。

“洗澡时不能不关窗,可岭南一地,夏天洗澡关了窗又毕竟太热。小时候我在家中后院洗澡,总要有人趴在那墙头上面偷看,想要看看我究竟是男是女。真是群坏透了的人,害得我连洗个澡都不能舒舒服服的,总要有所防备。”男孩开口时娇滴滴的,嗓音里沾着伶人独有的妩媚:“不过若是少爷对我使坏,云儿可不会介意。方才我洗澡,少爷可曾在那窗子外边偷看了没有?”

“偷看?我若是要看你,自然是大大方方地看。再说我对你的身子已经了解得这般深透,何必还要在你洗澡时偷窥?”田少游搂着男孩那软熟的身体说道:“你我无必要再说别的了,便且贪图眼前的夜凉如水罢。”

一连着好些年,他都与小云相约在戏楼妆阁之中幽会。

到了夏日,把酒言欢,双双出游,游至日落昏黄时分回到府邸沐浴纳凉;男孩总在他身边脉脉含情地凝睇,驯顺地听他说话,二人全心全意地在温柔乡中自得其乐,仿佛那无愁天子一般,能在温情闲适之中度过生生世世。

岂料家养的花猫儿也要偷腥,过了些日子,他便在男孩的衣服兜儿里翻出一块碧绿色的玉佩,上面写着‘雷深’二字,情意昭然。

小云将这枚玉佩放在胸口贴心口的地方,明显已是欢场女儿一见倾心,两人情投意合,暗通款曲,怕是早就在背地里来了一场相思欲寄无由寄。

他托了人去问,问着了个执事,便回答说那一向骄气扑人的小云最近和田家三爷打得火热,那田三爷花了几万现银,教人写了几百本戏亲自送到戏楼,随后将小云关在花厅里,而台下并无其他观众,变成他只演给他一人看,日日如此。

绝秀楼里素来有规矩。见到头牌,须有投赠,把样什么玩物抛上楼头,就叫‘打采’——所谓投桃报李,看那位头牌绝色作为回礼扔了什么东西下来,便知头牌对楼下的公子究竟有意无意。

那田三爷也往楼上抛了东西,扔过好些丁香绣球,只因那丁香花经了细雨滋润便如千万玲珑美目,大抵如同小云对人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而小云则扔了自己的贴身丝绢下来,爱慕之意,自是溢于言表。执事说三爷本就是个见色起意的风流性情,且年少气盛,意气风发,放荡不羁,如今与小云大抵不过是共樽半酣的酒友,哪里会动什么真情?

却不料覆水难收,田栩宁竟然真的割舍不下,痴心苦恋,对他田少游的人钟了情——不仅写了好些词笺送来,诗词迷离惝恍,语意暧昧,甚至还想要为小云赎身,让他莫要再做戏子;兄弟之间,此番戏侮,教人齿冷。若让外人听去,只怕无不狂笑,指指点点。

“母亲倒是一向为三弟思虑周全,知道三弟钟意年纪小的,便连挑老婆也是照着小云的模样,挑了个男孩名叫渝儿,十六岁对十六岁,分毫不差。至于这美妾也是漂亮动人,年齿尚幼,三弟实在好福气……”田少游笑道,马儿在风中发出阵阵嘶叫:“只是我的云儿回不来了。也罢,也罢,黯然魂销者惟别而已,这滋味我田少游已经领受,如今我对情情爱爱早就失却了兴致。别的无必要多谈了,还请母亲今日快些将地契交出来罢。”

“你拟于不伦,辜负了父母的教训,败坏了田家的令誉,甘于下流,沉湎不悟,心目中从来就没有兄弟之情,更没有父母二字。天性凉薄至此,便是自绝于父母,田家已经对你恩尽义绝。你若当真还存有些羞耻之心,便即刻离开田家圩,从我的面前消失。”女人放下脸来,面色铁青,虽未厉声叱斥,声音出奇地冷静,如同官人坐堂行刑时的命令语气,可双眼却充满愤恨,愤恨得能直直地喷出火来,仿佛眼前的这个人并不仅仅是他田家的不肖子,而是一个桀骜不驯的江洋大盗,愧对田家和田家的门第亲族,可谓死不足惜:“否则你终有一日要死无葬身之地。”

猜嫌顾忌,就像一件旧磁器上的创伤,无论如何弥补,裂痕都难以抹消。时至如今,母子之间,感情已经极其淡泊,一切只是按照礼法行事,内心却生不出丝毫波澜哀戚。得到女人这般近乎绝情的表示,田少游听罢大笑,像是这番话在他的意料之中一般:“母亲,您可曾听过‘蓄怨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若当真是君子,理应有仇必报,绝不心慈手软。母亲,我也是您的骨肉,流落在外面,这些年同样吃了不少苦。您便将田家圩交予我们,也当作是可怜可怜我和二弟罢。这样一来,三弟的性命可保,前仇旧恨也能一笔勾销。不然便是一火而焚之,最坏大家同归于尽而已。”

《嘉应府志·田家小传》记载:光绪三十三年冬夜,田家老爷病卒,田家圩为贼所困。

田家内斗,子胁母献地契,母抗声曰:“宁付百姓,不屈竖子!”遂被囚于别院,不得出。霎时刀光如雪,火舌吞天,田氏子仗剑而入,呼曰:“擒田雷深者赏!”自相斫杀,尸横阶前。极目所见,凄凉满状。

后人有诗叹曰:“骨肉相残何所依,烈火焚尽旧门楣。”“兄弟戕害,萁豆相煎,家破人亡有余。此亦乃家国之祸,岂独田氏哉?”

这些天来,兵队已然渐渐迫近嘉应,大举攻剿,田家圩群情惶惶,都在焦灼的观望等待之中。

本以为至少在这一夜之中不致有任何变乱,不曾想那兵队头领却使出了一把逼迫的手段,要让那田家三爷乖乖听命就范,让出袭爵的位置。

贼人颇为粗暴地闯进田家府邸,只听垂花门里传来阵阵哭声,像是有人正在举哀;履声渐重,绕过回廊,疾步如飞,满府转磨似的四处走个不停,最后发现那佛堂里华烛满堂,光晕流转,一个女孩儿在佛像面前灯下独坐,背影轻盈如蝴蝶样,身穿一件白色布衫,挽着发髻,盈盈下拜,口里正在默默念经,大抵是在为死者超度。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临命终人,家中眷属,乃至一人,为是病人,高声念佛,是命终人,除五无间罪,余业报等,悉得消灭……”

堂中红烛高烧,芸香馥郁,念完了经,女孩儿对着佛像恭恭敬敬行了八拜之礼,磕了几个响头,随后站起身来。这时候,她忽然察觉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人,正在默默盯梢着她,一言不发,像猎人在看着猎物,又仿佛猫儿在盯着一块老鼠肉。一个男人对着一个细白皮肉的女人露出这样的眼光,从古至今都只有那一个意思——“那田三爷已经完了,你们这些田府里的绝色美人儿,如同那些国破家亡的公主,迟早也要给人享用。若是给了外人,反倒是白白便宜了他们,还不如跟着我们这些熟识的,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落在自家人手里,怎么也算是福,到了外人手里,便是滔天的祸。”那男人开口说。

女孩儿回过头去,见那男人面颊生得仿佛黑熊赤豹,一双色眼虎视眈眈,紧紧盯着她一动不动,表情诡秘,瞬间心头一凛,身子发软,却还是佯装镇定地说:“……小女子念佛,听过佛经里说‘从色还空,即空是色’,万事万物皆为因果报应,要转入佛法,做了恶事积下恶业,会影响来世投胎的。还是请您快些离开罢。”——这是梓渝曾经告诉她的。他说佛家有言,万事万物暗藏因果,若是冤报循环,便世世都不能了。

然而男人听罢,却甚为不屑,慢条斯理地开口说:“你说的来世太远,我不喜欢。我喜欢现在。”说完便朝她猛然近身,又顺着她的趋向扑了过来。

系铃儿被吓了一跳,急步后退,立时拔下头上的红玉簪子,散了一头墨也似的乌发——这是母亲曾经亲手为她挑选的嫁妆,放入锡盒,衬好棉絮,和那些绞丝镯子、翠金珠戒、耳珰放在一处。簪子尖处淬过阴毒,因而必要时也可用来防身;她伸出手,忍着颤抖咬紧牙关往那男人脖颈处使劲一刺,如同侠客使刀剜刺,瞬间刺出一片红色,血水喷涌而出,男人既惊且痛,一阵阵血气翻涌,喉间微有碱腥的味道,同时觉得有东西在里面堵塞着,嘴一张,瞬间呕出大口鲜血,双膝跪在地上,最后身子一歪,倒在了佛堂里的澄泥地砖上,中毒而亡。

她杀人了。

思及此,系铃儿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心口扑通扑通直跳,纷乱的思绪无法集中,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些什么后,竟被吓得后退半步。

眼前的世界像在不停震动,让她有好一阵子几乎看不清楚前路,总觉得头晕目眩,仿佛万事万物都在旋转。

喘一喘气,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息,抖着手把沾着血的簪子收入衣袖,最后跨过门槛,匆匆朝后院跑去。

黑暗中,她见到身后忽然现出一阵弥天火光,四周人声杂杳,大抵是女佣侍儿破门而出,满处奔跑,秩序大乱,府邸中的喊叫声、跑动声、疾走声不绝于耳,此时一刻,死亡的恐怖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

女孩儿心中自是忧急如焚,急匆匆地四处寻摸,最后终于在墙角处摸到一块活动的隔板,打开,里面藏着一道极为逼仄,小如狗窦似的门。

她挪开隔板,随后使了些力气,一把拨开生锈的门闩。这小门平日惟有一个用处,便是用来送府中病殁身故的下人的尸首用的,墙外连着一片灰黑色的坟墓,再往外便是漫漫不见边际的野草地了,草地长得高高的几乎遮没了身子,可以掩住人的行踪。

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田府高墙,想起从前路远迢迢,自己冒着霜雪寒风,坐着一台小轿来到这里,如今却又要从这里离开,平日从不开的“丧门”,眼下竟成了惟一能够逃命的“生门”。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寂寞,大抵是这孤凄冷清的离别滋味,实在太过难耐,刹那冰凉到人的心底。

女孩儿在心中默默自语,说:三太太,你我此生若是有缘,来日定能再次相见。

随后不再犹豫,当机立断,咬一咬牙,躬腰从洞口钻了出去……

……

嘉应知州署内,有官员正在进去禀报。加急的手版一递进去,那知州便立刻传话延见。往常请求谒见,不是约期,便是要坐半天冷板凳,像这样随到随见,在近来是绝无仅有的事。

门官引路,曲曲折折进入一座别院,是最近新辟的议事之所,警卫重重,门禁森严。

进院遥望,只见厅上衣冠甚盛。走进一看,正中摆着一张花梨木大理石面的书桌,当前的嘉应知州正在桌后边一人独坐,穿着一身蓝色长袍,大帽鸾带,风姿绰约,模样如同那锦衣卫;书桌上堆满了舆图册籍,两旁放有数张太师椅,东西两面坐满嘉应官员使吏,个个神情肃穆,一望而知正在商量大计。

书桌后面的男人看起来心绪不佳,并未伸手招呼,亦未作出任何欢迎的表示,只是冷着脸听着周围的兵备副使拜疏奏报。

那姓胡的副使拿出一叠纸向上扬了一扬,开口说:“知州大人,嘉应府田家圩当前已经为贼所围,贼寇猖獗,四处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不堪其扰。根据情报,一两日内,恐怕还要预备大举进扑。眼下我们应当迅速赴援,同时封锁紧要关口,断贼归路,一网打尽。”随后转过脸,大声问两面坐着的几位文物要员,“你们以为我这个看法如何?”

肃然的气氛中,两旁逐渐传来附和的声音:“高明之至。就目前的形势而论,敌人一来,我们便应迅速迎头痛击。如此一来,嘉应府可保无虞。数年的经营部署,就在这一仗见功。我们已经谈得很多了,时间紧迫,此刻不必再多说。和衷共济,克竞全功,还请知州大人即刻便下军令罢!”

正谈到此处,门口忽然进来两名谍探,步履匆匆,来到公案前相偕行礼,磕头请安,说有要事求见知州大人。第一个报:贼寇已经杀入田府,事不宜迟,理应迅速出兵主持戡乱。另一个手里拿着木盒来报:方才有人在官署门口送了份礼,说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希望知州大人收下礼,亲手开视之后,能够早定大计。若是嫌礼太轻,他们东家来日找到时机必会再多多归垫。

四周的官员立刻问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那探子却没有回答,而且静无声息,像是身子僵在了那里似的,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开口解释说:“不知何故,方才一路上送箱子过来时,仿佛总能闻到里面有一股血腥味,只怕里面的东西要对各位大人不利……”

田栩宁皱了眉,肃声吩咐:“把它打开。”

于是听得开箱启盖的声音。忽然间,只听数声大呼小叫,倒吸凉气,官署内一阵哗然,满厅的大小官吏,无不相顾惊愕——只见那木盒里竟盛着一颗血迹未干,眉发虬扎,表情可怖的人头,怒目圆睁,仿佛死不瞑目。

那副使立刻扔了手里的纸上前观望,随后颤颤巍巍地指着那木盒,从口中一个字一个字挣扎地吐出话来:“这……这分明……分明是吕统领的脑袋!”

刹那间,官吏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亦不敢有所动作,最后纷纷将目光投向书桌后面的田三爷。

男人站起身来,起身匆遽,衣袖一带,桌子上放的一盒子黑棋便与舆图册籍一起被拨翻在地上,哗啦啦一阵乱响。

相比起桌案下的一众官吏,田栩宁的表情反倒显得沉着:“署内公事须得有人照料。文官留下,其余知兵法,有膂力的干才听命。今日领了火牌,各自回去部署,夜半子时与我同去田家圩。通知嘉应水陆关卡,非经特许,夜里闭关之后,不得通关。”

夜上戊时,梓渝食过晚餐,刚刚躺进帷里靠在枕上,手里提起一盏灯念书,便听得门外传来人声。依照王府的规矩,三太太住的院落天黑便要下扃上锁,甚至佣人之间彼此也不能相互闻问,所以男孩既无处打听消息,又没有个要紧人可以探问,对外面正在发生的险恶至今一无所知。

随后,那雕花门被由外打开了。在这黑洞洞的府邸里独自一人呆久了,本就已成了个草木皆惊的心境,夜里又突然看见田栩宁走进屋里,男孩自是更加心跳不已,匆匆坐起身来,披上一件外衣。

男人面色、表情统统与白日离府时无异,唯独一对眼睛发红,像饿急了的野狼,想要扑人而噬似的。

梓渝的心里一沉,总觉得今夜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胸中泛起不安,心慌意乱的那一秒,只见田栩宁慢步走到檀木桌旁坐下,随后缓缓地将那迫人的目光投到他的脸上。

“把你的衣服脱了,全部脱光,一件也不要留。”

TBC

*“宁付百姓,不屈竖子!”:宁愿将田府送给百姓黎庶,也不会将家业交给你。

Chapter 37: 第三十六章 有心栽花花自香 此树无花等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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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有心栽花花自香 此树无花等到开

Chapter 38: 第三十七章 手攀花树问花名 妹妹看郎莫怕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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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手攀花树问花名 妹妹看郎莫怕羞

Chapter 39: 第三十八章 泥塑观音假正神 神鬼都知情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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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泥塑观音假正神 神鬼都知情无双

Chapter 40: 第三十九章 哥有情来妹有意 郎有真心妹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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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哥有情来妹有意 郎有真心妹有情

Chapter 41: 第四十章 来也难来去也难 想妹罗帏深过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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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来也难来去也难 想妹罗帏深过湾

Chapter 42: 第四十一章 灯盏换油无换心 黄豆攀上相思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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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灯盏换油无换心 黄豆攀上相思树

Chapter 43: 第四十二章 酒樽肚里种红豆 杨梅成熟满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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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酒樽肚里种红豆 杨梅成熟满树红

Chapter 44: 第四十三章 石榴花开漫漫开 各人姻缘各人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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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石榴花开慢慢开 各人姻缘各人份

Chapter 45: 第二十七章 独只画眉在青山 满肚情思寸步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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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独只画眉在青山 满肚情思寸步难

苏州府来的秋月姑娘深晓音律,抚琴可谓得心应手,入于化境。那日在厅堂上,女孩儿卸去绣襦,另披一幅极长的轻绡,自双肩垂下,分执两端,款步走到正中,微微屈身为礼,然后轻绡一挥,五指急捻,自琴弦上立即发出一串呖呖的清声。

田家老爷眉眼舒展,似是称心满意,先前的满面阴霾一扫而清,听到合意处更是情不自禁地高赞一声“探骊得珠”;梓渝记得自己抬起眼,看见田家少爷那静穆的眼光也专注在女孩儿身上,像是听得痴亡入迷,不忍心出声打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仅乐声圆润轻盈,模样亦长得漂亮,手指划过琴弦犹如一片春风拂过,柳叶起伏。

如此佳人,想必少爷也是极喜欢的,那么在书房里的那些日子,二人定也有好些衷曲要细诉罢?

自己沾酒就醉,令人败兴,难登大雅之堂,若是有秋月姑娘在身旁侍酒把盏,少爷必能逸兴遄飞地高谈豪饮,再配上女孩儿的琴声,杯酒言欢、高山流水,可谓是珠联璧合,日后在宴席上,也是宾客们的一大快事。

男孩转开眼,根本不愿与眼前的人对视,眼圈儿红红的,仿佛抹了胭脂,好半天才缓缓吐了一句:“少爷的恩情,渝儿欠得实在太多,此生此世都不会忘。渝儿别无所长,无从报恩,若蒙少爷不弃,日后定当在书房里好好为少爷侍候笔墨。”

田栩宁低下头,毫无顾忌地低头盯着梓渝的脸瞧,心中念头一转又一转,只觉得男孩的头发和肌肤对比着,黑的黑,白的白,鼻子和嘴唇的大小位置也都配合得十分恰当,如同一枝梅花般清瘦,恐怕绝世无双。

美则美矣,可为何这张小嘴巴里偏就说不出一句他中听的话儿来?

至于眼前这双漂亮的眼睛好像含着春情露水,如同点漆般的眸子,一转之间便隐隐藏着说不尽的千言万语,这般情状让田栩宁心里总怀疑男孩还有什么事情欺瞒着自己,胸中横亘着一团疑云,越是想到深处,眼色便越冰冷:“谁让你说这些闻之无味的俗话?我是问你在这张床上要如何知我的恩,图我的报!”

梓渝见田栩宁陡然提高声音,语气严厉似有苛责之意,本就怃然不乐的眼睛更是泪水盈睫,紧接着掉了好些珍珠似的泪珠下来。

心中觉得奇怪,方才自己分明想到了少爷与秋月小姐在一起的场景,可这意会于心所产生的感觉,竟然不是过往那般求知有得的愉快,也没有半分轻松,而是飘着一股萧瑟的意味,如同诗人登高楼上,凭栏闲眺,渭水西风,寒意袭身。

这滋味并不好受,压得他一颗心儿都觉得痛了,于是转开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渝儿自幼在庙庵干粗活,生得实不够美。渝儿在床笫之间无以为报,少爷若想取些闺房之乐,还是别要来渝儿这的好……”

他不是那些个生来便要享福的名门小姐,在庙庵过了数年举目无亲的日子,他心里当然明白自己与那些大家闺秀是分隔云泥的。

“人生在世,总要有一样嗜好贪图。我田雷深不好别的,就是好色,好你的色。”总是担心外头的风流豪客、贵介子弟会惑于男孩模样艳丽,心里偷偷存着一亲芳泽的愿望,所以想着来日要将男孩关在自己的屋子里,床塌上,如同那些妇道人家居于高门阔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都不能去。何曾想今日竟然会从男孩嘴里听到这一番荒诞不经的鬼话!田栩宁冷着声音,脸色愈发难看,却又并不能忽略男孩的眼泪,近乎是咬了牙说:“……别说你脱光了在我面前,即便你穿着衣服,在我眼里也和赤身裸体没有分别。若不是见你还小,我恨不得将那春宫图里的花样在你身上全用一遍。眼下你说你不够美,是想逼我同你玩儿真的么?”

那日纳妾设席,待选的女孩儿浓妆艳裹、妆妍斗媚、花团锦簇地走进门来,三个五个、八马对手地抚琴唱歌,钏响丁冬,珠喉清脆。

这片媚态柔情应当再令世间男子醉心不过,然而田栩宁却泛着一腔冷气,在这热闹场中独自吃着镶边酒,看样子似是对眼前一切了无兴趣,今日大驾光临不过是来敷衍敷衍田家老爷的面子而已。

抬手接了侍儿递来的蜜蜡烟嘴在旁侧静静食烟,不一时听得锣鼓响亮,原是侍女高喊三太太到。

只见空地角门上首斜对过露出一双瘦小的绣鞋尖尖,白缣丝苏滚小袄的影儿一闪,走出一个面如满月、家常装束亦自动人的身影,眼角含情,颊上微红,先是做了一个公揖,在膝前下跪算是拜见过老爷,又向众人恭恭敬敬地问安,后由侍女搀着坐到一旁。

十五六岁的光景,偏又生得唇红齿白,一张小圆脸蛋儿十分柔媚,眸光流转,眉眼之间似羞似喜,是画笔描摹不出的春情冶态。

多少日不见,田栩宁自是转不开眼,梓渝却对他不甚理睬,手里拿了一枚新换过的粉色丝绢掩着唇,静静地坐着,模样像个冰人儿与他并不相识似的。

田栩宁心里转着那夜书房里二人的谑浪之声,男孩叫得圆脆柔媚不输于女子,杏眼微饧,风情无限,似推似就,如送如迎,到最后已是吃了醉仙丹似的任人摆弄,香汗淫淫——那夜明善堂里二人四目相窥、两心相照,然而如今男孩却又成了这副贞洁自守、凛乎难犯的样子,将他拒于千里之外。手里食着烟,心中却大为不快,不快得犹如火炽一般;便抬起眼用目光紧紧盯着男孩,在心里用视线将那件小袄解了个片片缕缕,一干二净。

梓渝闻言更加羞愧难当,一张似雪的面孔白者愈白,一点似血的朱唇红者愈红。

抬手捏了男孩下巴,田栩宁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知道,小淫妇口不对心,喜欢与我扮冰清玉洁。那日在明善堂里流的水儿沾了满榻,可不就拆了你的西洋镜。一日不被我操就想得发慌,还念什么佛,读什么书。”

男孩转过脸,那双被长睫毛圈围的圆眼睛怎么也不肯与男人相视,表情似是畏怯似是羞惭。却在心中默默想起,那日自己路过明善堂,分明见到男人与那秋月小姐谈笑风生,还奏着丝竹雅乐,如同那唐玄宗沉迷杨贵妃,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怎的这田少爷就偏喜欢说些浪荡话羞辱自己,如同恶赖一般,让自己录金瓶梅、看春宫图里的那些鬼画儿,对那女孩儿就舍不得一分一毫?可怜思虑深深,两滴珍珠不知不觉就要从两弯秋波里泻下来:“……举头三尺有神明,三少爷万不可总说这样的荒唐话。”

“荒唐话?莫非那夜在明善堂里要不够的不是你,是别人?”抬眼,只见得男孩不推辞不应承不做声只是颤着掉眼泪,眼底像是含着一面湖泊似的动人,又像是那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然而田栩宁却再没了往日款款温柔的耐性:“哭也无法。从今往后你就安心顺意与我做服帖夫妻,为我生儿育女,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帐外的蜡烛陡然灭了一息,光线暗下来的那一刻才令人发觉帷帐里面热得像那沸水热汽年如盛暑的缫丝间,夹混着一股肉香。

方才男孩簌簌流泪的样子一霎时露着许多可怜之态,恰似一言‘轻摩软玉嗅温香,不似游蜂掠蕊狂’——三日一交,一月一会,只算得清客,哪里叫得夫妻?若当真是夫妻,应该夜夜相依才对。

思及此,田栩宁伸出手用力掐住那裸在外头的小腰儿,确是雪有其白而无其腻,粉有其腻而无其光,这一身肌肤是白到个尽头的去处,世间大概没有一件东西能比得过。

烧起来的欲火到了难禁之处,田栩宁低头咬住左边的奶尖嘬吸,大概是揉得多了,较从前的确变大了些许,成了饱饱儿的一对奶;另一只手滑入男孩肚脐底下,摸到腿跨中间藏着一片紧窄小巧的含苞豆蔻,开其外而闭其中,圆而又圆,缺而又缺,逃于阴阳之外,介乎男女之间。伸出手指揉弄把掐,颇耐性却也很有一番亵玩狎弄的意思,淫物很快被揉开了一道缝,女穴里的粉白颜色仿佛刚刚出甑的寿桃儿光腻无滓,不像是个男孩,倒像是哪家的令爱。

身上没有一处不被男人掌控在手心,梓渝感到心中发慌喉咙发干,大抵是并不情愿这般淹淹缠缠,伸手推拒却被按了手腕推到头顶,面颊如同喝醉酒般一路红到耳朵根上,眼泪也像水儿似的落下来,倒让人想起那李白作的诗“抽刀断水水更流”:“少爷,……!”

身体紧贴,推不开一丝一毫,那田三爷的话更是像放冷箭似的射下来:“整日地哭,哭得胜似那林妹妹,下面也哭,哭得淫而多骚,庙庵里吃斋念佛的小观音原是这般浪东西。”

田栩宁将男孩两腿擘开,露出双腿中间一片鼓鼓肥肥、紧紧扎扎的粉白阴阜,生得娇嫩细腻又滴着春水,这便是女人家常说的“含香蜜处”,男人一看心下便要动火,一朝经了人事,久旷便要流起浪水,越弄越要。

梓渝两只小脚弯折起来,又找不到凭仗只能架在男人肩上,只见那一双细腿儿羊脂球似的白、脚趾头如同血滴红硃履般尖尖动人。心中自是羞涩难当,脸上红晕像朵桃花,一只左脚曲起足尖,想要伸一只手掩着下半身羞羞半段,却被田栩宁制了两手,兀自埋头下去舔那口美穴;男孩嘴里惊叫一声:“不要!不可以的,少爷……”

夫妻被窝中恩爱再正常不过,这般推拒挣扎便更像是闺房中枕席上夫妇淘情插趣儿,毕竟梓渝那副身体早就已经软得像被灌过一椿春药似的任人摆弄了,而那松软软的一双小手到底又能推的开什么?

那田家三爷分了男孩两条腿,低头舔弄像在品尝珍馐,又像蜂儿采蜜寻花觅蕊,舌头不一会儿便舔到了底,这般小巧可爱的浅门窄户,也不知当初如何吞下那般粗硬的东西?复又探出手指深入浅出,轻轻动了几下便拨着了花心,淫水淋淋流出。

男孩转了脸,眼角水晶晶地像是在哭,口中亦没般不叫,凄凄楚楚,如泣如诉,不一会儿便夹着白嫩嫩的两条腿抽搐着去了,水儿流了满张床——原是个口儿硬,眼儿媚,下面馋得紧的,嘴里说着使不得,身子却早已落在酥麻的田地。

“有珠不露,谁知是宝。生得小巧玲珑像双绣鞋,偏生就要避着我,躲着我,遮遮掩掩不给我看,撇得我冷冷清清。你身上我哪里没瞧过,还要和我做羞?”

一片红纱锦绣帐幔,里头守着个二八美人,本该温存搂抱,解带宽衣,不曾想却总将他拒千里之外,仿佛不认识似的。

田栩宁心里压不下火,厉声说着,伸一只手下去解开裤扣,抵住穴口摩了一会儿,那艳红色的女穴仍是初破娇红那夜的样儿,最后伴着梓渝按捺不下的呜咽声翕开了一道小口儿,湿漉漉颤巍巍地把肉棒吞进里面,两片肥肥白白的阴唇裹夹得紧紧的,一副迎奸卖俏极其欢喜的模样,又羞又馋。

此一番终于了却了相思惆怅,一月渴想,男人口中禁不住发出舒爽的喟叹:“叫这么俏,吸这么紧,还想出家念佛做尼姑?只怕那清净佛场可不会与你这小荡妇一同作淫秽风流院。日后你便待在我的寝榻上把我好好侍候舒服了,再给我生个孩子,哪里都别想去。”

身上早就被剥得赤条条不着片缕,两颊微窝也被田家少爷亲得吮得像颗熟桃,一张圆脸蛋上竟落着好几道鲜红色的吻痕印子,谁见了都要道是色中饿鬼夜来入帷,情浓不能自禁;又被男人抱到身上,分着双腿掐住小腰儿面对着面眼对着眼地恣意抽送,美名其曰是“荡秋千”,挺起来的整根肉棍抵着穴口便插了进去,插到了底,送了没几下便让梓渝觉得自己要被弄穿了,泪水掉了一脸,一张雕花木床摇得乒乒乓乓地响。

若是此刻有人经过窗外,必能听得一片淫声浪语,也必能猜到屋内二人正在交媾合欢——这到底是什么响?是狗舐冷泔水、猫嚼老鼠响、豆腐坊磨豆腐,还是那田三爷在睡他的老婆,情兴难遏?不,那分明是田家三爷在红烛罗帐、欢喜世界里试他太太的心!

男孩气喘呻吟,仿佛五中如焚、昏乱不明,腮侧起了半边红晕,如酒醉相似,往日弯流流又含情带笑的一双眼睛闭着,大抵连睁开的力气都再没有了。

田栩宁见他一副娇怯不胜的模样恰如新婚之夕,这许多光阴以来竟毫无长进,便拽了手腕,伏下身教训说他叫得浪声浪气,如同那佛门中的小色鬼,妖精样的小淫妇穿画而来勾引男人:“日后我们有了孩子,喂奶就交由乳娘。你的奶要给我喝。”

男孩听罢自是下意识地摇了头,然而刚刚探出手来便被男人捏住了两指,两颊泛红的模样倒像个“醉西施”:“不要,不要怀孕,少爷……”

“你不给我怀,还想给谁怀?这张小嘴整日喊我少爷,是准备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

那些大官大府的妻妾,人前人后总是两个样子。客人面前喊起那夫主来,自然是“老爷、老爷”的,规矩谨严,礼法周密;但到了那璇闺独对、绣幄双栖、枕畔私语的时候,无不是恃宠而骄,不自觉地就要喊起“你呀你”的,嗲里嗲气。

偏就男孩一个整日喊他“少爷、少爷”,到了床笫之间也是一副不愿相人的样子,从不与他说些撒娇卖痴的话,就连他的小字“雷深”也不肯喊,眼神总觉得自己没甚趣味似的冷冰冰,若是被旁人看着,大抵要怀疑这田家太太是早就后悔嫁给这田家少爷了。

“等你有了肚子,怀了我的孩子,人前人后也打算继续冰冰地喊我‘三少爷’么?整日地惹我生气!罢了,且待我日后将你闭在房中,一步路不许你乱行,一个人不许你见面,到那时你自会思量清楚。”

夜去明来,只听得围墙外更鼓声响,梓渝躺在帷帐大床里似是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身上被剥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挂,只松松盖了一条锦被,头上垫了个红枕头,两腮也仍是红拂拂的,像是余韵未消。

借着男孩昏睡,田栩宁毫无顾忌地凝视着这张小脸,此刻头发和肌肤对比着,黑的越黑,白的越白,鼻子和嘴唇的位置也配合得十分恰当,像枝清瘦的梅花。

到底年纪还小,两颗门牙齐齐整整显得整个人相当可爱,笑起来的模样仿佛是这世间惟一的十全十美。

田栩宁掀开帷帐,将身上衣物一样一样地穿好,换回惯常穿的便衣,又下地穿了双玄色便履,拿上一串日常盘弄的佛珠,打起蓝色绸面的棉门帘,走到外头,朝着空荡荡的院落道了声“解铃儿”。

院子里角门立刻一响,随后传来脚步声,黑头里影绰绰地走出一个矮小身影,一个妙龄女孩儿恭恭敬敬地说道:“三少爷,我看着系铃儿坐更呢,这里的事有我料理,您莫要担心。少爷您眼下唤铃儿还有何吩咐?”

“备轿。”

“三少爷,现在时刻还早,您备轿是预备去哪儿哇?”

清晨时分,明暗交界,溟蒙月色里,田栩宁垂下视线冷冷地看了女孩儿一眼,神色不像在说笑话:“从今往后,我与渝儿自立门户,不在这田家圩里过日子了。”

……

梓渝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身在一方轿子里,随着路途颠簸。

他伸手掀了帘子一角,发现此刻外头的天色时逢破晓,天还未亮,曲曲回廊亮着些细绢宫灯,一团团红色光晕在风中微微摇晃,把一切景物蒙上了一层飘渺神秘的色彩,如同梦幻似的感觉。

男孩问那轿夫这是何处,那人却并不怎么想搭理他,只说了一句“这是田少爷自己的王府,是万岁爷赐的”。

轿子绕厅而过,穿出一座假山,横斜万树中矗立着一座楼房,房子外面种着梅树,且多是红梅。此时枝叶尽秃,等到腊尽春回,花如锦绣,便会成为一片香海。

他被人带着下了轿,来到一带白石雕栏面前,虽不是飞檐高阁,却也是建筑布置极为华丽的庭院,这种华丽竟令男孩感到心底充满了畏惧。

一位脸孔陌生且极为不耐烦的小厮已经在催了:“三太太,这里便是您的住处了。日后您就住在这儿,由我们看着,等少爷日暮从官署回来,别的地方哪里都不能去。少爷的性子很急,您还是快请罢。您若是不肯进去,我们也要受责罚的。”

TBC

关起来,等老公下班(给老公生孩子)。

Chapter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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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奖竞猜一下渝儿知道怀孕以后对三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明天揭晓~

Chapter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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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田少爺目前官职是嘉应知州,屬五品官。(也許會升遷?也许不会…(/ω\)不要升迁,升迁聚少离多)

少爷现在算是个市长之类的人物了很忙很忙不能常常回府陪老婆所以才把老婆接到身边一下班就能回家看到啦~

2、渝兒的第一句話是希望少爺可以戒煙~然后问他信不信因果。(是心意相通以后才知道怀孕的所以不会不要宝宝的呜呜🥺那时候已经有点显怀了但渝儿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怀宝宝的意思。。冬天衣服穿的多也看不出来)

3、明天更新~~

Chapter 48: 第二十八章 孤只喜鹊栖翠岭 一腔眷恋半步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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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孤只喜鹊栖翠岭 一腔眷恋半步艰

正面看这王府是一座朱门金钉、灰色琉璃瓦的大门楼。进门看则是一条极整洁的白石甬道,连接九开间的正厅,厅基垫得极高,所以遥遥望去,犹如宫殿。且这正厅并非一座,而是三进。所以方才穿屋而过时,这轿子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停下来。

梓渝下了轿,随着身边的侍儿进了一道垂花门,里面是个小小的花园,假山西面,一带精舍,共是五间。

就在这时,对面走廊上突然出现了一群人,一个掌事侍女模样的人走在前面,后面的人抬着好几个盒子,手里还挟着好些红毡条和拜匣,却并不敢疾趋到厅前,而是纷纷下跪,一躬到地,高声喊道:“王府久仰三太太芳名,王府跪三太太安。”

不一会儿眼前的人便都已俯伏在地,除了方才跟轿的侍女侍儿侍立在侧,不远处王府的奴仆则布满廊下,鸦雀无声,气象严肃。

只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女佣不以为忤,抬了一双眼睛左看右看地看个不住。

虽然只是遥遥一见,女孩却也对那被仆佣簇拥的三太太的样貌印象很深刻了,并不似田少爷那般阴冷威武风流倜傥的五官,而是一张短圆的脸,皮肤白净,鼻子、眼睛、嘴都生得很好,不仅唇红齿白,且看人时的眼色温温柔柔,身材清瘦,窄肩细腰,是这浑浊世间不可多得的美人——当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在这富贵俗艳的王府之中,有朝一日也能迎来这样素雅宁静出淤泥而不染的佳人。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三太太也行了正式见礼时的拜礼,方才受了仆人们两拜,他竟然也还了两拜,还柔声细语地逊谢:“你们不必拘礼,都起来罢。以后见到我,再不要有这些繁文缛节的仪注了。”

那说话的模样与田少爷完全不同,至少仆人们从未见到田家少爷待人接物如此随和客气过;他们便想,这三太太大概是个从来不在意小节的,且不耐烦为传统礼法所拘。只见那三太太说完便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廊之下。

随后由着侍儿引导,男孩来到一座华丽的楼房,屋宇和内院都极大,虽然庭前梅花枝干槎桠,却仍然仿佛可以想见来年长夏桐荫满院、早春桃花盈枝的场景。

侍儿开了大门,高声传报:“开大门,三太太到!——”

本是偌大的王府,内庭却如同荒山古寺,除了女佣侍儿之外空无一人。沉沉院落,静悄悄地声息无闻。

梓渝站在原地犹豫许久才抬脚跨进了门,只见卧房内里十分宽敞,却也空洞洞得让人心里发慌。

仍是那些菱镜奁盒,一张梨木大床,上面堆着两只绣花绫枕,悬着香囊流苏的碧罗帐子,仿佛是那闺阁千金所用。

几个虽然穿着仆从服饰,却也衣帽鲜明的女佣迈着一串儿小步而来,掳起衣袖,伸出细瘦手腕前前后后忙着摆杯筷,还把佳肴水果都搬上了桌,把盏执壶,倒好热茶,设好席面,说是要预备给太太用早膳,即刻便可以上座。

然而面对一桌盛馔,男孩却只是用手帕默默掩了唇,一双往日黑亮的眸子却像落进了千尺深潭似的一片幽邃漆黑,表情也是淡淡的,看起来相当意兴阑珊:“你们无必要再为我忙前忙后了,便下去休息罢。我现在食不下饭,想一个人睡一会儿。”

几个女佣自然不会知道昨夜那红烛罗帐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于是几张脸几只眼面面相觑,心中甚是忧虑方才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小心把三太太给惹恼了,等下要挨责罚,于是连忙下跪,三四个女孩儿一跪便跪成一片,急急开口解释说:“奴仆们实不知太太今日要来王府,草草不恭,没来得及准备合太太心意的东西,委屈了太太,还请太太……”

“我今日神思昏倦,身上实没有力气,你们便退下罢。”梓渝大抵是真的累了。他迈步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帷帐大床上冰冷的锦被床具,随后若有所思地坐到了床沿。一张十分宽敞的大床,挂着一幅巨大的暗红色绣帷,他坐在中间,只觉得天下之大,而自己的容身之处却这样逼仄窄小,眼前一切真像是一场梦,一场醒不来的梦:“我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你们给我准备的东西也都很好,是我自己今日身上不舒服,不能消受了。便都去休息罢,我这里没有什么需要你们帮忙的,你们不用在这里陪着我。”

男孩在田府便一向体恤下人。他知道自己不安置,仆从无法休息,所以总是早早息灯,还催着那解铃儿早早去睡。

然而王府上的几个侍女却并不领情这份体贴,更不肯听命而行,脸上虽然作着歉然的神色,嘴里的话却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三太太,我们是三少爷派来日后为太太您铺床叠被,安设笔砚,备置肴馔的,这是我们必须要守的规矩,所以太太切莫要赶我们走。且三少爷还说过,日后他不在家时,太太身边必须时刻都要有人在,寸步都不能离。太太眼下若要安置,奴儿服侍您睡下就是,只是小的也得在这卧房里看着,但绝不会出声打扰太太。”

那些勾栏之中的娼家生活,也曾经在书中看过。表面上珠围翠绕,锦衣玉食,实际上不过是一只金丝雀样可以被人买卖、赠送,关在笼子里的玩物,用脂粉强自遮盖了泪痕而已。

若照眼下这么看,他与那些勾栏之人其实也无甚分别,能做的不过是在床榻上伺候好田家三爷罢了,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男孩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动着,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忧郁,连声音也愈发低下来:“你的意思是,没有三少爷的允许,我再也不能独自到外头去了是么?”

跪在地上的女孩儿见男孩神色凄清,眼光静静的仿佛落入一片迷茫之中,如同一个孤独的行人经历过若干崎岖,回顾着艰难辛苦的来路,最终发现一切不过是徒劳一场时那种浑然不辨悲喜的模样。连忙收回视线,垂下头,恭敬地回答说:“只怕确是这样没错,三太太。”

“……嗯。”男孩收拢眼光,眼中有种特异的神情,那种眼神像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又像是藏着隐约的哀伤和痛楚,那种痛楚永难消除:“我知道了。那你便留下在房里休息罢,我身上不适,即刻便要安置了。别的人都下去,在这里只留你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却摇了摇头,说:“三少爷说,奴儿们的名字不可告诉太太。太太您有什么吩咐,只要喊我们一声便是。我们王府里不起田府那些好听的名字,你随意喊我小五小六,张三李四都行。”

男孩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恍然意会田三爷的用意——连名字都不能告知于他,自然是怕他与侍女过分相熟亲密,关系交好,又做出同床共衾的事来。

为了不让三少爷动起猜疑,更具戒心,自己应当与这些女孩儿保持距离,否则,只怕她们也要被自己连累,受到责罚。想到这里,心里就愈发沉甸甸的,几乎无法再想得下去。

这一觉过了不知多少时间,睡得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却在梦里忽然隐隐听到有钟声响起。像是五更五点,破晓时分,沉洪迟重的一声声更鼓,随着晓风度越过墙垣和帷幕,伴随着一阵如鹤唳猿啼般的清越歌声,送到男孩耳边——然而这声音入耳却如同鬼魅,梓渝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望着帐顶好一会儿才缓了呼吸,然而还是觉得浑身发冷,连手脚都是彻骨冰凉。

等到他拉开床帷走下床,才惊觉那是窗外传来的雷声。

明明已是一年尽的时辰,雪落纷飞的时节,冬天里为何会有雷声?他记起自己曾在佛典中读过,‘雷为天怒之象,雪为地肃之征’,二者同现,必是上天对人间有所不满,欲降灾祸以示惩戒。

梓渝打开雕花木门,却迎面撞上一个侍女,女孩儿就站在门边守着,见到他出来连忙下跪,随后说:“太太,今天这天气又打雷又下雪的,三少爷的马车眼下足足晚了两个时辰,现在都还没从知州署到王府呢,您可别到外边去了。”

Chapter 49: 第二十八章 孤只喜鹊栖翠岭 一腔眷恋半步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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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孤只喜鹊栖翠岭 一腔眷恋半步艰

正面看这王府是一座朱门金钉、灰色琉璃瓦的大门楼。进门看则是一条极整洁的白石甬道,连接九开间的正厅,厅基垫得极高,所以遥遥望去,犹如宫殿。且这正厅并非一座,而是三进。所以方才穿屋而过时,这轿子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停下来。

梓渝下了轿,随着身边的侍儿进了一道垂花门,里面是个小小的花园,假山西面,一带精舍,共是五间。

就在这时,对面走廊上突然出现了一群人,一个掌事侍女模样的人走在前面,后面的人抬着好几个盒子,手里还挟着好些红毡条和拜匣,却并不敢疾趋到厅前,而是纷纷下跪,一躬到地,高声喊道:“王府久仰三太太芳名,王府跪三太太安。”

不一会儿眼前的人便都已俯伏在地,除了方才跟轿的侍女侍儿侍立在侧,不远处王府的奴仆则布满廊下,鸦雀无声,气象严肃。

只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女佣不以为忤,抬了一双眼睛左看右看地看个不住。

虽然只是遥遥一见,女孩却也对那被仆佣簇拥的三太太的样貌印象很深刻了,并不似田少爷那般阴冷威武风流倜傥的五官,而是一张短圆的脸,皮肤白净,鼻子、眼睛、嘴都生得很好,不仅唇红齿白,且看人时的眼色温温柔柔,身材清瘦,窄肩细腰,是这浑浊世间不可多得的美人——当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在这富贵俗艳的王府之中,有朝一日也能迎来这样素雅宁静出淤泥而不染的佳人。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三太太也行了正式见礼时的拜礼,方才受了仆人们两拜,他竟然也还了两拜,还柔声细语地逊谢:“你们不必拘礼,都起来罢。以后见到我,再不要有这些繁文缛节的仪注了。”

那说话的模样与田少爷完全不同,至少仆人们从未见到田家少爷待人接物如此随和客气过;他们便想,这三太太大概是个从来不在意小节的,且不耐烦为传统礼法所拘。只见那三太太说完便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廊之下。

随后由着侍儿引导,男孩来到一座华丽的楼房,屋宇和内院都极大,虽然庭前梅花枝干槎桠,却仍然仿佛可以想见来年长夏桐荫满院、早春桃花盈枝的场景。

侍儿开了大门,高声传报:“开大门,三太太到!——”

本是偌大的王府,内庭却如同荒山古寺,除了女佣侍儿之外空无一人。沉沉院落,静悄悄地声息无闻。

梓渝站在原地犹豫许久才抬脚跨进了门,只见卧房内里十分宽敞,却也空洞洞得让人心里发慌。

仍是那些菱镜奁盒,一张梨木大床,上面堆着两只绣花绫枕,悬着香囊流苏的碧罗帐子,仿佛是那闺阁千金所用。

几个虽然穿着仆从服饰,却也衣帽鲜明的女佣迈着一串儿小步而来,掳起衣袖,伸出细瘦手腕前前后后忙着摆杯筷,还把佳肴水果都搬上了桌,把盏执壶,倒好热茶,设好席面,说是要预备给太太用早膳,即刻便可以上座。

然而面对一桌盛馔,男孩却只是用手帕默默掩了唇,一双往日黑亮的眸子却像落进了千尺深潭似的一片幽邃漆黑,表情也是淡淡的,看起来相当意兴阑珊:“你们无必要再为我忙前忙后了,便下去休息罢。我现在食不下饭,想一个人睡一会儿。”

几个女佣自然不会知道昨夜那红烛罗帐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于是几张脸几只眼面面相觑,心中甚是忧虑方才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小心把三太太给惹恼了,等下要挨责罚,于是连忙下跪,三四个女孩儿一跪便跪成一片,急急开口解释说:“奴仆们实不知太太今日要来王府,草草不恭,没来得及准备合太太心意的东西,委屈了太太,还请太太……”

“我今日神思昏倦,身上实没有力气,你们便退下罢。”梓渝大抵是真的累了。他迈步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帷帐大床上冰冷的锦被床具,随后若有所思地坐到了床沿。一张十分宽敞的大床,挂着一幅巨大的暗红色绣帷,他坐在中间,只觉得天下之大,而自己的容身之处却这样逼仄窄小,眼前一切真像是一场梦,一场醒不来的梦:“我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你们给我准备的东西也都很好,是我自己今日身上不舒服,不能消受了。便都去休息罢,我这里没有什么需要你们帮忙的,你们不用在这里陪着我。”

男孩在田府便一向体恤下人。他知道自己不安置,仆从无法休息,所以总是早早息灯,还催着那解铃儿早早去睡。

然而王府上的几个侍女却并不领情这份体贴,更不肯听命而行,脸上虽然作着歉然的神色,嘴里的话却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三太太,我们是三少爷派来日后为太太您铺床叠被,安设笔砚,备置肴馔的,这是我们必须要守的规矩,所以太太切莫要赶我们走。且三少爷还说过,日后他不在家时,太太身边必须时刻都要有人在,寸步都不能离。太太眼下若要安置,奴儿服侍您睡下就是,只是小的也得在这卧房里看着,但绝不会出声打扰太太。”

那些勾栏之中的娼家生活,也曾经在书中看过。表面上珠围翠绕,锦衣玉食,实际上不过是一只金丝雀样可以被人买卖、赠送,关在笼子里的玩物,用脂粉强自遮盖了泪痕而已。

若照眼下这么看,他与那些勾栏之人其实也无甚分别,能做的不过是在床榻上伺候好田家三爷罢了,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男孩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动着,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忧郁,连声音也愈发低下来:“你的意思是,没有三少爷的允许,我再也不能独自到外头去了是么?”

跪在地上的女孩儿见男孩神色凄清,眼光静静的仿佛落入一片迷茫之中,如同一个孤独的行人经历过若干崎岖,回顾着艰难辛苦的来路,最终发现一切不过是徒劳一场时那种浑然不辨悲喜的模样。连忙收回视线,垂下头,恭敬地回答说:“只怕确是这样没错,三太太。”

“……嗯。”男孩收拢眼光,眼中有种特异的神情,那种眼神像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又像是藏着隐约的哀伤和痛楚,那种痛楚永难消除:“我知道了。那你便留下在房里休息罢,我身上不适,即刻便要安置了。别的人都下去,在这里只留你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却摇了摇头,说:“三少爷说,奴儿们的名字不可告诉太太。太太您有什么吩咐,只要喊我们一声便是。我们王府里不起田府那些好听的名字,你随意喊我小五小六,张三李四都行。”

男孩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恍然意会田三爷的用意——连名字都不能告知于他,自然是怕他与侍女过分相熟亲密,关系交好,又做出同床共衾的事来。

为了不让三少爷动起猜疑,更具戒心,自己应当与这些女孩儿保持距离,否则,只怕她们也要被自己连累,受到责罚。想到这里,心里就愈发沉甸甸的,几乎无法再想得下去。

这一觉过了不知多少时间,睡得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却在梦里忽然隐隐听到有钟声响起。像是五更五点,破晓时分,沉洪迟重的一声声更鼓,随着晓风度越过墙垣和帷幕,伴随着一阵如鹤唳猿啼般的清越歌声,送到男孩耳边——然而这声音入耳却如同鬼魅,梓渝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望着帐顶好一会儿才缓了呼吸,然而还是觉得浑身发冷,连手脚都是彻骨冰凉。

等到他拉开床帷走下床,才惊觉那是窗外传来的雷声。

明明已是一年尽的时辰,雪落纷飞的时节,冬天里为何会有雷声?他记起自己曾在佛典中读过,‘雷为天怒之象,雪为地肃之征’,二者同现,必是上天对人间有所不满,欲降灾祸以示惩戒。

梓渝打开雕花木门,却迎面撞上一个侍女,女孩儿就站在门边守着,见到他出来连忙下跪,随后说:“太太,今天这天气又打雷又下雪的,三少爷的马车眼下足足晚了两个时辰,现在都还没从知州署到王府呢,您可别到外边去了。”

时间已经过去一整天,只见此刻门外朔风凛冽,彻骨生寒。天地之间,银装素裹,白雪皑皑,仿若琼楼玉宇,并无半分温暖之意。往日风雨变天的时节,一旦狂风大作、风雨交加都令人不敢久留,更不要说今夜有落雪惊雷,而嘉应又有许多须要徒步始通的地方,或险仄,或幽阻,砂石荆棘,十里八里的遥远,风雪天里更是寸步难行,方向难辨。

男孩不知为何感到心里忽然涌上些许担心的念头,只道是自己念佛念得多了,庙庵里待得久了,对世间一切都要起几分怜念的心肠:“少爷平日里都是几时归家?”

“少爷平日从没有什么官场应酬,一般酉时便已经回到王府。”侍女开口说,“我来嘉应五年多的功夫,像今日这样冬日里电闪雷鸣,地上落满积雪的,怕是只有这么一回。今年冬打雷,说明地上干燥,是冬旱,今年天旱、风又大,咱们王府上的火烛都得小心……三太太,奴儿快嘴快舌,失言多语,都快要过年了,我却还是嘴巴上没有忌讳的,还请您责罚。”

梓渝摇摇头,用手帕掩住嘴唇:“你又没有说错什么,我为何要罚你呢?好了,你不要再站在风头里了,这里冷,便快快进来罢。等下病气上身就来不及了。”

又过了几个时辰,雷雪夜中,家童正靠在门边侧耳静听、昏昏欲睡,突然听得耳边传来一阵马蹄声笃笃,鸾铃琅琅作响。便立刻高喊“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只见纷飞落雪中来了一匹骏马,直到王府门前才停住。家童疾疾上前,整衣敛容,肃立以待,随后在积雪地上屈膝请了个安,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奴儿恭迎少爷回府”,然后连忙站起身拉住嚼环。

田栩宁翻身下马,只见那深蓝色的官服一侧已经被割破,沾了些干涸的血迹,可是面上却并不显痛楚:“这匹马性气不驯,雷雪夜又受了惊,方才路途中将我掀了下来,伤了我的手,你去请个伤科,明日雪停后来府上。”

侍童开口连声应道:“是,是,我明日卯时便去给少爷请大夫来府上治伤。少爷受伤这几日不可再骑马,我明日请完大夫,去民间给少爷找一辆车来。”

王府内楼台庭院,层层叠叠,花木扶疏,清水如碧。平日望起来是飞阁凌霄,雕甍瞰地,夜来却是一片危崖突兀,老树槎枒。往日绿阴千树、万紫千红在落雪天里也成了万般望不清楚。

然而田栩宁今夜无意再看这些山山水水,忍着手上的痛楚疾步绕过三面回廊,走到四面用池水围住的庭院里,随后来到一处窗棂门户旁。只见绿窗深闭,四下无人,一色香楠木十分古拙,更为雅静。透过纸窗,可以看见室内亮着一盏莹莹灯火,里面的人仍未入眠。

推开门,揭开帘子,进得房来,便立刻闻到一股幽香温暖的气味,像是自人身上、皮肤底下发出的。室内共有三间,这第一处尚是卧室之外,中央摆着一张小桌,用来平日食饭。视线游转,田栩宁见到那一带雕花玻璃窗下,男孩正趴在桌上睡得昏沉,头下垫着一本《礼记》,整个人坐在一张梅花式样凳上,腿上裹了一条白绒毯子,穿着一件湖色小袄,蓝纱薄绵半臂,正似雪里梅花,偏甘冷淡,就越发动人怜爱。

桌上还放着一个金漆盘,里面托着一碗杏酪,却仍完好如初,一见便知一口未动。

不知为何这一刻觉得心里柔软莫名,田栩宁伸出手,试图触摸男孩的发旋,然而虽然脚步已经放得够轻,梓渝却还是即刻便醒转来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掀开,似是有些精神不振,又似是有些烦闷光景,直到看清了眼前人时那眸光才转变为惊讶。

男孩轻轻地开口,一张小脸铺满犹疑,像是十分畏怯,令人不禁联想起昨夜里那副梨花带雨、娇柔欲堕而又凄凄楚楚的可怜样儿,随后盈盈下拜,垂着眼眸,语气无甚起伏地说道:“……渝儿问三少爷安。”

梓渝天生得了一双好眼睛,此刻水汪汪地睃来睃去,竟把方才才在外头沾了一身冰雪的田栩宁看得火起,忍不住伸手将男孩一把抓进怀里,随后定定地凝视眼前这张脸,只觉得这张脸的秀美风韵隐在肌肤眉目之中,如同碧纱笼罩着牡丹花,那花情风韵隐隐地要透在外面,却只有床笫之间、欢好之时才能彻底显露出来——他的渝儿生得娇柔,又在妙龄,怎会让人不想好好疼惜怜爱。

探手将梓渝用力裹入怀中,低下头吻上那粉芍药一样的唇,舌头很快缠绕在一块儿,好像锁在了一起似的怎么也分不开。男孩被吻得快要窒息,心儿也快要跳出胸口,此情此景恰如那诗歌里写的“细草春香小洞幽,鸳鸯帐下香犹暖,娇娆意绪不胜羞,红烛罗帐樱桃熟”。

待得短暂分开,田栩宁复又抵着男孩的唇低声说:“你在桌边睡着了,可是在等我回家?”

外面落着大雪,且能够听闻隆隆的起雷声,起来开了窗子望天,恰又值北风大作,把雪花直打进来。仰面看时,黑云如墨,电光开处,闪如金蛇,一道霹雳震得天地都在震动。

回想过往那田家三爷夜半醒来望着窗外雷雨若有所思的模样,男孩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在室内盘桓踱步来回许久,最后坐在桌前看书,读了一会儿便睡着了。

然而并不开口承认,也并不分辨,只是转开眼睛,轻轻地说:“……渝儿刚才在读书,此书难懂,且渝儿愚笨,念得慢,读了一会儿便睡着了,没有别的。”

一句话令田栩宁心里陡然升了些不快,将方才那几分本就无多的似水柔情取而代之。自从他进入室内,男孩一句关心寒温的体贴话也无,只是垂着眼眸像是并不愿意见他似的不瞅不睬,满嘴应付人的话,哪里还有什么思念夫君的心肠?

思及此,男人也压底了声音:“我今夜冲寒冒雪,骑马上路,是想快些回来睡你,不是为着来听你说这些废话假话违心话的。”

TBC

渝儿孕期症状:超爱吃甜玉米。

三少爷:安排!

Chapter 50: 第二十九章 十送夫君情难舍 相思起来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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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十送夫君情难舍 相思起来泪汪汪

梓渝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似是并不愿多看眼前人,这副极清极纯的模样中却意外地生出了极艳来,令田栩宁忍不住抓起那双手,柔荑在握,未免心荡神驰,又低下头,想要去吻。然而男孩大抵是在心里想到昨夜二人在床上发生了什么事,且一身痕迹都还尚未淡消,自然不愿再被这般恣意轻薄,所以扭过脸宛转躲避,表情与寻常少女无异,双手作着无力亦无功的挣扎,用告饶般的声音说着:“……三少爷,夜静更深,还请早些安置。”

本是这座王府里最为幽静的小院落,琅玕森森,树影迟迟,极适宜酣眠。却偏不凑巧男孩今夜脱了外头的衣服,一件紧身湖色小衣又衬得皮肤雪白,方才趴在桌上睡觉时娇眸双合、妩媚微酡的模样真如着雨海棠,色色醉心,看得田栩宁只想站在原地细细鉴赏,准备着二人今夜真个销魂。

不再多言,田栩宁索性伸手将那小身体一把揽进怀里,揽得紧紧的,附着男孩耳边压低了声音开口,不曾一语及于狎亵,却写满了抚摸挑逗的密意:“昨夜那张着腿淫到极处的样子你都忘了么?”

对于男人而言,这温柔乡里的滋味真是说之不尽。对于女人而言,则要稍稍复杂些,所谓“闺房之内事,有甚于画眉”,但历经一宵恩爱,彼此便也熟不拘礼。这世上大抵惟有他们这对夫妻夜里极尽璇闺乐事,搴帏解衣,第二日却要装作彼此并不相识,如同陌生人般。

良宵难耐,方才又裹了一身风雪,初入暖室,碰到一位闺中佳人,男孩那副模样烟视媚行而又仿佛弱不胜衣,看得田栩宁心头火起,只想立刻并坐接膝,磨鬓细语。

一只手往那紧身小衫之下伸了进去,手指摸上一身白皙滑腻而特具一种无可形容的香气的皮肤,又往上擦过胸前软软的一对奶,心里想道这若是两个人能化作一个人该多好?或者干脆将男孩一起带了到官署去,大抵能彻底了却这份相思之苦。

梓渝却抬手抓了田栩宁的手似是要推拒,心头浮上的那股说不出说不清、千回百折,似是羞耻又似是难过的滋味一忽尔便衍化为眼底的一层薄泪。

男孩转了脸,开口时露出两排编贝似的细白牙齿,淡红色的嘴唇形似棱角,看得人心里一动:“……三少爷将我关在此处,就是为了日日看我那副样子么?”

方才趴在小桌上,梓渝竟独自一人做了一场佛梦,梦回儿时光景。

只见佛廊四面,霜风劲急,他跨入佛堂之内,在烛火上爇了香,高举过顶,随后在香炉中插好。

方始整一整衣袖裙幅,跪倒在蒲团上,屏声息气,一面下拜,一边念念有词地发愿祷告:‘菩萨在上,岭南嘉应府陈家契儿梓渝一瓣心香,虔求三事。第一,请菩萨施大法力,赐田家香火后嗣以解老爷心疾。第二,渝儿生来卑微,无父无母,家世实不比那些位贵胄小姐。如今虽然有幸蒙受三爷一朝眷顾,但渝儿深知情爱与富贵相同,如浮云飘散无常,一切不会长久。来日情爱淡了,日久定将情疏,除却长斋供佛、忏悔宿业,竟不知还能何以自处,望菩萨指点迷津。第三,渝儿福薄,身弱体虚,难以生育。然若天命所归,他日注定要有生育之期,还望菩萨垂怜,莫使我的孩儿夭殇。稚子无辜,渝儿愿捐此残生,以一死代吾子灾殃。以上所言,皆为渝儿本心,绝无隐瞒欺骗。’

说完,男孩至至诚诚地磕头下去。复尔又站起身,将那签筒一晃,里面掉出一支签来,横端写着“中下”二字。禅机微妙,语焉不详,总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但这签文的确不佳,这一点倒是极明白的。

“明武宗曾在皇宫里兴建屋舍,题名豹房,一到黄昏便即下锁,内外隔绝,只为与妃嫔共度良宵。日后,这里便是你和我的豹房。我不仅要日日日夜夜看到你那副样子,还要你为我跳舞弹琴,念诗唱歌,温衾暖帐。”田栩宁压低了声音,一只手捏着男孩的脸和下巴颏,眼对着眼一字一顿地说道:“那豹房实在是好玩。不论深夜清晨,兴到传诏,笙歌之声,昼夜不绝。我看我也要仿效那明朝皇帝的做法,只因我这房里住了个好淫色叫唤个不停的小妖精,还须得由我来捉鬼拿妖,修炼采补。照此来看,这洞房竟与官署无异,事事都得我亲力亲为。”

明武宗将扬州城里的名妓都征集了来供自己取乐,那场景真叫一个乐不思蜀:步门不出,三天恰如一天,醒了醉、醉了醒,日夜驰骋床笫,欲仙欲死,不知东方之既白;起床便是珍馐美味、歌声舞影,说不尽的旖旎风光,直到倦了累了为止。

——若是他田家三爷当了皇帝,只怕也要成为那醉死温柔乡的昏君罢?

田栩宁将梓渝搂进怀里,又低下头去亲男孩的嘴,两具烫热的身体贴得紧紧的,如同那用糯米煮成的稠浆似的黏合纠缠。

着实缱绻了一会儿,直到男孩衣服都被解得松松的,田栩宁松了怀抱,才见到男孩脸上仍是那惘然若失、累日不欢的样子,明明双颊布满馥红,却垂着长长的眼睫毛不肯看自己,也不知那颗心儿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男孩垂着眼眸,一只手捏着松松垮垮的衣服下摆,轻声细语地说:“……渝儿愚钝,不会唱歌,不会弹琴,亦不会跳舞,写的字更是拙劣。少爷若是想听弹琴,怕是需要去找别人,实不能找渝儿。”

最会弹琴的,惟有家中那位苏州府来的江南佳丽。江南女子,生来秉性柔嘉,因此温柔细心的有很多,甚至毋需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只消那纤纤玉指,轻轻拨一拨琴弦便能将男人的心勾引了去。

想必那些日子在书房侍墨时郑家小姐已经为三少爷弹过琴了,女孩儿用一段弹词配上美酒,轻揉慢捻,情意甚细,字字清楚,从二人相谈甚欢的样子来看,琴声自然是要比自己写的那些乡里人似的字有趣得多美妙得多,才会直至今日都让田家三爷恋恋不舍。

“我不要听别人的琴,我只要听你的。”田栩宁却不以为意,毫不在意地说,“你我早已有肌肤之亲,你在我面前即便出乖露丑又有何妨。”

这时雕花门忽然由外而内地被推开,只见两个女佣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两只漆盘,里面分别放着酒壶酒樽和一盘丝绸织物,足迹匆遽,言辞却有条理又清楚,简单扼要地说了来意:一说是给三少爷烫好了酒,傍晚时便备下了,一直放在炉上热着,只待少爷归家时立即端入房中;二是给三太太选好了今夜寝榻上要穿的衣服——这是田家三爷在王府里新立下的规矩,每日都要给三太太奉上一件新衣,且这衣服专用于闺房之乐。

遥遥一见,其色正紫,如同一盆麝囊花,且其中零星夹杂着玉白颜色,大抵是取了‘紫玉’之意,又是上好的丝绸布料,所以格外显得颜色温柔,风韵独标。

等到女佣退了出去,合拢了门,田栩宁便抬手取了那一色大小的玛瑙酒盅,慢条斯理地斟满一杯,却并不饮,而是定定地注视着眼前人的动作。

这一身风流紫色若是穿在男孩身上,只怕那一身雪也似的皮肤也要有意要与这紫色争艳。

梓渝缓缓伸手取了那织物,只是不一会儿便面露出难色来。他抬眼见到男人放下酒壶的动作,那目光里似有催促之意,便更觉得慌乱,似是有意闪避着低下头,不敢多看面前的田家三爷。

“把身上的衣服脱了,换上这件新的。”男人开口说,“就在这儿换。”

“……三少爷,这衣服太小,渝儿实穿不下。”

Chapter 51: 第二十九章 十送夫君情难舍 相思起来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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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十送夫君情难舍 相思起来泪汪汪

梓渝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似是并不愿多看眼前人,这副极清极纯的模样中却意外地生出了极艳来,令田栩宁忍不住抓起那双手,柔荑在握,未免心荡神驰,又低下头,想要去吻。然而男孩大抵是在心里想到昨夜二人在床上发生了什么事,且一身痕迹都还尚未淡消,自然不愿再被这般恣意轻薄,所以扭过脸宛转躲避,表情与寻常少女无异,双手作着无力亦无功的挣扎,用告饶般的声音说着:“……三少爷,夜静更深,还请早些安置。”

本是这座王府里最为幽静的小院落,琅玕森森,树影迟迟,极适宜酣眠。却偏不凑巧男孩今夜脱了外头的衣服,一件紧身湖色小衣又衬得皮肤雪白,方才趴在桌上睡觉时娇眸双合、妩媚微酡的模样真如着雨海棠,色色醉心,看得田栩宁只想站在原地细细鉴赏,准备着二人今夜真个销魂。

不再多言,田栩宁索性伸手将那小身体一把揽进怀里,揽得紧紧的,附着男孩耳边压低了声音开口,不曾一语及于狎亵,却写满了抚摸挑逗的密意:“昨夜那张着腿淫到极处的样子你都忘了么?”

对于男人而言,这温柔乡里的滋味真是说之不尽。对于女人而言,则要稍稍复杂些,所谓“闺房之内事,有甚于画眉”,但历经一宵恩爱,彼此便也熟不拘礼。这世上大抵惟有他们这对夫妻夜里极尽璇闺乐事,搴帏解衣,第二日却要装作彼此并不相识,如同陌生人般。

良宵难耐,方才又裹了一身风雪,初入暖室,碰到一位闺中佳人,男孩那副模样烟视媚行而又仿佛弱不胜衣,看得田栩宁心头火起,只想立刻并坐接膝,磨鬓细语。

一只手往那紧身小衫之下伸了进去,手指摸上一身白皙滑腻而特具一种无可形容的香气的皮肤,又往上擦过胸前软软的一对奶,心里想道这若是两个人能化作一个人该多好?或者干脆将男孩一起带了到官署去,大抵能彻底了却这份相思之苦。

梓渝却抬手抓了田栩宁的手似是要推拒,心头浮上的那股说不出说不清、千回百折,似是羞耻又似是难过的滋味一忽尔便衍化为眼底的一层薄泪。

男孩转了脸,开口时露出两排编贝似的细白牙齿,淡红色的嘴唇形似棱角,看得人心里一动:“……三少爷将我关在此处,就是为了日日看我那副样子么?”

方才趴在小桌上,梓渝竟独自一人做了一场佛梦,梦回儿时光景。

只见佛廊四面,霜风劲急,他跨入佛堂之内,在烛火上爇了香,高举过顶,随后在香炉中插好。

方始整一整衣袖裙幅,跪倒在蒲团上,屏声息气,一面下拜,一边念念有词地发愿祷告:‘菩萨在上,岭南嘉应府陈家契儿梓渝一瓣心香,虔求三事。第一,请菩萨施大法力,赐田家香火后嗣以解老爷心疾。第二,渝儿生来卑微,无父无母,家世实不比那些位贵胄小姐。如今虽然有幸蒙受三爷一朝眷顾,但渝儿深知情爱与富贵相同,如浮云飘散无常,一切不会长久。来日情爱淡了,日久定将情疏,除却长斋供佛、忏悔宿业,竟不知还能何以自处,望菩萨指点迷津。第三,渝儿福薄,身弱体虚,难以生育。然若天命所归,他日注定要有生育之期,还望菩萨垂怜,莫使我的孩儿夭殇。稚子无辜,渝儿愿捐此残生,以一死代吾子灾殃。以上所言,皆为渝儿本心,绝无隐瞒欺骗。’

说完,男孩至至诚诚地磕头下去。复尔又站起身,将那签筒一晃,里面掉出一支签来,横端写着“中下”二字。禅机微妙,语焉不详,总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但这签文的确不佳,这一点倒是极明白的。

“明武宗曾在皇宫里兴建屋舍,题名豹房,一到黄昏便即下锁,内外隔绝,只为与妃嫔共度良宵。日后,这里便是你和我的豹房。我不仅要日日日夜夜看到你那副样子,还要你为我跳舞弹琴,念诗唱歌,温衾暖帐。”田栩宁压低了声音,一只手捏着男孩的脸和下巴颏,眼对着眼一字一顿地说道:“那豹房实在是好玩。不论深夜清晨,兴到传诏,笙歌之声,昼夜不绝。我看我也要仿效那明朝皇帝的做法,只因我这房里住了个好淫色叫唤个不停的小妖精,还须得由我来捉鬼拿妖,修炼采补。照此来看,这洞房竟与官署无异,事事都得我亲力亲为。”

明武宗将扬州城里的名妓都征集了来供自己取乐,那场景真叫一个乐不思蜀:步门不出,三天恰如一天,醒了醉、醉了醒,日夜驰骋床笫,欲仙欲死,不知东方之既白;起床便是珍馐美味、歌声舞影,说不尽的旖旎风光,直到倦了累了为止。

——若是他田家三爷当了皇帝,只怕也要成为那醉死温柔乡的昏君罢?

田栩宁将梓渝搂进怀里,又低下头去亲男孩的嘴,两具烫热的身体贴得紧紧的,如同那用糯米煮成的稠浆似的黏合纠缠。

着实缱绻了一会儿,直到男孩衣服都被解得松松的,田栩宁松了怀抱,才见到男孩脸上仍是那惘然若失、累日不欢的样子,明明双颊布满馥红,却垂着长长的眼睫毛不肯看自己,也不知那颗心儿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男孩垂着眼眸,一只手捏着松松垮垮的衣服下摆,轻声细语地说:“……渝儿愚钝,不会唱歌,不会弹琴,亦不会跳舞,写的字更是拙劣。少爷若是想听弹琴,怕是需要去找别人,实不能找渝儿。”

最会弹琴的,惟有家中那位苏州府来的江南佳丽。江南女子,生来秉性柔嘉,因此温柔细心的有很多,甚至毋需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只消那纤纤玉指,轻轻拨一拨琴弦便能将男人的心勾引了去。

想必那些日子在书房侍墨时郑家小姐已经为三少爷弹过琴了,女孩儿用一段弹词配上美酒,轻揉慢捻,情意甚细,字字清楚,从二人相谈甚欢的样子来看,琴声自然是要比自己写的那些乡里人似的字有趣得多美妙得多,才会直至今日都让田家三爷恋恋不舍。

“我不要听别人的琴,我只要听你的。”田栩宁却不以为意,毫不在意地说,“你我早已有肌肤之亲,你在我面前即便出乖露丑又有何妨。”

这时雕花门忽然由外而内地被推开,只见两个女佣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两只漆盘,里面分别放着酒壶酒樽和一盘丝绸织物,足迹匆遽,言辞却有条理又清楚,简单扼要地说了来意:一说是给三少爷烫好了酒,傍晚时便备下了,一直放在炉上热着,只待少爷归家时立即端入房中;二是给三太太选好了今夜寝榻上要穿的衣服——这是田家三爷在王府里新立下的规矩,每日都要给三太太奉上一件新衣,且这衣服专用于闺房之乐。

遥遥一见,其色正紫,如同一盆麝囊花,且其中零星夹杂着玉白颜色,大抵是取了‘紫玉’之意,又是上好的丝绸布料,所以格外显得颜色温柔,风韵独标。

等到女佣退了出去,合拢了门,田栩宁便抬手取了那一色大小的玛瑙酒盅,慢条斯理地斟满一杯,却并不饮,而是定定地注视着眼前人的动作。

这一身风流紫色若是穿在男孩身上,只怕那一身雪也似的皮肤也要有意要与这紫色争艳。

梓渝缓缓伸手取了那织物,只是不一会儿便面露出难色来。他抬眼见到男人放下酒壶的动作,那目光里似有催促之意,便更觉得慌乱,似是有意闪避着低下头,不敢多看面前的田家三爷。

“把身上的衣服脱了,换上这件新的。”男人开口说,“就在这儿换。”

“……三少爷,这衣服太小,渝儿实穿不下。”

织物分为上下两件,缝制考究、印花精美,不是长衫也不是夹纱马褂之类的传统款式,而更像是件白夏布式透风对襟的小衫。

上衣淡紫色为底,深紫色为缀,表面高低错落地绣着几簇腊梅,看着很有骚人墨客的雅韵;至于下衣,则根本谈不上是件衣服了。

过往梓渝总是家常装束,不爱鲜华衣饰,在家常穿最普通的散裤或是长裙,而如今这下衣看着却既不像是既往的裙也不像是裤,更像是一片短促促的薄布,且中间系有一根淡紫色丝带,丝带上面缀着几颗珍珠,明明是极为珍贵的装饰,如今看起来却极为秽亵。

更不用说这衣服虽然美,却是极短极瘦不合尺寸的,即便穿在了身上那胸乳也是半露,穿的人怕是只能一面掩好胸襟,一面忍辱含羞地遮着羞羞下半,但即便如此也是哪里都遮不住,简直像个来给男人陪酒卖笑任人玩弄的勾栏女子似的了。

“这衣服本就不是给你穿的。”田栩宁喝了一口酒,盯着男孩慢条斯理地说:“是为着给我看的。你把它换到身上,让我好好看看。”

面着男人双眼逼视的目光,梓渝无法仔细分辨自己心中所想,只觉得心跳的很厉害,同时也几乎无法承受住这视线,所以一张小脸儿上落满窘迫。却怎么也不愿穿那织物,连探出手去拿都不愿意,只开口规劝似的说:“三少爷如今做了知州,是嘉应一州之主,理当恪尽职守,认真做官,不好总是想这些事。”

男人听罢眯了眼,声音也冷了几个度:“你今天是又在拒绝我么?”

梓渝看到那田三爷脸色一沉再无言笑之意,连忙矢口解释:“不,渝儿只是觉得一州之令并非闲职,少爷理应认真做官……”

“怎么了,难道那些做了官的男人就不能再想闺房之乐,只得清心寡欲么?没有这样的道理。何况我田雷深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是圣君,若非万岁爷抬了我的官职,我对这五品官毫无兴趣。我宁愿天天在家里睡你,也不想去官署写那些冠冕堂皇的文书。”田栩宁冷声说,“且我已经告诉过你,白天你要在这房中等我回家,夜里我有了洞房夜的兴致,你便要在寝榻上为我作陪。眼下,我要你即刻把这衣服换上,你可听明白了?”

累经过往种种,自是早已领教这田家三爷的风流放诞、狂放不羁,又听到男人带着三分威胁三分压迫的话,男孩一阵默然,只好坐在雕花凳上伸出手拿过那团织物。

玉白色的纤纤手指覆上纽扣,解开罩在外面的湖蓝色小袄,犹豫许久后才缓缓脱了衣服,衣服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这般场面恰似那南唐后主夜宴图中家伎解衣登榻似的放浪形骸,令梓渝越想越觉得脸红羞惭,羞愧难当。

在男人赤裸裸的视线中取了那件紫色小衣穿到身上,果不其然,这衣服太小太窄,即便穿得齐齐整整也只能堪堪遮住一半胸乳,腰腹处空荡荡的,布料大小甚至还不比那块鲜红色的贴身肚兜。

而等到他褪了亵裤,换上那块薄薄的布,才发现方才那件小衣还算是蛮好的,这片布才是什么都遮不住,双腿之间的系带上缀着几颗珍珠,而珍珠又忽闪着金光,简直像勾引男人来这欢乐之地玩闹似的。

梓渝默默穿好了衣服,将两片布抚得平整,随后慢慢转过身来,却已是羞得脸颊满泛朱霞,粉颈低垂,一只手遮着胸口,另一只手堪堪遮着下身私处,两条雪也似的腿赤裸在外,看得人不觉烘动春心。

这副模样落进男人眼中,只觉得男孩虽是羞怯无言,却异常娇媚,长相如同那西子,淡妆浓抹总要相宜;至于这袅娜腰肢,上了床便将妙趣横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经了自己几回调教,如今竟已出落得这样别具风情。

田栩宁盯着男孩的脸和身体一动不动地看着,随后开口道:“我的酒喝完了,过来用这套杯给我倒酒。”

梓渝垂着眼,像是间隔了有半个时辰那么久才下了决心似的,终于站起身走到桌边,取了那桌上的杯子。

所谓“套杯”,是民间男人喝酒时常用的东西,杯子由小而大,或五或七,成一整套。眼前田家少爷王府上用的这一套,小得如拇指,大得如盖碗,玉质金镶,足足有十只,很是名贵。

梓渝取了来一字排开,一只手却还要顾及身上的衣服,而那田家三爷却相当慢条斯理地指了指酒壶,示意男孩左右都要斟满。

田栩宁说:“你喝单数杯,我喝双数杯,今夜我们一起吃酒。”

梓渝摇了摇头,轻声推辞说:“少爷,渝儿沾酒即醉,实不能喝酒。”

“是么,你既不能喝酒,那便将那第一杯递给我喝罢。”

男孩倒完了酒,用拇指和食指拿起第一只小玉杯徐徐举起,然而刚刚转过身来便被田栩宁捏着手腕拉入了怀里,那动作看上去更像是硬夺,兼以举动又匆遽了些,梓渝手中的酒杯猝不及防掉到了地上,铿然作响,一杯美酒付诸青石砖,好不浪费。

二人面对着面,男人直着眼睛,毫无顾忌地细看眼前这娇小玲珑而又衣衫轻薄的美人,只觉得身上欲火难支,压低了声音说:“渝儿今夜楚楚可怜姿,真是教郎恣意怜。”

梓渝尚且年幼,自然远及不上男人的沉着,心中一旦紧张或是有所思,便要不自觉地现于颜色,那长长的睫毛之下,一双眼珠也要跟着闪烁不定。

听了这调情似的话,他便更加心慌意乱,想要推开眼前人,却怎么也推不开,男人将他严严实实地搂了个满怀,眼神就像狮子捕兔以前的蓄势那样,一旦靠了近便立刻低下头来亲他的嘴,摸他的腰,弄得他软了身子,变得帖然翕服,只能用双手搭着男人的肩膀不让自己滑落下去。

那田家三爷却兴味十足,仍在与他粘缠,梓渝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儿仿佛那肴馔上笼被蒸了个通透,又仿佛那上好的美酒被烫得难熬,因为田三爷的一双手已经拨开那聊胜于无的系带滑入他的双腿之间,揉过那难以言说的密处,只是几下便让他觉得心儿快要跳出来了,这感觉不似昨夜那般粗暴,反倒真真有几分爱河自溺,欲火自煎的意味了。

梓渝本攀着男人肩头,却忽然借着那烨烨烛火看见男人手臂上落着一道伤口,蜿蜒在皮肤之上,血迹虽已干涸,伤口却看着并不容小觑:“少爷如何受伤了?方才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小观音今夜竟发起了慈悲,变得这般心疼我么?”田栩宁低着声音说:“方才险峻至极,摔下了马,差一点就再不能夜入香闺,与你同床共衾了。”

“要紧不要紧?”

“当然要紧。”田栩宁眯了眼,面上仍是冷的,心里却早已经因为这几句初来乍到的关心话儿,热得有些难熬。他拽住男孩手腕牢牢梏在手心,又低下头亲着男孩眉眼,将吻落上脸颊痣,如同在用嘴唇代替画笔描摹一幅美人图,从眉间、双眼到鼻尖,由上而下,最后才落上那色泽粉艳、触感娇软的嘴唇:“不过药方并不难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衣服根本遮不住胸口,明晃晃地能看见樱粉色的乳尖,惟剩下腰间还半挂着一片布,若隐若现,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倒像是位美人故意布置的诱敌之计。

这副情致要是被别的男人看着,定也会心潮起伏,盘算着如何才能抢夺了去罢?

思及此,男人心头便涌上难耐的火气,于是复又低头含住左边的奶尖嘬吸,而立之年的田家少爷像个刚满三岁还在襁褓中讨奶喝的小孩儿家,又像个色迷迷的花和尚,逼得梓渝嘴里冒出呻吟。

门外雪光皑皑,雷电交加,而王府里却终日终夜烧着地热,房间里热烘烘的,像那沸水热汽年如盛暑的缫丝间,又因为烛火的蒸熏,所以一片香味浓深令人心荡。

帷帐里,锦衾绣榻,睡着一位香肩半露,浑身赤裸的美人,模样如同那粉青瓷瓶中的一丛晚香玉。

梓渝从梦中转醒,忽然听得雕花门上连着传来两次“砰”、“砰”的叩击声,连忙从被子里起身,预备披上衣服下床去看。

却不料他一动,睡在枕边的田栩宁也立刻警觉地跟着醒了。

方一睁开眼,他便见到男孩露着两截藕也似的雪白手臂、纤腰一把,上身全数裸露在外的艳景,几乎是立刻抓了男孩两手,用那一种梓渝已经相当熟悉的、冷硬的、几乎是无可通融的语气说道:“你要去哪儿?”

男孩说:“三少爷,渝儿听见外面有声音。”

他下了床,缓步朝外间走去。

甫一靠近雕花门,便听到一片清脆的反响,不似狂风骤雨那般,而是静静的雪声。

他打开门,只见外面茫茫一片,如同天地混沌,一片皓白之象。

雪花纷扬而下,于空中恣意飘旋。

梓渝的目光缓缓落下,随后见到门廊下、距离雕花门几尺的地方横卧着一只鸟儿,纤弱娇小,羽翎杂乱无章,想必方才就是这只鸟儿耐不住风雪,又无路可去,最终扑到了门上。

TBC

*鸟儿是个伏笔~*终于二十九章了。古文不好写,更新缓慢致歉。*希望自己能写的快些hhh*叫我rika就好不用叫我老师哒(比爱心)希望能和你们成为好朋友,谢谢大家。*三少爷自己搬出来住快把老爷气死啦。你的妾都不要了吗?!*祝大家2026新年快乐,一切顺顺利利,身体健康!

Chapter 52: 第三十章 入骨相思难分离 二人相爱结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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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入骨相思难分离 二人相爱结夫妻

若是沿着王府花苑中的小径,曲曲行来,经过石桥,便能见到那田家三爷和三夫人的住处。往常旭日临临,将一带碧瓦覆护的白粉墙闪出万丈霞光,一片瑞霭,真个是“紫气东来”,恰如那佛门中的养静悟道之处。

只是今日空中却降着纷飞落雪,清晨时分,院前院后一片寂静,只听得“嘣嘣”的轻响,原是那三太太站在廊檐下面,手指轻轻摆弄叩击鸟笼时发出来的声音,还伴着鸟儿的嘶叫声,听起来像是受了伤。

二人的卧处的门关着,碧纱窗却撑起一半,但内里的情况,要从外面观看是看不大清楚的。不一会儿,那枚名为“珠锁”的门饰被轻轻撞动,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一个女佣迈着碎步匆匆走了出来,随后在梓渝面前跪下问安。眼前的这位田家太太与她虽然只有前些日子的一面之缘,但这一面之缘却也足够让人看清楚了,这位芳龄十六的三太太是生得很好看的。

明明不是女孩儿,却长得骨清神秀,今日穿着一件淡绿色绣红白荷花的小袄,衣纽扣得齐齐整整,模样娉娉婷婷,一眼望过去直让人联想到那位曹子建笔下的洛水神仙。

她并不敢再多看,连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开口说道:“三太太,今日的晨馔已经送来了,少爷吩咐奴儿交代三太太,一会儿大夫医完了伤,还要请您过去与少爷二人一道用。那餐点里放了好些补品药材,红枣、阿胶、当归、茯苓,都是少爷亲自下的令,预备着要给太太您调养身子用的。”

男孩那细瘦的手指仍旧抚着鸟笼,鸟儿在那紫檀笼中发出阵阵哀啼;目光却缓缓落了下来,那一双眼睛很美很圆,清澈见底而又朦朦胧胧,如同一汪被薄雾笼罩的水潭。

“嗯,我知道了。”梓渝说着答应了下来,视线却又转回了鸟笼,眼神似是有些灰暗。只见那笼中的鸟儿干瘪瘦小,羽折翼垂,间以数声啼鸣,偶尔扑腾几下翅膀,却无论如何都飞不起来:“……这燕雀为流矢所伤,并非小可。本是向暖处飞的随阳之鸟,秉性贞介,从一不二。万里迢迢从北地飞至岭南,如今却离了群,到底该如何捱过这漫漫寒冬?”

嘉应街巷,鸟市无所不包:会斗的画眉,会“上台”的百灵,会学人言的八哥,还有千千万万种的鸟儿,随处可见,就连平民百姓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出奇。惟有这田家太太,平日养尊处优,如今却会为一只受了伤的鸟儿面露忧色,秉性真真是与其他人不同:“三太太,这世上的事,本是物竞天择。这鸟能飞万里到岭南,是它的本事,如今被箭所伤,则是它的命数。咱们能给它一口饭吃、一处遮风的地方,已是尽了人事。至于能不能熬过寒冬,得看它自己的造化。也许到了明年春来,这鸟儿便会疗好伤口,飞回故乡。太太,您莫要为此而自伤。”

男孩听罢,似是有所体悟,最后竟淡淡地开口说:“你说的对。到了明年春来,天高辽阔,鸟儿疗好了伤病,便是行旅自由,随处可渡,倒不似那函谷关里的孟尝君,插翅也是难飞。这么一看,人的处境,其实还比不上这燕雀罢。”

那小侍女听罢,竟也一阵默然。这三太太显然读过诗书,方才几句讲的是孟尝君逃出函谷关的故事,自己本想好言安慰,一时间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因为三太太说的显然是对的,这人的处境的确还比不上燕雀,如同自己生来便要做王府的下人,只能守着这寸四方天空,而那鸟儿却能自由自在地在山、花、树上飞来飞去。

见到男孩神情晦暗,此般皆因自己而起,小侍女连忙低下头去,作出掌嘴的姿势:“奴儿知错,本一直谨守着言多必失之戒,却还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惹太太不快。奴儿愿掌嘴三十,求太太原谅。”

一只手却带着一阵香风伸了过来,原是梓渝温柔地阻止了她的动作:“念佛的人常说,素秉慈悲,善念昭昭,言多则善广,益莫大焉,怎会有失?我在田家极少出门,对于外面的事知之甚少,你日后若能多多说与我听,我会很高兴。”

门口处忽然传来些许响动。原是那方才奉命入府的医官终于药完了伤口,开好了方子,又嘱咐完那田家少爷务必善自保养,才缓缓打起帘子、提着药箱从内室走了出来。医官身上只潦草穿了一件旧茧夹袍子,如今业已年逾古稀,须眉俱白,却并未精力衰弛、两眼昏花,至少人的美丑他还是能够分辨得出的。

方一跨出门,抬眼便见到门槛外出现了道纤瘦的影子,短短圆圆的一张脸上嵌着极大极黑的一双眼睛,模样儿极甜,此刻安安静静地站在鸟笼之下,穿的那一身素色小袄,更是衬得整个人年纪甚小。

他心道这位大概便是当今嘉应知州新娶的太太了。于是连忙恭恭敬敬地弯身作揖,开口说道:“愚医顾前舟今日能亲眼一睹知州夫人芳容,实幸及三生。”

方才一进了门,几个小侍儿瞧了他两眼便连忙将他迎了进来,开口说道:“您是顾大夫罢?我们知州大人正等着您呢。”

随了跟班的走进了大门,见到一个极宽阔的院落,两边扎着两重细巧篱笆,还栽了许多花树。

若是来年,此地必将百花齐放,姹紫嫣红,浓艳芬芳。

走进院落,又见到三间客厅,钟鼎琴书,十分精雅。再绕过客厅,又见到一处小院子,一并五间,东边一间似是客房,大抵是预备着不速之客的卧处;中间是小书厅;西边则是两处卧房,其中一间大概便是知州大人的卧榻。

侍儿方一引了他进去,他便见到那墙上挂着几幅前朝画家所制的“群仙高会图”,至于那楠木嵌琉璃窗下,则坐着一个男人,一身黑色长褂,两只眼睛像嵌着一副蛇瞳,眼色深深,表情阴冷,仿佛画里走出来的罗刹,光是看着便知不好亲近。

正所谓“无风不起浪”,坊间关于三少爷的那些传闻大抵为真。

不料眼前这位知州太太,却生得天真可爱,清纯烂漫,粉粉绵绵的脸蛋儿宛如稚童,又是一副谦温样子,年纪尚小却已经有了八九分姿色,令人不禁疑惑这样的美人到底是如何与游荡惯的风流公子田三爷作的配?

男孩也朝他回了一个礼:“您费心了。少爷伤得严重么?”

“方才已经给少爷烧灼止血,清理了伤口。照着咱们医道上惯例的办法,今日已行望闻问切,日后只消继续好好居家敷药静养,及时更换敷帕,便可彻底无碍。”老头儿恭敬一拜,低着头缓缓说道:“愚医曾经有过不少治伤的经验,少爷的伤并不算十分严重,不难应对。伤口愈合之后,若是没有别的不容易觉察的病状,例如头疼、胃纳不佳之类,便可算痊愈。还请太太您放心。”

男孩用帕子掩掩嘴唇,轻声细语地说:“这样便好。”

二人正在对话之间,却听得帘子里突然传来田家少爷的声音——男人在内室喊着“渝儿”,一声高过一声,一句急过一句,显然是要唤人进去。

这时候里面又有一个侍儿挑帘而出,神色匆匆地说:“三太太,少爷像是有话禀告,还请您快快进去罢。且时候也不早了,您该去用早馔了。”

小侍女也听见了,连忙从地上起来,说:“顾大夫,奴儿已经备了轿,眼下便送您回去。”

那老头儿见状,便也鞠躬拜了一拜,客客气气地开口说:“既然三少爷还有要事,那世愚即刻便告辞了。”随后跟着侍女快步走下了阶沿。

一时间,方才还挤着四个人的廊檐之下又恢复空空荡荡,只能听得鸟啼声声。侍儿擦擦额角的汗,说:“三太太,您快请进罢。少爷再见不到您可就要发怒了。少爷,……少爷是生平不好说话的。”

于是只好践诺。梓渝走进室内,脚底下踩着那厚厚的、几乎吞没了所有足音的三蓝绒毯子,见到那雕花桌前惯常坐着田家少爷,只是上半身的袍褂穿得潦潦草草,露着一半结结实实的身体,手臂上盖着丝绢,赤裸裸的肌肉线条看得分明,便在那两尺处停下了脚步。

田栩宁抬起眼,见到远处站在门边的男孩,裙裾风流,眉眼皎皎乎有出群之致,却犹犹豫豫像是不肯靠近自己,不免有些不悦:“脸上没有一点儿关切的样子,我在你心里还比不上外头那只鸟么?过来。”

Chapter 53: 第三十章 入骨相思难分离 二人相爱结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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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入骨相思难分离 二人相爱结夫妻

若是沿着王府花苑中的小径,曲曲行来,经过石桥,便能见到那田家三爷和三夫人的住处。往常旭日临临,将一带碧瓦覆护的白粉墙闪出万丈霞光,一片瑞霭,真个是“紫气东来”,恰如那佛门中的养静悟道之处。

只是今日空中却降着纷飞落雪,清晨时分,院前院后一片寂静,只听得“嘣嘣”的轻响,原是那三太太站在廊檐下面,手指轻轻摆弄叩击鸟笼时发出来的声音,还伴着鸟儿的嘶叫声,听起来像是受了伤。

二人的卧处的门关着,碧纱窗却撑起一半,但内里的情况,要从外面观看是看不大清楚的。不一会儿,那枚名为“珠锁”的门饰被轻轻撞动,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一个女佣迈着碎步匆匆走了出来,随后在梓渝面前跪下问安。眼前的这位田家太太与她虽然只有前些日子的一面之缘,但这一面之缘却也足够让人看清楚了,这位芳龄十六的三太太是生得很好看的。

明明不是女孩儿,却长得骨清神秀,今日穿着一件淡绿色绣红白荷花的小袄,衣纽扣得齐齐整整,模样娉娉婷婷,一眼望过去直让人联想到那位曹子建笔下的洛水神仙。

她并不敢再多看,连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开口说道:“三太太,今日的晨馔已经送来了,少爷吩咐奴儿交代三太太,一会儿大夫医完了伤,还要请您过去与少爷二人一道用。那餐点里放了好些补品药材,红枣、阿胶、当归、茯苓,都是少爷亲自下的令,预备着要给太太您调养身子用的。”

男孩那细瘦的手指仍旧抚着鸟笼,鸟儿在那紫檀笼中发出阵阵哀啼;目光却缓缓落了下来,那一双眼睛很美很圆,清澈见底而又朦朦胧胧,如同一汪被薄雾笼罩的水潭。

“嗯,我知道了。”梓渝说着答应了下来,视线却又转回了鸟笼,眼神似是有些灰暗。只见那笼中的鸟儿干瘪瘦小,羽折翼垂,间以数声啼鸣,偶尔扑腾几下翅膀,却无论如何都飞不起来:“……这燕雀为流矢所伤,并非小可。本是向暖处飞的随阳之鸟,秉性贞介,从一不二。万里迢迢从北地飞至岭南,如今却离了群,到底该如何捱过这漫漫寒冬?”

嘉应街巷,鸟市无所不包:会斗的画眉,会“上台”的百灵,会学人言的八哥,还有千千万万种的鸟儿,随处可见,就连平民百姓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出奇。惟有这田家太太,平日养尊处优,如今却会为一只受了伤的鸟儿面露忧色,秉性真真是与其他人不同:“三太太,这世上的事,本是物竞天择。这鸟能飞万里到岭南,是它的本事,如今被箭所伤,则是它的命数。咱们能给它一口饭吃、一处遮风的地方,已是尽了人事。至于能不能熬过寒冬,得看它自己的造化。也许到了明年春来,这鸟儿便会疗好伤口,飞回故乡。太太,您莫要为此而自伤。”

男孩听罢,似是有所体悟,最后竟淡淡地开口说:“你说的对。到了明年春来,天高辽阔,鸟儿疗好了伤病,便是行旅自由,随处可渡,倒不似那函谷关里的孟尝君,插翅也是难飞。这么一看,人的处境,其实还比不上这燕雀罢。”

那小侍女听罢,竟也一阵默然。这三太太显然读过诗书,方才几句讲的是孟尝君逃出函谷关的故事,自己本想好言安慰,一时间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因为三太太说的显然是对的,这人的处境的确还比不上燕雀,如同自己生来便要做王府的下人,只能守着这寸四方天空,而那鸟儿却能自由自在地在山、花、树上飞来飞去。

见到男孩神情晦暗,此般皆因自己而起,小侍女连忙低下头去,作出掌嘴的姿势:“奴儿知错,本一直谨守着言多必失之戒,却还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惹太太不快。奴儿愿掌嘴三十,求太太原谅。”

一只手却带着一阵香风伸了过来,原是梓渝温柔地阻止了她的动作:“念佛的人常说,素秉慈悲,善念昭昭,言多则善广,益莫大焉,怎会有失?我在田家极少出门,对于外面的事知之甚少,你日后若能多多说与我听,我会很高兴。”

门口处忽然传来些许响动。原是那方才奉命入府的医官终于药完了伤口,开好了方子,又嘱咐完那田家少爷务必善自保养,才缓缓打起帘子、提着药箱从内室走了出来。医官身上只潦草穿了一件旧茧夹袍子,如今业已年逾古稀,须眉俱白,却并未精力衰弛、两眼昏花,至少人的美丑他还是能够分辨得出的。

方一跨出门,抬眼便见到门槛外出现了道纤瘦的影子,短短圆圆的一张脸上嵌着极大极黑的一双眼睛,模样儿极甜,此刻安安静静地站在鸟笼之下,穿的那一身素色小袄,更是衬得整个人年纪甚小。

他心道这位大概便是当今嘉应知州新娶的太太了。于是连忙恭恭敬敬地弯身作揖,开口说道:“愚医顾前舟今日能亲眼一睹知州夫人芳容,实幸及三生。”

方才一进了门,几个小侍儿瞧了他两眼便连忙将他迎了进来,开口说道:“您是顾大夫罢?我们知州大人正等着您呢。”

随了跟班的走进了大门,见到一个极宽阔的院落,两边扎着两重细巧篱笆,还栽了许多花树。

若是来年,此地必将百花齐放,姹紫嫣红,浓艳芬芳。

走进院落,又见到三间客厅,钟鼎琴书,十分精雅。再绕过客厅,又见到一处小院子,一并五间,东边一间似是客房,大抵是预备着不速之客的卧处;中间是小书厅;西边则是两处卧房,其中一间大概便是知州大人的卧榻。

侍儿方一引了他进去,他便见到那墙上挂着几幅前朝画家所制的“群仙高会图”,至于那楠木嵌琉璃窗下,则坐着一个男人,一身黑色长褂,两只眼睛像嵌着一副蛇瞳,眼色深深,表情阴冷,仿佛画里走出来的罗刹,光是看着便知不好亲近。

正所谓“无风不起浪”,坊间关于三少爷的那些传闻大抵为真。

不料眼前这位知州太太,却生得天真可爱,清纯烂漫,粉粉绵绵的脸蛋儿宛如稚童,又是一副谦温样子,年纪尚小却已经有了八九分姿色,令人不禁疑惑这样的美人到底是如何与游荡惯的风流公子田三爷作的配?

男孩也朝他回了一个礼:“您费心了。少爷伤得严重么?”

“方才已经给少爷烧灼止血,清理了伤口。照着咱们医道上惯例的办法,今日已行望闻问切,日后只消继续好好居家敷药静养,及时更换敷帕,便可彻底无碍。”老头儿恭敬一拜,低着头缓缓说道:“愚医曾经有过不少治伤的经验,少爷的伤并不算十分严重,不难应对。伤口愈合之后,若是没有别的不容易觉察的病状,例如头疼、胃纳不佳之类,便可算痊愈。还请太太您放心。”

男孩用帕子掩掩嘴唇,轻声细语地说:“这样便好。”

二人正在对话之间,却听得帘子里突然传来田家少爷的声音——男人在内室喊着“渝儿”,一声高过一声,一句急过一句,显然是要唤人进去。

这时候里面又有一个侍儿挑帘而出,神色匆匆地说:“三太太,少爷像是有话禀告,还请您快快进去罢。且时候也不早了,您该去用早馔了。”

小侍女也听见了,连忙从地上起来,说:“顾大夫,奴儿已经备了轿,眼下便送您回去。”

那老头儿见状,便也鞠躬拜了一拜,客客气气地开口说:“既然三少爷还有要事,那世愚即刻便告辞了。”随后跟着侍女快步走下了阶沿。

一时间,方才还挤着四个人的廊檐之下又恢复空空荡荡,只能听得鸟啼声声。侍儿擦擦额角的汗,说:“三太太,您快请进罢。少爷再见不到您可就要发怒了。少爷,……少爷是生平不好说话的。”

于是只好践诺。梓渝走进室内,脚底下踩着那厚厚的、几乎吞没了所有足音的三蓝绒毯子,见到那雕花桌前惯常坐着田家少爷,只是上半身的袍褂穿得潦潦草草,露着一半结结实实的身体,手臂上盖着丝绢,赤裸裸的肌肉线条看得分明,便在那两尺处停下了脚步。

田栩宁抬起眼,见到远处站在门边的男孩,裙裾风流,眉眼皎皎乎有出群之致,却犹犹豫豫像是不肯靠近自己,不免有些不悦:“脸上没有一点儿关切的样子,我在你心里还比不上外头那只鸟么?过来。”

昨晚夜静更深,知州府上所有人都睡熟了,本该是睡意最浓的时候,梓渝却突然坐起身来。

田栩宁以为男孩是着了梦魇,于是连忙伸出手去想把对方抱进怀里,不料男孩却兀自解释着什么,随后下了雕花木床,急匆匆地往帷帐外走去,徒留给他一个小小的背影。

旋即也披了衣服起床,却见到男孩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地上,又四处高声唤着人来,但所谓寅卯不通光,落雪纷纷下,在这阴阳更替的四更天里并没有人出声应答。

他将男孩一把搂进了怀里,敛着眉问他究竟在做些什么,彼此依靠的刹那,一缕甜香微度,令人感到心旌摇曳,大起绮念。男孩转过脸来,双目娲娲,甚是楚楚可怜:“三少爷,请快救救这鸟儿罢。”——美人情重,他的渝儿对世间万物都是一副菩萨心肠,且实在是难得有求于他,自是不能不依。又觉得这鸟儿飞入自家屋檐之下,也算是冥冥之中的际会,便答应了。

田栩宁亲自唤了好些个丫头来,将那奄奄一息的鸟儿放入鸟笼中铺设停当。却不曾想天亮起来之后梓渝的心思便全部系在这鸟儿上,连彻夜通明的燃灯都顾不得熄便去了外头,留下自己一个在帷帐里,朦胧中听得屋外几个小女佣与男孩在说话,说着什么‘去街市里寻些好用的、治伤的膏药来,再好好喂些水’……越听越叫人心头犹如火烧!

梓渝听罢只好慢慢挪步子过去,不料刚刚来到面前,便被田家少爷双手一张抱了个正着,这般迫不及待而又急急切切是男孩没有料到的,也正因为如此而不免心慌,脸红气促地变成只在男人怀中被揉来揉去的样儿。

“少爷,该用早馔了……”梓渝微微气喘,田栩宁却仍是不放手,仿佛把他当做了今日的晨间点心似的。男人从他头上闻起,一路闻到脖子上,梓渝被他这番举动弄的痒酥酥的,可是即便使劲推也脱不开身,两只手又不小心在慌乱之间碰到了男人胸口,像被烫到了似的瞬间撤开手。方才他由外褂下摆看过去,清楚看见男人内着一条里腿的夹挎。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衣服却穿得这么少,且毫无瑟缩之容,恐怕也只有这田家少爷了。男孩转开目光,开口说:“……今日天气这么冷,且身上又受了伤,请三少爷还是多添些衣服。”

田栩宁一只手将他搂得更紧,用一种抚慰小儿似的口吻说:“田家本为嘉应府武状元的门第,我小时候也习过武,并不怕冷。”

也是,这田家在田家圩本就有呼风唤雨的能耐,如今田家少爷又成了知州,田家王府也一路跃迁成了“知州府”,地位更是今非昔比,就算着了凉受了病,也能即刻便找来最好的医官医治。何况此刻男人还与他调笑似的说话,想必身体康健无恙。

一旁的檀木圆桌放着盘盘碟碟,羹羹匙匙,冒着热气,还有各式各样的食物盒子。梓渝正想说不如即刻便用早馔罢,却被田栩宁陡然抓住了左手,随后便感到腕间一凉,低头去看,发现手腕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表。景泰蓝的底面,周围镶嵌珍珠,表面与众不同,一昼夜分成二十四格,正中上下都刻着罗马十二个字,外圈每两格注明地支,上面的十二是午,下面的十二是子。

男孩摇了摇头,要将那表褪去:“少爷,渝儿不能收受。”

田栩宁自是知道男孩不肯轻易受人之惠的个性,猜到男孩会有此表示,便说:“你只要用一点心在我身上,有心于我,给你一个银号,也没有什么要紧。这表本就是送你的,我已经给它名作‘一日思妻十二时’,不能给别人了。”

昨晚夜静更深,知州府上所有人都睡熟了,本该是睡意最浓的时候,梓渝却突然坐起身来。田栩宁以为男孩是着了梦魇,于是连忙伸出手去想把对方抱进怀里,不料男孩却兀自解释着什么,随后下了雕花木床,急匆匆地往帷帐外走去,徒留给他一个小小的背影。旋即也披了衣服起床,却见到男孩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地上,又四处高声唤着人来,但所谓寅卯不通光,落雪纷纷下,在这阴阳更替的四更天里并没有人出声应答。他将男孩一把搂进了怀里,敛着眉问他究竟在做些什么,彼此依靠的刹那,一缕甜香微度,令人感到心旌摇曳,大起绮念。男孩转过脸来,双目娲娲,甚是楚楚可怜:“三少爷,请快救救这鸟儿罢。”——美人情重,他的渝儿对世间万物都是一副菩萨心肠,且实在是难得有求于他,自是不能不依。又觉得这鸟儿飞入自家屋檐之下,也算是冥冥之中的际会,便答应了。

田栩宁亲自唤了好些个丫头来,将那奄奄一息的鸟儿放入鸟笼中铺设停当。却不曾想天亮起来之后梓渝的心思便全部系在这鸟儿上,连彻夜通明的燃灯都顾不得熄便去了外头,留下自己一个在帷帐里,朦胧中听得屋外几个小女佣与男孩在说话,说着什么‘去街市里寻些好用的、治伤的膏药来,再好好喂些水’……越听越叫人心头犹如火烧!

梓渝听罢只好慢慢挪步子过去,不料刚刚来到面前,便被田家少爷双手一张抱了个正着,这般迫不及待而又急急切切是男孩没有料到的,也正因为如此而不免心慌,脸红气促地变成只在男人怀中被揉来揉去的样儿。

“少爷,该用早馔了……”梓渝微微气喘,田栩宁却仍是不放手,仿佛把他当做了今日的晨间点心似的。男人从他头上闻起,一路闻到脖子上,梓渝被他这番举动弄的痒酥酥的,可是即便使劲推也脱不开身,两只手又不小心在慌乱之间碰到了男人胸口,像被烫到了似的瞬间撤开手。方才他由外褂下摆看过去,清楚看见男人内着一条里腿的夹挎。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衣服却穿得这么少,且毫无瑟缩之容,恐怕也只有这田家少爷了。男孩转开目光,开口说:“……今日天气这么冷,且身上又受了伤,请三少爷还是多添些衣服。”

田栩宁一只手将他搂得更紧,用一种抚慰小儿似的口吻说:“田家本为嘉应府武状元的门第,我小时候也习过武,并不怕冷。”

也是,这田家在田家圩本就有呼风唤雨的能耐,如今田家少爷又成了知州,田家王府也一路跃迁成了“知州府”,地位更是今非昔比。就算着了凉受了病,也能即刻便找来最好的医官医治。何况此刻男人还与他调笑似的说话,想必身体康健无恙。

一旁的檀木圆桌放着盘盘碟碟,羹羹匙匙,冒着热气,还有各式各样的食物盒子。梓渝正想说不如即刻便用早馔罢,等下冷了就不好吃了,却被田栩宁陡然抓住了左手,随后便感到腕间一凉,低头去看,发现手腕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表。

景泰蓝的底面,周围镶嵌珍珠,表面与众不同,一昼夜分成二十四格,正中上下都刻着罗马十二个字,外圈每两格注明地支,上面的十二是午,下面的十二是子。

男孩摇了摇头,要将那表褪去:“少爷,渝儿不能收受。”

田栩宁自是知道男孩不肯轻易受人之惠的个性,心里也才到男孩会有此表示,便说:“你只要用一点心在我身上,有心于我,给你一个银号,也没有什么要紧。这表本就是送你的,我已经给它名作‘一日思妻十二时’,不能给别人了。”

……

另一边的田府,雕花窗外雪花卷风而舞,直扑粉面,仿佛天公恶作剧洒下无数冰屑,望出去白茫茫一片,有如卷入银海怒涛之中,反是无声,更觉可怖。到了夜里,回廊、甬道都添了灯火,五六个丫头站在门口,每人手里提一盏细绢宫灯,高高照着,有人经过时,便开口递一声关照:“田家老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福寿绵延,万寿无疆!”只谓是说些吉祥话添些喜气。

正所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自打田栩宁走后田家老爷便日日神色严肃,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破口大骂自己的三儿忘恩负义。有时候还会唤着田家夫人的小名说:“翠儿,我今年这步运坏得不得了。身体抱恙,渐入衰年不说,亲儿子还要和我分家过,也算是倒霉到了头了。总以为三个儿子里,两个游宦四方,总要留得一个株守家园,不曾想老来接着败运,最后家里竟选不出一个能替我的手的!”

那田家夫人见状便拉着他的手一道儿坐下,一迭连声地好言安慰说,“老爷养了三儿这么多年,罔极深恩,自是怎么样也报不尽。只是如今三儿五品诰封,说不定一朝得了升迁,日后便要去万岁爷面前做事,自然应当尽心尽力。若是空置着那万岁爷赏的知州府,岂不是拂了皇帝的面子?日后被一纸密折参奏,到时候可便谁也说不清楚了!三儿如今年纪已经不小了,不仅是老爷您的儿子,更是嘉应百姓的知州,眼下实应该把这官做得无可挑剔,才不至于落人话柄。”

手里拿着一碗粥羹,递到老头儿嘴边,说:“老爷,刚煨好的燕窝粥,还温温热呢,您多少食一些。”

田家老爷听罢,心中却也没得几分宽慰,仍是被气得一病不起,整日望着窗外风雪念道:“自觉身患内伤外感之症,惶惶不可终日。”……

这夜,昏暗暗的卧房里,临窗一张方桌,已泡了一碗茶在那里,还冒着袅袅热气;另外还有几个干果碟子,桂圆、荔枝、蜜枣、薰青豆。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跪着,原是系铃儿和解铃儿在床前屏风后面伺候病榻,一个忙碌碌地剥荔枝,一个忙碌碌地倒热水,然而那帘帐后面却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别张罗了!我问你们,那夜是谁给三儿备的轿子,谁允许他踏出这门去的!怎的都不知道要先来知会我一声!”

解铃儿被吓得一抖,手里的荔枝一不小心滚到了地上,却也不敢去捡。头上冒出热汗,匆匆忙忙地在地上俯伏一拜:“老爷,那夜是奴婢给少爷备的轿。”

“倒真真是潇洒!才进了门的两个侍妾说不要便都不要了!郑家小姐为着这事,可是天天都在我面前哭,哭得涕泗横流!”一旦想到田栩宁的阳奉阴违,忤逆不孝,方才好不容易才消停的怒火便又茁发了起来,骂得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他小心将来成了那正德皇帝,荒嬉无度,无嗣卒后,血脉断绝,尊位基业都要被别人继承走!旧家世族,到处都有‘城狐社鼠’盘踞,架弄哄骗,明侵暗蚀,其弊不可究诘。他这般狂妄自大,日后哪里能敌得过!”

等到女人跨入内厅,才发觉田家老爷已经像油干了的灯一样,声音发哑而低,恐怕如今业已到了在烧灯芯的地步。虽未昏迷不醒,但形迹虚脱,仅存一息。

田家夫人心里自是上气,五中如沸,却也不能操之过急。便解下从前舒徐的语气,先让几个丫头绞来热手巾给老爷擦脸,又唤来几个侍儿给老爷揉身子,随后开口说:“解铃儿,已是火烧眉毛了。这样,你拿一封老爷的手令,提一盏灯,去知州府找着三儿,随后照我的这套话去说,‘老爷病重,朝不保夕,即日归府,勿得迟延’。话带到,人也带到,赏银定少不了你的。日后,你若想回乡过你的舒坦日子,我也允准你,除了你的奴籍。”

女孩儿踏上雪路,迤行数里。寒风拂面,呵气成霜,气息渐促,气喘吁吁。

俄而抬头,忽然见到远处有两匹骏马,马上端坐着两个男子,丰神俊朗,气宇轩昂。

其后从仆数人,旌旗猎猎,似有要事疾行。

TBC

*明朝正德皇帝(明武宗):正德皇帝,庙号武宗,在位间荒唐悖礼之行甚众。耽于逸乐,不恤政事,嬉游无度,朝纲为之紊乱。其于男女之事,亦肆意妄为,不循常理。终致身衰体弱,无嗣承祧。及薨,皇位旁落,乃由堂弟嗣统,大明江山易主旁支,诚为憾事,亦后世之鉴也。

Chapter 54: 第三十一章 世上只有船靠岸 榄子落地两头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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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世上只有船靠岸 榄子落地两头根

田家三爷给那田家太太的诗稿几乎都是绝句。极少律诗,更无歌行;也很少用典,但语浅而意深,看得出蕴藉着情意,有的明显,有的要细读才能品出味外之味。三爷对太太的情分与对别人不同——且妻妾有别,妻就是妻,妾就是妾,不能逾矩。

再说娘亲早就与她说过,“秋月啊,做大做小都是八字相印命中注定之事,即便日后当真做了别人的小也不应心生怨怼”;这分明是自己早就已经了然的,可是越往深处去想,心中的闷闷不乐和酸涩嫉妒便怎么也收不住了,仿佛被那篇篇情诗挤得透不过气来似的,总也没有宽舒的时候。

那夜在戏楼听戏,本是难得与田家少爷二人共处的时候,心中自是十分高兴。

只是男人手里拿着一只明角烟盒,默默吸着洋烟,落座以来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看起来兴致并不甚高。

她便开口招呼几个侍女过来检点热茶糖果,又派人去削了一盘水果来,抬眼却见到田栩宁的目光定格了似的落在自己身上,刹那心跳脸热,自觉忸怩万状,然而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萦绕不去,难以言说。

本以为男人会夸赞她今日着装打扮,不曾想田栩宁脸上并无笑容,一副谈正经的神态,开口时一句话冷冰冰地砸了下来:“你什么身份,谁允许你今日穿红?去换。”

无从分辨内心的感觉,只觉得又羞又愧又有些难过,但到底词穷理屈,毕竟府上规矩森严,侍妾本就不好着红,所以只好由几个侍女搀着去将衣服换了,样子好不窘迫。等到回来时,却被几个侍儿告知,田少爷已经先行一步回府了。

那夜小轿一路颠摇,轿子颠了多久,她便在轿子里哭了多久,男人那句“谁许你穿红”真真是比刀子还要锋利,将她的一颗心儿割得来来回回。

越想越觉得委屈,不觉抽泣起来,又怕轿夫听去,所以伸手将嘴捂住,在轿子里泪流满面,偶尔发出一两声抽噎。

夜深人静,几个掌灯女佣站在府邸门口,忽然见得远处几盏灯火冉冉而来,便知道是秋月小姐坐轿子回来了,连忙赶过去迎候。

不曾想火光一点,轿帘一掀,几个侍女望见里面坐着的人竟落着满脸泪痕,眼圈红红的,双颊还有泪光,模样看起来好不狼狈,就像是一路哭了过来的。忙问:“秋月小姐,您不是和三爷看戏去了么,怎得看了出戏却将自己哭成了这样?难道是入戏太深?”

女孩儿只感到自己头上沉重,胸口积滞,怕是轿中闷热,方才又哭了一路,中了炭气,抬眼见到轿子外面紧紧凑着的几个脑袋像是来观摩自己的不堪样儿似的,心中越发不快,忍不住大声说道:“就连你们也要来揶揄我,看我笑话么?让开,我要下轿!”

心事如潮,毕竟这些天受下的气和疑已经够多了。

侍候笔墨的那些日子,踏进书房便能见到那田三爷头也不抬地写诗稿,写完还要改诗,将那些虽改而不愿留的新稿再重新抄写一遍,可见情意之深重;既然如此情真意挚,那讨自己做妾又究竟是为着什么?总不能是一时兴起作的消遣罢!女孩儿下了轿,由着侍女搀扶着跨过门厅花园,吸了几口深夜时分的清新之气,气闷的感觉才稍稍消散。

回到卧房,侍女侍儿已经在火盆中续好了炭火、沏好了茶,又把一罐厨房炖好的莲子红枣薏仁江米粥挪来端上了桌,一切妥当后方始辞去,偌大的空间里刹那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烨烨红烛,袅袅清香,炭盆中的松柏枝散发出浓烈的香味,不时还有麻楷爆裂的爽脆之声,勾起自己往年在江南母家阿爹阿娘都陪伴在身边时那些热闹欢乐的记忆,而越觉此时此地的凄凉。不,实际往常自己并非孤身一人,身边也是有三爷作陪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今日看戏时衣服穿得又不凑巧罢了。说到头来,这以后首要之着是如何挽回男人的心。念头转到这里,心思便收拢了。

女孩儿坐在椅凳上,抬起头,忽然望见进门之处恰好有个管香火蜡烛的丫头阿菊正站着守夜,便唤了人到面前来,开口说道:“我现在有桩事要叫你办。你去后院那儿帮我好好瞧瞧,用你的眼睛瞧仔细了,回来告诉我三爷今夜上了哪儿,夜里宿在何处。”

田府的围墙虽高,但眼下正是万籁俱寂之时,屋内隐隐约约细微末节的响动也能传到墙外。大抵是三爷下了命令,往常在廊下侍候的丫头、小厮、听差空无人影,此刻即便从外头赶过来,也得花上好一会儿的工夫。

绕了回廊,阿菊来到那田三爷的卧房窗边,摸到窗子底下,先侧耳听了一息,听到里面有人声,似是二人正在喧哗,便又往西边移动脚步,将走近时看见窗口垂着窗帘,但能透过绉纱望见里面明晃晃的烛火,还有围着雕花木床的四面红罗。

她探了探身子,凝神一听,这么一听后,语声亦渐渐清楚,似是一人不断呓语呻吟,欲拒还迎,然后是男人的低声喘息,男孩的腻语叫床,床铺也是在外力的作用下摇得“咯吱、咯吱”作响,水声与枕席之间行云行雨的声息相和,间或夹杂着猫儿叫春,仿佛是一只雄猫,一只母猫,亢厉间着柔和,纷纷喧嚣,如泣如诉,到最后近乎是放浪形骸、毫无顾忌了。只听那田三爷与太太喁喁低诉,一个说道“不要不要”,另一个压了声音说“小东西淘气不懂事,还不懂侍候男人”“我出这么大力气,你还和我说这种话,岂不让人寒心?”……

妇道人家,又是尚未出阁的小姑娘,哪里听过这些淫词浪语,几句话激得女孩心里一跳,一张脸儿跟着着慌,使劲捂住了自己的嘴,睁着好大的两只眼,三步并两步地沿着阶沿原路赶了回去,表情很是窘迫。

于是跑回庭院,迈过门槛,跪在那秋月小姐面前,见着女孩儿背着她对灯独坐,兀自理着垂至肩膀的一头乌发一言不发,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一句话也说得支支吾吾,半吞半吐:“秋月小姐,三少爷今夜宿在三太太那处,两个人一个被筒睡一头,大抵……大抵是在聊天说话。具体说了些什么,奴儿没听清。”

久久没有人应答。阿菊见她不答,自然要抬头去看,只见脸一侧,烛光明明灭灭,照在女孩脸上时却看得很清楚,是又愁又烦的神色。

许久之后,郑家小姐的声音才幽幽响起:“你觉得田少爷究竟与我更为作配,还是与那三太太更为作配?”

主子问话自然要答,但这一番话要是说得不当,就要节外生枝,惹出麻烦,比不答还要糟。于是低下头,俯伏在地,刻意说得模模糊糊:“与谁作配都是三少爷的心意,阿菊实不敢胡说。”

“在你心里,恐怕也是觉得那半男半女与三少爷更为相配吧?”那郑家小姐转过脸来,脸上不仅没什么笑容,还面有愠色,更令人心下惴惴然地,不敢随便说话。陡然升了音调,“什么聊天说话,你当真以为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么?出去,出去!你们这些田家的下人,一个个的都是那人调教出来的,一个个都亲近着他,帮着他打圆场!我在你们这里连半句实话都讨不得!”

第二日清晨,田家三爷便带着三太太离开了田府。那郑家小姐大变常态,饮食不进,终日垂泪,还跑到田家老爷面前去哭了一通。女孩儿的这种隐痛,其实下人们都能猜想得到,但到底说不出话去安慰她;她也无法向别的人诉苦,除了哭以外,再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使她心里稍微好过些。

几个前来侍候的丫头女佣只能这样一遍一遍地说:“小姐,莫要再哭了,眼睛已经见红肿了,这样下去,日后怎么见三少爷?”

双眼确实是有点肿了,只有靠人一遍一遍地打了新手巾来热敷消肿。

女孩儿犹自垂泪不止,还把那手帕扔到地上,大声叫道:“我要见三爷!我要去找三爷!”

可惜这一双三寸金莲若是无人搀扶连田府大门都迈不出去,要如何去外头找田家少爷?

几句话把几个丫头们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一遍遍安慰:“小姐,世上的委屈事多得是,能做的只有平心静气慢慢来。事缓则圆这句话,实有其道理。咱们便等等罢,或许再等个几日,少爷便会回府来了。”

然而在郑家小姐这里,别样可以忍耐,惟独不能忍受等待,若是非要为着什么事日等夜等,就要心痒痒地六神不安。

就这么又过了些日子,那夜阖了眼,女孩儿却仍旧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不能像以往那样毫无思虑地入于梦乡。

午夜梦回,踌躇了片刻,睁开眼睛望着床帷,心头忽然浮现出那位在自己前头进田府的系铃儿——同是这个家里的姨娘侍妾,怎的却不见她那处有什么动静?

于是披了件小棉袄起床,将桌上的灯芯往上一移,光焰跃起,看水晶罩中的金钟,长短针都指在十一上,不由得心想,这么晚了,连子时竟也已经过了!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还是换了套裤,提了盏灯,往系铃儿的卧房那里慢慢走去。

那几日空中的乌云总是遮着太阳,到了夜里更是片月高寒,满院子的阴暗惨淡,溶溶漠漠,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如同星相堪舆,天心难测,令人畏怯。

夜静更深,本是一片死寂,然而一旦来到那扇雕花门前,却能看到上面印着一片桔红色的光晕,灯亮着,看起来好不温暖。远远地,就能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原是着屋子里头的人今夜不止一个,有两个人正相对坐着说悄悄话。

庭前月下,人的影子投到了窗户上,里面的人像是见到了,也极敏锐地听到了外头的步履声,一个女声便立刻问“谁在外面?”;门被由内而外推开,秋月抬眼便见到里面坐着的二人正在织布,几件小袄搭在花桌上,像是准备给小孩子用的衣服,旁边还有虎头帽和袜子,一地的毛线布匹和零细碎绢,有粉色的有红色的,如同三月底落下的花片。

她正欲踏入室内,却被解铃儿快步走过来用身子一挡,只这么一下就轻轻巧巧地就将她拦在了外面,接着又使出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开口说道:“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呢!给我出去!”

“你一个丫头怎的这般盛气凌人,谁给你的底气?这田府倒是你当家似的了!”秋月说,“我今日来是为着要见系铃儿,不是为着见你的。我瞧见她就在里面了,我现在有话要对她说,还请你避让。”

“田府当家的自然是三少爷和三太太,奴婢心里清楚的很,倒是怕有人心里不清楚。我们田府向来待人接客有规矩的,时间有定规,事项有定规,哪怕天上的王母娘娘来了也是逾期不候,不是想见就能见的,更不能讨偿还价。再说你见系铃儿做什么?你这几天哭天喊地寻死觅活要见的是三爷罢!可惜我们这儿没有三爷,三爷眼下在三太太那热被窝儿里睡囫囵觉呢,您还是请回吧!”

解铃儿显然是个不好惹且牙尖嘴利的,只靠气势汹汹疾言厉色的几句话就将她回绝在了门外,简直是个“粉面罗刹”!

就这么又哭了几日,哭得几个伺候的下人都不知如何是好,因为越说越是要哭,所以也不敢再多说。佣人们心里只觉得这新来的小姐和三太太当真是不一样,毕竟三太太和田家上下都处得极好,即便在有出入的事情上也极有分寸,总是客客气气的,不会也向来不愿使别人为难。

这天夜里阿菊又来了,来的时候见到秋月小姐的卧房里一片漆黑,心道大抵是眼睛红肿畏光所以未曾点灯,便站住了脚,不敢再往里面去。然而这时候帐子里却忽然有声音了:“是谁在外头?”

于是照实回答说:“秋月小姐,是阿菊来了。奴婢实有一事相告。”

女孩儿拉开帷帐一角,让光线透入,随后下了床。由于脸色苍白,身上仍是虚弱,又顶着一双肿得像杏子般大的眼睛,泪痕犹在,什么也看不清楚,所以只能慢慢举步:“你说罢。”随后在床前摸着一张春凳,缓缓坐了下来。

“小姐,老爷今日病重,怕是危在旦夕。方才奴婢在卧房里侍候老爷睡下,听闻夫人在一旁急得上气,还派解铃儿今夜便去知州府找三爷。奴婢心中便想不如小姐您也找个轿夫一同前去府邸,和三爷说说话,诉诉衷肠,总好过在这里日夜哭泣。小姐若是继续生气,虚火上升,更是要对自己的眼睛不利。”阿菊俯伏在地,恭恭敬敬地说,“小姐是女人家,女人家的身子金贵,自是要好好爱惜顾惜,哭伤了怎么了得?阿菊除了找人利索,别的能耐没有。轿夫眼下已经找到,轿子也安排下了,小姐若是愿意去见三爷,奴婢现在便去置备热水,拿条新的手巾给小姐热敷消肿,清清爽爽地去见三爷。”

女孩儿听罢这一番话,脸上神色自是捺不下的欣喜。便问:“你备下的这轿子方便不方便?”

“方便。是田家圩常用的差轿,去哪儿都能放行,又快又稳当。”

“那你便快快去置备罢。”

那是落雪天,车辇踏过田家圩密林深处一丛丛叶子仍然繁密的树枝,随后沿着西面大路急行;孰料那密密匝匝的树枝竟然刮起漫天风沙,形成一片雪雾,隔断视线,让轿夫难以看清前路。就在这时,远处却又起了尘头,且尘头越来越高,马蹄声也越来越响,像是千千万万的官兵朝这里冲了过来似的。一阵阵的颠摇忽然休止了,女孩儿心下疑惑,正想掀开轿帘,却听闻几个轿夫蓦地里惊喊:“快看,快看远处!”

不远处竟有两队人马,借着木山石掩蔽,忽隐忽现地蛇行而来。马嘶声声,牵头的马上坐着两个男人,分领左右翼,目光静静凝视,沉着以待。

轿夫忽然有些醒悟了,这条路上今夜恐怕是有埋伏,且马队埋伏在嘉应北面的崖壁山峡之处,所以将田家圩往外由西迤南的通路都彻底封住了,无论去哪里、从哪个方向走都会被困。

女孩儿掀开轿帘,高声质问:“出什么事了,为何不走?”

“秋月小姐,实走不得了,前方有兵队,继续往前走只会遇伏。”

“兵队?这是田家圩,哪家兵队敢擅闯?”

忽然传来满山呐喊之声,数百兵队乡勇穿林疾走,有十来个、三四十个,也有三五成群的往前疾驰。嘉应府四面环山,莲花山、凤凰山、武夷山,山川众多,且关外有关,绵延九十里,险过剑阁,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要塞,若是在此地被官兵围堵,就不要再想活着出去。

菁深林密,情况不明,说不定会在雪路中越陷越深,本应慎重;但此时此刻,赌一把尚且还有活路,若是留在此地定是必死无疑——于是决定冒险,轿夫们放了车辇,拔脚便逃,四散而去,溃不成军。女孩儿见状便只好走下了轿,只听得耳边群马怒嘶,蹄声杂杳,原先沉寂的山崖一下子被改变了。

马蹄虽快,但也到底还有距离,不能说到便到,于是不自觉地挪动脚步想要往反方向逃,却突然间感到眼前黑暗,耳边疼痛欲裂,原是一只箭矢擦过耳际,往脖颈处一摸,竟摸着了一手的血。

惊魂未定之际,女孩儿气喘吁吁,用一只手揿住破裂的伤处,回过头去遥遥一望,此时夜光已移,马背上的两个人人的面孔竟在这一刻完全显现在夜色之下——也就是在这一刻,她看见那两张脸孔竟与田家三爷有三四分相像。

马背上的侍从们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回荡在山峡中间,伴着北风化作厉声呼号:“二当家的,区区一个女子罢了,倒也不必如此戏弄。”

“这位姑娘并非寻常女子。”男子放下手中的弓箭,莞尔一笑,露出森森白白的牙齿:“这可是家弟雷深的侍妾。吾辈在外劳碌,拿获教匪首恶,凌迟处死洋人,日日见血,整夜不能合眼,家弟却在府中纳福,坐拥江山美人,还当了个阔老斗,岂不令人艳羡!”

那间明善堂自幼便是田家三爷独有。四周高高的花墙,围了有两三亩大的一块地,内中花石亭台,位置无一不佳,自成一番园林景象。

田家老爷说这书房是吉利的去处,须得添上一副对子,便请来大师想了一联的吉祥话:五云书凿金银字,九霄惊雷玉牒文。老爷喜不自胜,连声赞好。过了些年岁,那田家三爷忽然痴迷玩蛇,一日从书斋中将蛇放了出来。

那蛇鬼魅似的盘绕到他们身上,四处游钻,而那老爷在高堂之上抽着鼻烟壶旁观许久,觉得甚是有趣似的大笑。

TBC

Chapter 55: 第三十二章 秋风瑟瑟枫林醉 夜雨潺潺桂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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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秋风瑟瑟枫林醉 夜雨潺潺桂蕊香

足跟微叩马腹,马儿扬鬃长嘶,泼剌剌地往前飞奔。西风劲急,策马疾驰,趁着夜色到了分叉路口,梅州出穷独山,前面是嘉应水,四周是巍巍山脉,只有南边支流自成一派。一众人马渡河而过,不久便到了田家圩的城门外边。

城不大,但墙垣高大坚固,气势不凡;马骑上坐着两个男人,自南门进城,缓缓策骑,像在欣赏景色似的闲闲浏览,一直往街市而去。

已是夜里,三五十户人家十九都已闭门,只剩下零星灯火。

街上犹剩下的百姓本欲闭户,却忽然见到一众马队堂而皇之地入城,前头是两个男人,跨着两匹骏马,悬着两匹长剑,剑鞘的尖端敲击着马蹬,看上去像两个养尊处优的王孙公子;后面的马上还坐着一个浑身被缚像是战利品似的女人。

于是人们连忙奔走相告,引来一阵大乱——人群四散而逃,视线忽然显豁,一个男人身后跟着一丛提着火把的小吏,手里拿着一把钢刀走到马队面前,随后归刀入鞘,双手握拳,鞠躬作揖,面对两个不速之客仍旧应付裕如,恭敬自陈:“在下田家圩统领兵吕淳,特此谨告二位大人,嘉应府素有定规,马队到此而止,未经检视,不得擅闯。”

马座上的男人瞿然投来目光,一双黑多白少的眼睛直瞪着,仿佛喷得出火来似的毫不涵蓄地盯着眼前人瞧。

虽是俊逸的一张脸,却一看就知道是个心机极深的人——这是条毒蛇,最擅于伺机反噬。

此刻表情神闲气定,语气慢条斯理,隐隐然有着睥睨一切的傲态:“此次前来,只为观光游赏,结识四方豪杰,吕统领大可不必如此防备。我田少游人如其名,生平素喜交游,朋友极多,上自公卿,下至贩夫,细细数去,皆有深交。早有耳闻嘉应府多悲歌慷慨之士,心中甚是钦佩,今日若是能在此地遇着些有血性的朋友,自是少不得再多盘桓盘桓。还请吕统领避让。”

马队熙熙攘攘欲往前去,几个小吏立刻往天上伸了剑柄,在暗夜里齐刷刷地将马队拦下。

这田家圩领兵到底干的是除暴安良、缉捕盗贼、镇守城关的职司,虽生得眉清目秀,神色却庄重肃穆,口吻坚毅凛然,丝毫不肯退让,显然并不买账:“田家圩规制所关,实不能僭越,即便圣上来了也是一样要有驿丞禀报,受了检,接了印,才能入圩,故而还请足下后退。《易》中有言,‘吉凶悔吝生乎动’,请足下莫要轻举冒动。某是田家圩总领,生是嘉应人,死是嘉应鬼,对嘉应府生死以之,对田家圩耿耿寸心。某眼下身上有利器在身,若是一时气愤,出手难免伤人。”

“好一张利口。只是你生得这副模样,我看远非用刀之人。你可知道,身怀利器,若是不擅使用,反倒要成召祸之由?”

马座上的另一个男人一双豹眼骨碌碌地转着,开口时发出几声极其难听的狞笑,入耳如闻荒野中枭鸟夜啼,教人心中毛骨悚然。

男人伸一只手摸到腰际所悬的剑,随后一把抽出剑来,一派好勇斗狠之夫的模样,纵身下马,高声说道:“大哥,你不必再与他多言了。我的这把青铜剑如今已经开锋,顽铁已成利刃,锋利耐用,眼下正好可以一试。”

一把青铜宝剑,长逾两尺略盈,形似韭叶;剑身与剑柄浑然一体,无分彼此,剑身流光,剑柄无饰,材质考究,威严不凡。

眼前人只凭这一把剑便敢目中无人到这种地步,可知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

吕淳见状握紧了自己的钢刀,大拇指用力按着刀身与刀柄的相接之处,中间三指紧紧握着刀柄,身体不见些微的抖动,也并不后退;这样的动作最能聚力,一旦动手便能即刻判出生死。

如同荆轲刺秦王,时机已经到了极为紧迫的关头。若是先发制人,还有侥幸的可能,若是后发制于人,则必败无疑。

许许多多的意念在心头一闪而过,风驰电掣般的,令人陡觉精神一振:“大胆闯贼,竟拿刀剑要挟。我这把刀虽无切玉如泥之利,敌剑却是绰绰有余,你绝无可能伤损我分毫。今夜你夜袭嘉应,带兵擅闯田家圩,已足以当大辟之刑,身为大统领,我理应缉捕奸宄,立诛奸贼,维持地方安靖,以儆效余。”

身后倏然跟起一片附和呼号之声,一众小吏奋然而起,纷纷要求立诛闯贼,混着马儿声声嘶叫,如同爆竹连天价响。

那田少游听罢却笑了一笑,说:“出此恶吏,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实乃嘉应地方不幸。田某实在惭愧,竟然听凭家乡出此恶獠隐患而未曾讯问。我是那田府大少爷,生于斯地,长于斯地,如今回自己家门竟还需要得到许可,岂非荒谬。你若不想我砍去你的脑袋,提着你的人头回报,便即刻让路罢!”

时已入夜,光线晦冥,寒风萧萧,点燃的火把结成一片火炬,将人脸照得明明灭灭,如同鬼魅。

吕淳握紧手中刀柄,并不露出任何凶焰,只是面不改色地说道:“卑职只认田家雷深少爷的令牌,其余闲杂人等卑职一概不识。”

“……你倒是忠忱不二。”田少游分领兵队右翼,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凝视,“只是不知他领不领你的情。”

马蹄不停地敲打在坚实的地面上,踏出繁响,“咕隆咕隆”地发出震动,似是已经急不可耐。马背上端坐的田少游脸上阴暗的颜色变了,露出罕见的、更为狞厉的形象,吕淳却仍是面目深沉,深沉得几不可测,如同往常那般喜怒不形于色,闭着嘴唇、按着刀柄,神态是克制着的平静。

广阔的街巷中央,除了马蹄声外静谧得声音不闻,恍如无人一般;身后的小吏纷纷用警戒的眼色静静望着,目光如箭,一齐射在马队身上,但由于未得命令一寸不往前进,也一寸不往后退。

然后,忽然隐隐听得对面呼号,似是在鼓舞士气,一波一波,从后往前递相应和,声音越来越响,如同寒冬里的北风严厉地吹袭,令人的心弦也越扯越紧。他们高声呼喝,势焰嚣张:“悉殄其类,尽戮其众,斩尽杀绝,以待田三爷受降伏诛!”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田家二爷少群已经赤红着一张脸冲了过来,一双眼睛暴凸瞪得像死鱼般,口中发出一番辱诟:“田雷,你这无情无义、狗彘不食的独夫!”,随后朝吕淳身上劈下第一剑,利刃似一道寒光,直刺咽喉。这一剑极为狠戾,仿佛将眼前人当成了那田三爷,自幼以来结下的啮心刺骨的私怨彻底曝发出来,必要置之死地而后快。

刹那之间,时况紧急,不暇细思,好在吕淳具备血气之勇,很快回过神来拿刀挡过这一剑,这剑果然精巧锋利,仿佛早已经过千淬百炼,一刺便死——即便都是田家血统,但田家三爷与眼前这极工心计的阴谋家显然并无分毫相像。

黑夜里,吕淳身后的人马也纷纷抽出刀剑,不约而同地向同中顾视,刀锋发出令人胆寒的出鞘声,这是田家圩的护卫死士,与此地共存亡,同休戚,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一阵洪荒太谷般的寂静之中,利刃划过空气,闪过阵阵刀光剑影。

突然,身后燃起一阵火炬,将一众人脸照耀得十分明亮。

原是从人给田少游递上一把弓,一壶箭矢。那弦粗胎阔,格外长大,极显然是一张硬弓。男人接在手中,弯弓搭箭,微微把弓一扯,弓弦振荡便发出嗡嗡的轻响,从后面猛烈射出,击中吕淳脊背。模样轻佻,似乎并不费什么力气。弯唇轻笑说:“我田少游六十步外能射穿蜘蛛丝,射一个活人更是不难……天道无常,福祸一瞬,还请吕总领来世当心。”他微笑着不再说下去了。

那箭矢尖处和末尾的箭羽都淬了剧毒,起初只会觉得身上像是被马蜂蛰了一下,然而不片刻便能令人麻痹半边身子,果真是个‘杀人如草不闻声’。等到那副手将吕淳从地上扶起,见得男人已经被田家二爷割了喉,脖颈间处的汩汩鲜血正无声流泻,染红了半身衣衫,右手仍旧紧紧握着那把大刀。

“吕统领,吕统领!”副手心中大骇,伏倒在男人身旁检视伤口,只见喉头已经血肉模糊,印着多处刀伤,然而眼中还有微弱光芒,胸口还尚存一息:“盖敬卿,去找三爷。生做嘉应人,死做嘉应鬼,我与他有过这一诺。男子汉大丈夫,有勇有义,一诺千金……无论如何,你要撑到最后一刻。”吕淳吃力地张开口,说话时声音极低,必须屏声息气、全神贯注才能听得清楚:“今日这般,势所然也。你便说吕淳已死,田家圩已被围,不虞泄密……”

“吕统领!吕大人、吕大人!”那名叫敬卿的副手喊得力竭声嘶,只感到胸膈间气血翻腾,纵然吕淳此刻早已一瞑不视,也仍流着满脸的眼泪,“……吕大人名垂千古,死而不死!”暗夜里,一个男人竟怮哭至此,发出抢天呼地般的举哀之声。

《嘉应府志·田家小传》记载:光绪三十二年腊月,岭南嘉应府田家圩为寇所围。男女老幼,黔首遭戮者盈野,不可胜纪。统领吕淳,既败,枭其首以示众。副领兵盖敬卿,据险自守,力御三日,然终不敌,伏诛。

是夜,田家圩的道路中央一片荒凉,有生气的只有马队骑在身下的几匹白马,马蹄敲打着坚硬的黄土地面发出单调的磕磕声响,马儿不住地昂一昂头发出短促地嘶叫,增添了几分凄凉寂寞的意味。

举目望去,大地如死,谷斜路狭,惟有一众兵队手中的火把看得分明真切,黑烟夹着橘红色的火焰往上乱冒;这火若是在田家圩里烧开来,满山遍野,蔓延无尽,必定把这里的人都活活烤死不可。

“咔哒、咔哒”,一阵杂杳的蹄声,一丛快马踢石而过,马队上的人随后翻身下马,明火执杖,凭着俐落的身法破了一处民宅,一片惊心动魄的擂门声过后,上首一间里面住着的一家老小很快便在雪亮刀锋的指迫之下拘禁一处,噤若寒蝉,惟有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怨毒可怖。

那男主人是唯一不服从的,大声扰嚷,大骂他们是瘟神强盗,最后被一把快刀砍了腮颊脑门,流得满床是血。

几个侍从厉声喝道:田家圩变天了!

侍从拎来半桶浑浊的井水,一只碗,舀了一碗恭恭敬敬地递给田少游。

男人摆在手边等它沉淀,又一把解下皮带将水灌满,然后饮了马。

等待那碗水稍稍澄清,他便一口气喝了下去,味如甘露,又惹得舌头烫辣辣的,美极了。摔了碗,摒绝仆从跟随,一脚踹了门,只见到那床榻上正襟危坐着一具极其细白的身体,美人披散一头乌发,表情惊悸非常,明显已经被方才发生的一切吓破了胆。

眼见着男人关了门,随后步步紧逼着靠近,作势欲扑,女孩儿大惊失色,仓皇失措,下意识地就张口喊叫起来,仿佛要抓着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三爷!三爷救我!”见面前的男人仍是轻薄地笑着并未收敛,便稍稍提高了声音,几乎是颤抖着又喊了一声:“三爷!”

“这里什么人也没有,更没有你的三爷。”男人渐渐走得更近了,露出似笑非笑似的表情,女孩儿那如羊脂玉一般细腻的身体整个呈现在他那双淫猥的眼下,“只有我。”

女孩儿自是惊恐万状,一张小脸苍白得像纸,彻底没了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势气,颤巍巍地开口说:“……我是三少爷的人,不得无礼!”

“无礼?哈哈!礼岂为你我而设!”男人听罢,却像是觉得荒谬绝伦似的大笑,“你不知道,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我都喜欢。你说你是他的人,这便更引我动凡心了。不如让我跟你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像那田雷深对你的那样,好吗?”

男人猛然往前一探手,象鹰一样迅捷地拉开了女孩儿那未系紧的衣襟,那美玉似的胸脯立刻暴露出来。女孩儿羞愤交加,使尽全力夺回衣襟,想要退后缩到床榻的角落里,可是男人比她更快,一窜前来便抱住了她,两人双双倒在床榻上。

女孩儿踢、打、咬,气喘吁吁地发出尖叫,男人一只手搂住她扭动得异常剧烈的身子,用嘴去封她的嘴,可是刚一触及那两片灼热的嘴唇,就让女孩儿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得极重,迫得他不能不敛一敛手。

就这一个机会,女孩儿便趁机从他身边逃脱。他自然比她更快,一把伸手抓住她捆在怀里,脸颊却被女孩儿尖锐的指甲抓伤,他只感到自己的左脸刹那间激烈地抽搐着,牵动眼睛,跳个不住。于是恼羞成怒地甩了女孩儿一个巴掌,神色阴沉狞恶:“江南的婊子,早已侍候过男人了,还装个什么!”

话音刚落,便象只猎犬样直扑向女孩儿,伸出双手紧紧扼住那脆弱得如同雏鸟般的喉头。

女孩儿挺身挣扎,势头猛烈,仿佛鸟儿急于脱出樊笼。

前几日她为着见不到三爷而哭了好几次,顶着一双哭肿的杏核眼躺在帷帐里,今日却被压在这张床榻上,手脚不由自主地发软,几乎要被捏断最后一口气——喉间发出嘟噜、嘟噜的怪声,女孩儿睁圆了双眼,抓住脖颈处下了死力的手,一字一顿地从口中挤出:“你、你要遭天谴的……”

凄厉的残响未终,压在她脖颈处的手却忽然移开了。只觉得眼前一阵大亮,浑身一软,仿佛如梦初醒一般。

她有些茫然地张开眼,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发出一阵欢畅戏谑的大笑,似是相当高兴:“我还是第一次见着女人留这么长的头发。相书里说,长发委地是主贵的。大哥若是就这么杀了,岂不可惜。”男人逆着光影,倚着房门,半张脸没入阴影之中,如同那地狱门里出逃的罗刹鬼:“自幼在家里便是个受欺侮的,一个要紧人见不到,一句要紧话讲不得,如今更是置身无地,连家门都回不去。不如也让他尝尝这伤心的滋味罢?美丽动人的艳物,已成了盘餐……”

……

萧瑟的冬日,知州府却自有一处避嚣养静的好所在。今日的卧房宛如静室一般,所有的阳光都在这里暗下来了,所有的声音都在这里静止了。

不远处陈设着一张雕花床榻,铺着锦被,还有极厚的一条悬狐皮褥。

附近再有一张用来写字的桌案,堆着许多卷轴簿册,最上面摆着一幅图——只以今日的窗帘尚未拉开,光线微弱,因而看不太真切。但就这朦朦胧胧的光晕里,也能模糊看到上面印着两个赤身裸体的影子,原是取了夫妇好合之意——有心人自能看懂,这是幅春画儿。

也不知昨夜睡在这房里的二人都做了些什么,可有度过那一宵的缱绻?

破晓,一片清清冷冷的光芒扑进窗格,外头的天色已经微明。阴阳混沌之际,梓渝从被褥中先行醒来,睁开眼睛,右边脸颊还印着一团红晕,就像是平日羞意或是酒意所造成的酡颜那般。

于是对身侧的男人轻声说:“……少爷,起身罢,该去州署了。”

侍女早已把晨灯点起来了。

府邸喜奢,平日到晚来,更是自正厅到内室一路灯烛照耀,兰膏雁足灯晕之中,明如白昼。在白日,则多用油灯取代烛蜡。

梓渝又凑近了些,开口唤了声“三少爷”,动作间一缕香风微度,衣衫轻响,田栩宁却仍阖眼睡着,像是犹在梦中,只是眉头紧皱,想必睡得并不安稳,更不是在做什么美梦。

就在这一沉默间,忽然听得外头的院子里传来轻响,夹着人语杂杳,想必是那舍中伺候的僮仆已经备好马匹轿辇,正在交谈。

见田栩宁迟迟不醒,男孩心中一阵疑忧,难道是昨日衣服穿的太少,所以病上身来?于是伸一只手去试男人额头,探探摸摸不多久,便被田栩宁捉住手腕,一把扯进了怀里。

“我今日若是一直不醒,你便就这样一直守着我么?”

TBC

Chapter 56: 第三十三章 将功折罪荷皇封 孤鸾却喜配双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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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将功折罪荷皇封 孤鸾却喜配双凤

既往在田府举办的正式宴会,常称为“礼食”,先食菜羹,后进甘旨;繁复的仪注器皿,不断的起拜,使得宾客难以尽欢,且不便交谈,所以宴会结束以后,田家老爷时常要在别室再次置酒,与邀集的客人作长夜之饮。

只是在这漫漫长夜之中,与田老爷饮酒谈艺的客人不说百数十人,也有三五七八,毕竟都是田家的门客,齐聚一堂很是难得;而这田三爷却是个与众不同的,在崭新的府邸中设下宴席,只邀了梓渝一人侍饮。

男孩着一身三爷选定的粉白黛绿缓缓入席,四周弹琴奏乐的侍女只见得一个生得极其动人,皮肤极白,浓染着艳丽风情的人影儿走了进来,一双白足走在地上声息不闻,那轻盈的体态真个罕见,只看背影,竟教人分辨不出是人是仙?

这夜屋内放着一张琴,一具香炉,炉中青烟正袅袅升起。耳边响着琴韵,清越悠扬的一声两声传入耳中,竟让人已经觉得如饮醇醪,恍恍欲醉。

在淡淡的沉榆香味中,衣祚轻响,梓渝收起飘拂的长袖,双手交敛,慢慢入座。

咫尺距离,却也坐得正经肃然,屏声息气,眼观鼻鼻观心地与男人对视许久,才垂下那一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眸,开口说:“……渝儿谢过三爷一番盛意。”

“我已与你说过,我向来不喜作无谓的客套。今夜饮酒,我只想觅着个‘可与言’的人,与我一叙。”田栩宁天生一双灼灼的眼,逼视似的目光在眼前人的小脸上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又落向那谈吐间绽开如涂丹的朱唇,微露着两排整整齐齐白而发亮的小牙齿,看得人很是着迷:“日后再与我言谢,你便要吃罚。撤乐。”

梓渝感到男人那压迫的视线整个儿地笼罩在自己身上,心里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从来都瞒不过那双眼睛,若是说错话定要引起更大的误会,越说越要糟,所以只好低下头住口不语。

原先还在素手调弦、轻然抚琴的乐伎得了男人的令便旋即撤下去了,仿佛造成了一个空山鸟语、闲云出岫似的恬淡境界的乐声也随之消除了,只剩下二人相对而坐,空气一时间沉静了下来。

身旁的侍女是极其擅于窥伺颜色的人,见状便连忙对梓渝说:“太太,今夜的菜肴已经都具备了。按照席面上的规矩,今夜第一爵酒要由您献给三爷,以表尊敬。其后,您自己也要满饮一杯的。”

从前在陈家时,陈家老爷也常设宴席。平明时分,仪丛簇拥,老头儿晨起梳洗过后,一面匆匆戴冠束发,一面厉声告诫他和轩丞整肃门庭,切不可小孩儿作派喧哗失礼。

梓渝亲眼见过那些气度清华的贵人,却从未上过席坐,只因心里深知僮仆与贵客身份有别,不可僭越,所以在院落外面便自觉止步,不时为客人拉开屏门。

然而今夜从未受过如此礼遇的自己却成了田三爷的“座上宾”,二人眼对着眼,脸对着脸,男人从方才开始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那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回顾,像是要把他一直看出一个洞来似的,有种欲语不语的表情,令男孩心下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有何处做得失仪。

四周燃着粗如儿臂似的红烛,房间雕饰又用齐了朱红翠绿、鹅黄粉青,此刻看起来色彩缤纷。然而富丽之中却又不失清雅,正如眼前这食几上除了酒盅还摆着好一些用来点缀似的新茶——煎一壶好茶极其耗却耐心,相当费着功夫。那些陪侍自是不敢怠慢,傍晚便早早地煎好了茶,然而田家三爷却还未从官署回来,只好一直等,等到茶都凉了,又煎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起了更才见男人回转。

这么好的茶,若是就这么浪费了,岂不可惜。

梓渝站起身来,拿过酒壶和酒杯,两手交叠,握着壶柄缓缓地斟了一杯酒,说:“少爷,渝儿实不会喝酒,今日侍饮,请允许我以茶代酒。”

抬手将斟满的酒杯放到男人面前,又想要去取茶杯,却被田栩宁一把拉过手腕,那瘦若无骨似的手腕便就这么被一双大手紧紧地扣着了,捏紧了。

男人抬眼,盯着眼前人看了许久,只觉得眼前这双白皙温润的手上竟然沾着一种无可形容的香味,就和身上的衣香一样;开口时,话声幽幽:“孤酒独饮,索然无味。不如今夜便把你我错过的那杯交杯酒补了罢。把你的酒杯满上。”

古往今来,新婚夜里那些情投意合的夫妻按照礼俗共饮交杯,自是意味着二人从此同甘共苦、相濡以沫、长厢厮守,就连彼此的命运都要合二为一,如同那连理枝般缠在一起,一生的定评好坏,从此都要与对方有关。然而眼下这杯合卺之酒,可当真取的是夫妻同心之意么?只怕是买了椟却还了珠,有着交杯盏的形貌,却失却了比翼连理之意。

心里纷纷乱的瞬间,四目相对,一个在等待对方开口,一个心中思绪万千却并不肯吐露分毫,形成了片刻静寂的局面。

梓渝垂下眼,口中柔柔地道了声“是”,随后便默默无语,不再多发一言,轻轻地挣脱了男人的手,去拿酒壶。

时光仿佛倒转,刹那回到洞房花烛之夕。二人伸臂相勾,如同新婚夫妇那般做成一个连环,然后曲肘衔饮;只是男人睁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瞧,梓渝却闭上了双眸,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垂下,也不知心中在想这些什么。大抵是不敢正眼去看眼前人,也不敢望着他处,所以只好阖上眼。

四周忙着侍奉的侍女自是清楚田家少爷这长夜之饮的用意,也知道快到一解衣冠束缚、放浪形骸的时候了,见状便纷纷退下到了外边去,留待二人共处一室。

但等男孩满满饮下一杯,却发觉那青瓷酒杯已从自己手中移去,张眼看时已有灼热的嘴唇压了上来。

一双大手揽着他的腰际,抱他抱得紧紧地,使得他几乎要透不过气来,像是觉得惟有二人紧紧贴着依偎着才能好过似的。

待得短暂分开,只听男人开口说:“身上总这样素。送你的手表玉坠不见你戴过,那五品夫人的衣服也从不见你穿过。就一点也不听我的话。”

梓渝答道:“回三少爷,渝儿实不喜繁奢。”

蓬门荜户出身,早早踏上崎岖世途,处处委屈自己、看人脸嘴行事已成惯习。若说这尘世犹有一丝可恋之处,便是与轩丞上夹弄里买糖吃的那些日子。

天色微明就起床上街,辰巳之间便大功告成,两人面对着面盘腿而坐,躲在后房一床旧草席上拆开纸包,偷偷喝起茶吃起糖和云片糕。

轩丞开口时颇有一番小大人似的成熟口吻:“你瞧,咱们俩今天这也算是‘饮胙’了。真是黄连树下操琴,苦中作乐呀。”

二人谈天说地,他便对轩丞说起自己想出家,回庙庵作童子的事,却把男孩惊得连连摆手,慌里慌张地劝慰。

“……苦尽甘来,就像旱久了要下雨那样,这世上什么事都会变,好的变坏,坏的变好。你也一定会有时来运转的时候,别太着急!”说着又伸过一只手来与他交握,抬起一双干干净净小鹿似的眼睛与他对视:“你现在先为自己作个打算也不要紧,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会有更好的前程,我的嘴可是开过光的。对了,今日这云片糕你便多尝些罢,这可是家娘房里剩下的好东西,我偷偷给你拿了来的,别人想吃还没有呢。你看我对你好吧!”

往事如同秋云,彻底散去,又如同那黄鹤,再不复返。

人生喜乐之时好像总是短暂,教人只能留着今日不尽的余味,而时过境迁,再找不到借口可以陷在回忆里痴迷流连。

男人送给他的金银珍物,翡翠珠宝,自是远胜那云片糕贵重;但也远不比那轩丞给的吃食教人一想起来便心里欢喜,恰似陈家后房里的那片枕席——出嫁前夜,陈家已经备下茶礼花轿,他却在床边静静独坐,心中百转千回,只觉得这卧房里的一几一瓶虽然简陋粗鄙,却都含着离情别意,逐一摩挲,便令人重生恋意。

田栩宁垂眸,见到男孩嘴边深红色的一点酒渍沾着唇角,如同玫瑰露斟在白瓷杯中,色香的诱惑勾起心里的火,让本就贪杯的人更加无法抗拒。

一双大手伸过去,只消一下便用力捏了梓渝半张小脸,逼迫着抬起,拇指指腹慢条斯理地抚过嘴唇,将那红渍轻轻擦去。

男人看着眼前这柔软殷红的嘴唇,只觉得方才喝下肚的那些酒水就像一粒火种,将他心里的妒意又再次引燃了:“你并非不喜繁奢,而是不愿与我作形迹上的亲密。只因我田雷深不是你的如意郎君,所以我送与你的东西,你都不愿意戴。那些东西经了我的手,沾了我的味道,让你心里为难。”

坊间曾有轶闻,一位妙龄女子被逼着嫁给漕抚作新妻,新婚当夜执意不从,悲愤交集,疯了似的拿头撞墙,负气自尽,最后被人救起。

原是心中早有可意人,二人竹马青梅,写下定情诗私定终身,却不料世事无常,那男人为着避祸逃走,早已不知去向。

于是阿娘问:倘或他三年不来,你也一直等着他,等到白头么?

女孩儿初生牛犊不怕虎,挺起胸口,跺一跺脚,声音一句比一句高:莫说三年,便等他三十年,三百年,也决不嫁给别人作妻!你们说我不知趣,那便当我不知趣罢!

随后摘首饰,脱绣衣,眼泪簌簌,且哭且诉似的说无论黄金白银还是珠宝玉器,只要是那漕抚官人送的脏东西她一概不收,再送就当垃圾丢到嘉应河里。

梓渝垂下眼,烛光映衬着长长的睫毛,过往许多个日子里,里面总是含着泪珠。美人落泪,盈盈欲涕,凄凄楚楚,自然让人一见便不由得生起怜惜恻隐之心。他田栩宁是如此,别的男人恐怕也当如是罢?

声音轻轻柔柔,像片羽毛:“……回少爷的话,渝儿没有此意,不过是出身寒微,所以戴不惯也穿不惯那些珍物罢了。”

男人眯了眼,手里的力道一分未减:“你最好没有。”

“……渝儿确无此心。”

那夜香汤沐邑,梳头净脸,随后站在后房门前铺设而下的月色里与轩丞说话。

吉时尚早,但为了不让老爷家娘着恼,他被向来做事勤力不敢迟延的侍女佩珊提前牵着手带到厅堂里去,由着梳洗婆婆上妆。

一身装束虽不比凤冠霞披,却也是岭南极上等的服制,选取的布料柔若丝绦,色泽簇新,可见陈老爷给足了田家面子。上身一件殷红色绣彩蝶的细纱小袄,下身着一件大红色百褶长裙,裙幅之下露出一双绫袱缎鞋,胸前系了条红缎带;衣衫鞋袜,全新到底,一番打扮过后,平日里素净的模样褪去,宛然已是一副粉装玉琢的新嫁娘模样了。

打扮成富丽非凡连自己都快辨识不出的模样,坐进一台轿辇中离开陈家,而身上泛起的寒意却像阵头雨一样猛烈。

大抵是小袄太过单薄,教人心灰意冷;小轿颠摇,泼翻了一眶眼泪。

轿外随风吹送着异声,若隐若现,似断似续,如秋声在树,又如弃妇低诉,漫天盖地,止个不住——原来像那些富贵人家的孩子一般戴上奇珍异宝、穿上绫罗绸缎是这样的滋味。可即使穿得再多、戴得再多,也无法让人生出丝毫喜悦。

“你的藉口总是千千万。即便心里有我,也要装着与我冰炭不容的样子。便罢了。”这么好的辰光,温馨缱绻,实在不应虚掷在这些无谓的问话上。田栩宁微微蹙眉,与男孩目光相对。他见他脸上泛起红色,带着几分薄醉,两片嘴唇亦红得像朵玫瑰,可偏偏脖颈处的皮肤白得像月儿;相形之下,冶艳非凡。实在是好一支难折的花:“现在唤声夫君给我听听。”

男孩没再分辨,只是眼底悄悄然压了一汪水:“……夫君。”

这夜的交杯酒分明不烈,却把两个人都吃得醉了。不过片刻之后梓渝便觉酩酊,舌头发烫,眼前漂浮,一颗心晃荡晃荡地,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才能按捺得它安静下来。

仿佛回到那夜送聘过门,良辰吉日,大红纱幔,香烟扑鼻,一台花灯彩轿,将他送入田家大门,从此生杀予夺,都在别人一念之间。

松松睁开眼,模糊感到自己不知何时已从桌案前躺到了金丝帐里,身旁摆着的不再是那些妖精打架寸缕皆无的春画儿,而是软得好像要跌进去似的被褥枕头。

眼前有个男人在慢橹摇船,像是为着来捉醉鱼;男人前番吹灭了灯,又伸出手到河底暗中摸索,随后箝住他的身体,解带宽衣,皮肉贴在一起,将他身上的衣带扯得稀碎,粉绿罗裙掀起,绣裤扯开,大抵是要与他做合婚谱上那一套儿的风月。

实可谓醉西施,酒色上来迟,风清月朗夜深时;惊梦起鸳鸯,着甚支吾此夜长。

次日纱窗亮槅,日光照室。门外已经站着好些侍儿,分成两列,躬身侍立,手中牵着几匹健壮的大马。由于缰绳收勒,不但马首昂扬,四蹄亦不断在原地踏动,答答蹄蹄声中,院落里时时传来鸟叫,以及马儿由于限制马足而不耐烦的长嘶。

忽然匆匆而来一个侍儿,往台阶踏上几步,来到廊下,随后在室内屈下一膝,声儿尖尖利利地像个宫廷太监似的高声说:少爷,今天早上送来了挺好的丁香荔枝,吃了可以解酒,要不要即刻摆上?

那田三爷看都没看,一双眼睛一直落在眼前人的脸上,只冷冷淡淡地说了句“搁在那儿”。

不一会儿便有几个小丫头端来一冰盘的荔枝,后面几个跟着的手里拿着空碟子和银叉,剥好一碟子荔枝以后连银叉一起摆在桌上,放在那细磁茶具旁边,又匆匆退下了。

屋子里,西南两面开着窗,内室清扫得十分洁净。

梓渝正给男人穿上里面衬底的宝蓝湖色绉滥衫,又套上外面的官服,扭好扣子,复尔拿上一顶红缨帽。晶顶蓝翎,气势迫人,如今的田三爷已是威风赫赫的五品官,到底与从前的那位纨绔大不相同了。男孩伸一双手在男人的颈项之处拂来拂去,手儿小小的,嗓音也十分轻柔。远远看着,竟然已有了几分贤妻的模样:“……这是本分之事。如果少爷病了,渝儿自是应该守着的。佛家有言,患难相共。且从前我身上不适,夫人也曾日夜守在身旁。”

田栩宁收拢眼光,若有所思地对着梓渝从头看到底,仿佛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似的。随后伸出手,趁势将男孩一把揽入怀中,贴在耳侧,压低了声音问:“你会永远守着我么?我田雷深今天想问你要这一诺。”

也就是在那一刻,梓渝的目光越过男人肩头,穿过洞开的雕花门,飘飘然地落到室外。

廊檐之下,冬日白濛濛的光晕中,他竟忽然真真切切地见到那紫檀鸟笼旁边正站着一个面如满月、瞳神如漆的丽人。

是陈苏氏。还是十七八岁的样子,碧玉年华,春花初发,艳如芍药,肤色如雪,娇羞不胜,似真似幻,连身上的衣袍都是半透明的颜色,仿佛一触就会消失。

女人本在专注地摆弄鸟笼,突然倏地转过身来,弯弯眼睛,对他嫣然一笑,模样楚楚有致仿佛新婚之时,一洗缠绵病榻时的枯槁:“这个男人现在是你的郎君了。他对你好吗?是不是怜香惜玉、四处留情的惯家?你嫁给他,有没有觉得委屈?”

委屈?

“渝儿,你心仪他、喜欢他吗?”

喜欢?

“那陶潜写,‘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女人的声音如梦如幻,并不像是真切存在的,反倒像是那无法除却盘桓萦绕的心魔:“渝儿,你究竟是想做一只关在这府邸里被人豢养的金丝雀,还是像我说的那样,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高高地飞?”

其后,陈苏氏的身影忽然渐远了。如同几点白光没入晨霭,化作那飘渺恍惚的游仙,再找不见了。

梓渝犹陷在那梦寐样的感觉里,女人那一连串的迫问压得他一颗心儿都痛了起来,只觉得分明有好些话、好些话要说,却并不知道该如何启齿。这时候,突然听得耳边传来田栩宁冷硬像一把刀子似的声音:“午夜梦回,总有人影在你心里摇晃罢?”

“……少爷说什么?”

“你昨夜酒醉,梦中喊的‘哥哥’,究竟是哪个好‘哥哥’?”男人开口,平静的语气却更像是在宽慰自解:“告诉我,你喊的可是雷深哥哥么?”

鸳鸯枕上,金丝帐里,田栩宁听见男孩辗转反侧,醉音连篇,口中不停自语着‘哥哥’,似是在梦中见到了某位故人,甚是欢喜。

不愿惊扰这一坊好梦,他穿上衣服走到外头,由着几个侍女侍烟,对着一钩凉月细辨自己心中的感觉,只觉得心头凛然,那缠绵难理的万缕情丝无限绸缪婉转,在花晨月夕风雨夜宵之中缠人不去,让他看不破也放不下。

死寂的夜,惟有冷风阵阵,却不知为何又令人感到昼夜嘈杂,几无宁时;心事如焯,直到天色微曙,才回到帐里。

“我后悔那日没杀了他。”田栩宁压低了声音说。一整想夜,那压顶的疑窦已将他的情绪磨得锋利如刃。大抵正是因为没能杀了那个船夫,才让男孩心中还存着那一丝念想,所以与自己从来只有礼数上的周旋;人在眼前咫尺,心却在海底千里:“我田雷深活到如今,从未像现在这般嗟悔无及!”

门外的几个侍儿已在恭声催促,时候毕竟不早了。

男人松了怀抱,随后拂袖而去,翻身上马,不多时便离开了府邸。

方才的词峰峻利,竟令梓渝好半晌做声不得,一时分了心,后退时跌撞踉跄,不注意撞到了桌沿上摆着的茶杯,瓷具落地发出清脆的裂声,惊的侍女匆匆跑来,惊呼道:“太太,太太,你可伤着自己没有?”

TBC

春天之前写完。一个世界观极为宏大的故事,对我自己来说也是一次挑战。再次再次,更新缓慢致歉。抱歉!

rika

Chapter 57: 第三十四章 郎爱出门妹难留 蛛你心多断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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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郎爱出门妹难留 蛛你心多断了情

一片乌云遮没了明月。

当晚,田家圩满城阴暗惨淡,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百姓听说城关已破,满街是兵,统领吕淳、副使盖敬卿在城门内被杀,杀得城内火光弥天,鸡犬不留,乱刃交加,死的人不知有多少,统领更是被砍掉了脑袋,这是许多人亲眼得见的事实。

众口纷传:田家结怨太深,如今内斗,一滩搅不清的是非,有人领兵造反,带着几十队人马分为五哨闯入嘉应,一个个敞着胸膛,手执刀枪,到处抢掠,施暴民女,不像官兵倒更像强盗,声势惊人,做得教人害怕;他们说田家三爷尚且年轻,并无带兵的经验,且寡不敌众,器械粮响也不是一时便能备办完全的,此次必将不战而溃。

日后若是万岁怪罪下来,只怕三爷这个知州也要没得当了。

为了免于兵祸,百姓家家闭户,收市歇业,不敢出入,就算有外出的,十之八九也是为了想探得真正的消息,可是谁也不知道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胆小的,早就决定举家走避;胆大的,如今亦不能不深切考虑,觉得至少应当将家眷迁移到比较安全的地方。只是岭南地处偏远,交通不便,就算搬离又能到哪里去?不到几天,偌大的田家圩便寂静如死,人们彻夜处在惶然不安之中,都有大祸临头之感。

岭南冬日里的天气,风向多变,一霎时飞沙走石,刮起阵阵狂风。先锋队伍乘风冒雪从城关一路而来,锐气却并未丧失,趁着天时有利,在鼓噪声中一路骑马,踏过一片洼地,快马一阵风似的卷到田家府邸。时已入夜,马嘶人语,只见田家附近景物萧疏,偶尔有两三白鹭划过天空,在屋檐上下飞旋,还有两三只乌鸦呱呱乱叫,把一副冬景点缀得更为阴霾密布。

马蹄奔腾,来自四方;倏忽之间,便已经来到门前,五百骑兵纵深大掠,破了城门,围了田府大宅。

骏马骑座上的男人和一众随从却并不下马,也并不排闯直入,只是勒着缰绳,遥遥观望,完全不显出急如星火的样子。

片刻过后,领头的男人不及下马便高声大喊,顺风传声,气焰极盛,打破岑寂:“嘉应知州田雷深,籍隶广东梅州,不曾从军,却能得官阶世职,功名利禄,可见其德不配位,名不副实;平日语多离间,从不安分守己,居心叵测,荼毒四方,声名恶劣,且颇爱淫邪,是田家圩大害。长此以往,何能守卫嘉应,若不严行惩办,何以整肃群僚?田雷深,当以即行正法,以昭炯戒——治乱世,当用重典,再不能姑息了。今夜,还请田雷深出来与你我做个了断,切莫饰词拖延,更不必做潜逃之计,否则格杀勿论。”

这是光绪三十三年冬夜里说的话。那晚兵临门下,刀矛如林,人头攒动,三五成群,个个横眉怒目,蜂拥而来,看起来好不可怖;若是筹思终夜,计无所出,长此以往,不进不出,田府里的人恐怕只能绝食以求自毙;如此众寡悬殊,大抵不待敌人深入便要溃乱了。

四周万物僵硬如死,天色阴晦,空气静得像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气氛沉闷压抑得令人要窒息。时间分秒过去,田府却始终紧闭着大门,甚至未见片缕灯火亮起,惟有坚固的洋灰围墙冷冰冰地对着门外一众人马,令人不禁怀疑里面是否早已成了一座久无人居的空巢。

过了一段不算短的间隙,望着眼前冷冷清清的场景,高马上的男人原显得漠然冷郁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愠怒,像是彻底失却了耐心继续枯守。

于是抬臂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随从会了意,立刻松了缰绳,伸手拉了什么东西使劲往前一带,竟是个女孩儿,连挣扎都来不及,任何呼喊都不等发出便被拦腰一把抱紧,随即双手松开扔下了马。那动作之粗鲁不像是扔了个活人,倒像是往地上随随便便丢了个小兔儿小猫儿之类的玩物。

月黑风高,天寒地冻,女孩儿身上穿着却甚是粗粝简单,没有小袄,没有棉袍,只有一身薄薄一层的穿得歪歪扭扭、大小也并不合身,像是被人硬套上似的纺绸“两截衫”;头发纷乱,遮住脸颊,使得五官面目更加看不清楚,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胸前有一大片红,一望便知是浸染的血色——远远望去竟像个回魂夜漂泊无着穿了一身血衣的女鬼似的。

女孩儿站立不稳,摇摇晃晃,不多时便向前扑倒在了泥土地上,只见两只小脚儿上套着的不是那满人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花盆底”,而是一双汉人的平底鞋,大红颜色,绣着精密而罕有的花纹,正是田三爷当初赐给她的那一双“一粒娇”。

男人并没有将她当作新娘,而大抵是将她当作府里新来的绣娘使唤了,那日竟让她照着这个鞋样儿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绣一双新的,再弄些花样儿,且这鞋上的花纹不要轻薄浮华为人不喜,做完了再给三太太房里送去。

女孩儿跪在砂石地上,跪得像一尊人偶,起先始终紧闭着嘴不肯出声,眼中噙泪,瞑目如死;最后嗫嚅着开口了,只是开口时神智恍惚,奄奄一息,一会儿露出笑容,一会儿又落下眼泪,咬字亦是不清不楚的,像在对着某处自言自语。

“……三爷,他们都喜欢玩我的小脚儿,说我的脚是三寸金莲,长得很美。”女孩儿边哭边笑,像是疯了似的,“这脚是年幼时阿母亲自给我裹的,说只要裹了脚,就能嫁个好人家。阿母实没有说骗话,因为秋月毕竟嫁给了三爷,心里已经感到十分满足。只是,貌似这世上所有男人都喜欢我的脚,惟有、惟有……你不喜欢。”

那夜,在荒野也似没有灯火的屋子里,她遭受了极其严厉的“处置”。男人们玩她玩了整整一个晌夜,其中最喜欢的自然是她那双尖尖的小脚儿。

他们逼着她解开鞋带、褪了莲钩,要她拿着那一双又尖又小又软的金莲在身上轻轻地抚来抚去,肉贴着肉慢慢踹踏,还伸入被底摩弄她的脚儿,很有贪近娇姿、惟恐讫事的意思。踹有半天,他们便按着她将衣裤扯了个一干二净,笑着说“今夜当真是有成双之兆”,于是一个一个轮流着来弄,接连不断,通宵不息。

罗帐低垂,琐窗深闭,女孩儿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到最后已经声息俱无,连一声也不唤。那是她第一次尝到男人的味道,汗息夹杂着皮肉底下的血热恶浊,并不好闻,与她心中所想的初夜截然不同;她为此放声尖叫,出言顶撞,一口唾沫星子吐在他们脸上,却换来了数个巴掌,还有一阵劈头劈脸的乱打——“他姓田,我也姓田,我与他有什么分别?难道他没睡过你么?怎么还是一副在家做小姐的样子,处处怕羞!”

她想起自己幼时发烧,身上疼痛,那烧像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口中不免阵阵谵语。母亲便会立刻过来陪着她,摸摸额头,按按手指,口中念经,让那衰鬼邪神立刻褪去,莫要缠着她的女儿。

只是如今这张床儿摇动,摇得像地动似的光景,她听见身上的男人到了酣畅之际,口中发出舒爽急促的声音;只是抚今追昔,她知道眼下已经没有人会像母亲那样来救她了。

过了许久,脑海中却突然不停浮现出另一个高大英俊眉目深深、已有许多日夜不曾见过的影子。她一直觉得奇怪,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可以长着那样高的个子,同时写出那样清丽深情的诗词;说什么文如其人,在田家三爷这儿倒真真是破例了。

‘海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早已是深宵之时,她却学着男人的样子低声吟哦,由着那位不知在天边何方的田家三爷拉拉杂杂地勾起一连串久远的回忆,打发了泪流满面的后半夜。

“三爷,你可还会见秋月一面么?”女孩儿珠泪盈盈,荧荧欲堕,并没有像那些戏楼小旦似的呜呜咽咽,只是对着空气碎碎念念,表情疯疯癫癫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也不知到底是在对谁诉着衷肠:“三爷,秋月身上虽是不清白了,但秋月和青楼里那些个任人攀折的路柳墙花不一样,秋月是有苦衷的……秋月是中人奸计,为人害了,才会被糟蹋成这个样子的。三爷,来日你可还会坐在身侧,听秋月将苦情细细陈说么?三爷,你会听我讲的罢?三爷,你不会笑秋月的罢?三爷,秋月才十五岁,秋月可以改的,秋月一定可以改好的,三爷,你不要嫌秋月脏,秋月不作春天的落花,更不会任自己掉在泥地里,不会飞不起,扫不掉,不会任别人踩烂了事……”

女孩儿说到最后,像是终于无法忍耐了一般,竟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起身往田家大门走去。

只是那小脚儿用来走路毕竟十分吃力,平日无人搀扶的时候更是连站都站不平稳,往前走了一会儿,风吹柳摆似的迈着莲步,没一阵子便又摇摇晃晃地跌倒下去了,像片树叶。

一阵风儿猛烈地吹过,着地卷走辞枝的枯叶,沙沙之声络绎不绝。也不知那落叶最终会作何归宿?

便在此时一刻,田府大门忽然洞开,两个提着灯盏小厮模样的侍儿低着头走了出来,手里的提灯散泄了一地朱红色的华光,照亮了一身素白戴孝,还有脸上犹挂着的泪痕,清晰可见。随后门口一个女人出现,浑身缟素,面色凝重之中隐含怒意,端然而站,脸色同样苍白如纸,但眼中却是平静的。

女孩儿脚上的弓鞋纤小,行动不便,加以神思恍惚,见到女人的那一秒刚一挣扎着想要跑过去便又颤巍巍地跌倒在地,不住喘息。

最后,还是女人带着两个侍儿走了过来,一面搀扶,一面看到了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呆滞失神的眼,容颜惨淡神色枯槁与从前判若两人,兼且失音,脸上的忧疑一览无余。好片刻后女孩儿忽然吞声饮泣,抽噎得要窒息,忍之已久的哭声一下爆发:“家娘,他们强暴我,他们玩我的脚儿,说我是个娼妓……家娘,那夜好黑,好长,天远地阔都比不上那一夜那么长。秋月害怕,秋月觉得身上好脏,脏得像被人拿了个溺盆子往头上扣似的,还不如即刻便吞了那鹤顶红去死……”

“人要好好儿活着才有希望,尤其是我们女人。不管发生什么,都千万想不得寻这个短见,而要给自己争一个人格。发生这种事,田家将来必定对你有个交代,你放心。秋月,我这辈子没有生女儿,所以我一向将你当作我的女儿看待。先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不远处,马儿忽然发出阵阵啼叫。

马背上的男人忽然朗声说:“母亲为何不招呼我们?该不会是只记得三弟,连我和大哥的名字都忘了罢?”

“我不曾生过你们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别喊我母亲。”即便是此刻处于家人母子之间,也已经没有了从前那般煦煦然的慈母词色。毕竟别家的兄弟兄友弟恭、彼此切磋欣赏,除兄弟之情以外更甚者还有友朋之乐,如同苏东坡对子由,可谓是‘愿世世为兄弟’;惟有他们田家背反五伦纲常,自甘堕入地狱。女人闭了闭眼,像是已经觉得累极倦极,露出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田家圩这些日子震天的杀声惨呼,教人如何充耳不闻。铁索锒铛,杀人偿命,要么去寻黑白无常,要么去朝堂供词,做你们的阶下囚罢。”

TBC

【以下为新年彩蛋,时间线在大结局重逢之后】

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年十月,东海县,深秋。

田栩宁醒来不知是什么时候,只听风声虎虎,仿佛也有吵吵嚷嚷的人声,隔着帐子往外望去,窗帘缝隙中透出白光,大概不早了。定定想一想昨夜夜来的光景,记得朦胧中曾发现男孩起来过,大概又是大半夜失眠。

悄悄穿上衣服,由后房开出门去,本打算走下阁楼,却恰好在二楼的回廊里遇见解铃儿正走出卧房,手里拿着毛巾脸盆,大抵是要洗脸梳头去。女孩儿见到他也吃了一惊,像是还没适应他的死而复生似的,有些慌张地说:“三爷,梦留我已经送去学校上学了。太太说是想要你多睡一会儿,就没有叫你。早饭已经做好了。他现在在楼下,今天客人挺多。”

昨夜两个人在阁楼里钻了一个被窝,他本想和男孩睡一个被筒,可梓渝却偏偏不愿,任他怎么扳他的肩也不为所动。这回不是几个月,分别后是有好些年没尝过红罗帐里的滋味了,田栩宁自然想得心里难熬,可是即便二人宽衣上床,也是并头而卧,男孩睡在外侧,回面向里,背着微弱的光,像是不愿让他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田栩宁守着这些日子对梓渝的承诺,每次说话时语气中丝毫不待任何戏谑的意味,动作也十分绅士,不要说像从前那样的粗暴狠戾,就连多碰男孩一根手指头他都不敢,因为怕惹男孩生气。

田栩宁叹口气,满脸无可奈何:“渝儿,这么多年了,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

“话是很多。”梓渝侧着身子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覆下,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不过我怕和你谈。”

“怕和我谈?”田栩宁有些困惑,“为什么?”

“你这个人我还不清楚么。想和你谈谈正经,偏偏你谈着谈着就不说正经话了。有哪次不是这样?”

“哦。”想起前尘旧事,田栩宁竟然真的觉得有些心虚,“好吧。我保证以后不会再那样开玩笑了。你有话尽管和我说。反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什么叫我的事就是你的事?我和你田三爷有什么关系?”梓渝说着掀开了眼睛。想当初自己上花轿时哭了一路,心里像吊了十五个吊桶似的七上八下,杳不知前路如何,总对未来有着种种疑忧;这不好受的滋味,现在便让你也尝尝罢。边想着,边一翻身更加面向里而卧,只留给身后人一个冷漠的背影:“现在是中华民国了,以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那套已经作了废,我们现在可没什么关系。我要是决计不想再嫁给你,谁也迫不了我。喜欢我的男人多得是,都可以排队到国外了。”

听到最后一句,男人开口时的声音自然又冷硬了些,脸也黑了下来:“渝儿。”

“干什么?”梓渝说,“你敢和我大小声,我明天就带着梦留搬走,让你再也找不到。”

梓渝长大了。二十二岁的梓渝可没有十六岁的梓渝那么好骗又听话了,田栩宁隐约有这种感觉。但到底是自己对不起男孩在先,所以自知理亏的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顿了好半晌,忍了又忍,才从嘴里憋出一句“睡吧”,然后远远望着男孩的背影,还有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半露在被子外面的香肩,望得心猿意马,也不知是心坎里还是下腹处传来一阵阵火烧。最后却也只是伸手过去,把那被子拉了上来,遮住肩窝,然后替梓渝默默掖好了被角。

“三爷。”解铃儿见田栩宁转身要走,连忙开口喊住:“这儿有幅画,我想给你看看。”

梓渝在阁楼里的书房是个“禁地”,平日里只有自己在收拾,只有扫地抹桌时,才唤解铃儿进去。但地虽然每天必扫,桌子却并不常抹,因为书桌上乱摊着翻开的书,画桌上有未完成的画稿,都是不准人乱动的——此时就有一幅《相思图》,壁上悬着一张小条幅,画的是有人正在攀折红豆,上面还题着一首诗:“幽人未归雨丝丝,怅倚轩窗听雷时。折得虞山红豆子,不知何处寄相思?”

田栩宁伸出手指,指尖拂过纸张,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字眼,眼神又暗了些许:“这幽人是说谁?”

“自是指少爷您。看第二句里的雷字就知道了。”

“虞山是什么地方?”

“常熟。那时太太以为您死了,伤心欲绝,离开岭南,一路北上,路过常熟,就想去看看。碰巧那儿有一座红豆山庄,里面有一株红豆树,多年不曾结果实,这年竟然结了,太太就花了四两银子买了一粒。这么些年了,他一直都惦着您,为您牵肠挂肚,受了好多罪。太太生得漂亮,模样灵动,之前也不是没有上门来求亲求娶的男人,还有几个急匆匆地,只见了太太一面便说要定下名分,但都被太太一口回绝了。他说自己心里已经有人了,只是这一辈子与那个人有缘无份。每次这么说的时候,眼睛都要含水,眨一下眼,便掉下来一滴泪珠。我看了很难过,于是拿出一方手绢塞到太太手里,没成想太太见了那青绿色的帕子哭得更厉害了……”

阁楼下面的大厅里,梓渝正在接待客人。神情稳重,扬脸顾盼,举止之间神气活现,俨然已是换了个人似的了,有了掌柜的风范,与从前大不一样。

碰巧今天店里来的是个洋人,男人个头高大,走进来的时候方巧碰着了门檐下挂着的一串风铃,声音清脆,男孩听到动静便立刻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迎接,念着那男人的法文名字,想来二人是相识已久。

田栩宁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一只手摆弄着打火机,一双眼定睛看着男孩,却越看越是恼怒,面色也越看越黑,表情很是不愉。原来不为别的,只为今天梓渝当着他的面拿着软尺给那法国男人量了上身尺寸,胸围,臀围,身长,又蹲下身亲自给男人量了下半身的腿长和裤长,两人脸对着脸,面对着面,距离近得快要贴上了。时不时还说说笑笑,梓渝大抵是被那法国人说的中文逗得高兴,口中发出轻快明亮的笑声,那笑声是自重逢以来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且笑起来的模样偏偏又俏又美又漂亮,像是要把所有男人的魂儿都要勾引了去。

看得田栩宁已是忍无可忍,一只手紧紧捏着打火机壳,如同从前捏着脖颈处挂着的那串佛珠一样,用力得像是要捏碎了似的,可见心中怒火将要一触即发。

临别之际,那法国男人优雅告别,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些钞票塞进梓渝手里,用极轻极温柔的声音说:“这一点钱是我的私蓄,并不多,如今送给你。因为你是一个善良好心的人,我不能不对你表示谢意。你可以拿去买些合你心意的东西,就当是我特别照顾你的生意。我们法国的基督徒都是这样做的。”

“这里不是法国,没有收小费的传统,把你的钱拿走。”田栩宁突然扔了手里的打火机,站起身来上前,拧着眉毛寒着脸,把那法国男人的话直接截断了:“你也走,哪来的回哪去。”

真是开玩笑,当自己是空气?他田三爷什么时候缺过老婆钱,竟然还需要这有眼无珠的臭洋人接济?简直荒谬绝伦。

“我给我老婆送的都是金表金器,那嘉应的玉坠满世界都找不出第二块,吃穿用度样样我都给我老婆备最好的。我的老婆我来养,你算个什么东西。”先前看到梓渝用软尺给别的男人量身高尺寸,两人那胸膛都快要贴上似的距离便已令他怒火中烧,更不要说这几张像是用来羞辱他这个丈夫当的不称职似的钞票。田栩宁眯起眼睛冷笑一声,厉声说道:“滚,下次再让我见着一次我一枪毙了你。”

这几句话相当权威,那法国人立刻被这气势吓得跑了。空气沉寂了下来,连带着房间也一起暗了下来,原是田栩宁把门一脚踢上了,落了锁,还挂了块歇业的牌子,一把拉上布帘,随后转过身来,动作可谓一气呵成。

“田栩宁,你怎么还是和从前一样,这般粗鲁,这般大男子主义,这般……”

“因为老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试过了,我当不了绅士,我田雷深就是个粗人,讲不讲道理要看我心情。”

“你……”梓渝说,“人家是法国神父,是传教士,之前在教会学校上学。前些天就说好的,今天要来店里做件西装,仅此而已。你又在生什么气?”

“教会学校你都知道?你对他了解得这般清楚么?那我在哪个士官学校上的学,你可知道么?”田栩宁起先还微微眯着眼慢条斯理,结果越说越是来气,越说越是大声,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倏然一下又全部翻了上来,那瞪着眼的表情与从前不说一模一样,也有八九分相似,眉宇之间甚至还多了几分军人说一不二的威严:“神父个屁,他就是想摸你腰,眼珠子都快粘着了。我田雷深连观音菩萨都不信,那洋人的玩意儿跟中国人更是八竿子打不着!我今天要是不在这儿看着你呢?你就这么站着给他摸?”

“你……田栩宁!”

“到。”

男人站了起来,一把抓着梓渝的手臂,又握住那细瘦得几乎不堪一握的手腕,把男孩推到裁缝铺屏风后面的角落里,随后俯身低下头吻了那温润柔软的嘴唇。

“……幽人未归雨丝丝,怅倚轩窗听雷时。折得虞山红豆子,不知何处寄相思。”男人压低了声音开口,“这么些年,你就靠这首诗想我么?”

拥抱的一刹那,从前的那些记忆一霎时都被唤醒;这些年来的委屈和心酸,都在这一抱之间集中了——这许多年来,他的情感已经被磨得极薄,极脆弱了,经不起任何的波折和打击。他记得自己坐在房间里发呆的样子,男人的死为他带来了日日夜夜的惊悸,这种惊恐让他许多次抽搐着从梦里转醒,刚刚定一定神便又感到晕眩了。

好多个梦里,他都见到了他,只是他知道自己不能信其为真,因为这只是梦,一旦醒来便再没有了,所以只好紧紧闭上眼不敢再睁开来……

这一次,他当然也害怕自己所见到的只是幻象,所以他要闭着眼睛等待,等待着幻象的消失,等待着又等待着,等到一无动静时再睁开眼睛——

然而这一次,男人的声音却像枝箭一样刺入他的耳鼓,他的手臂环绕着他,让他知道这不是幻象也不是幻想,而是真切发生的。这并非幻梦。他日日夜夜心思意念的心上人没有死,他真的回来了,且就在他身边。

“……那粒红豆掉了。我记得我坐船到这里时,那粒红豆掉进海里了。那时我想,大概是菩萨不希望我继续想你了,又或者是你希望我快些把你忘了,好嫁给别人。”梓渝说,“那一点点相思最后也没有寄成。”

“不可能。我哪怕当真变成了鬼也会到你床上来缠着你的。渝儿,你这辈子只能嫁给我,当我的老婆。”男人说,“一粒破红豆,掉了就掉了,我这不是来了么,还要那红豆做什么?以后我就在你这儿,哪里都不去了。”

TBC

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平安顺遂。

Chapter 58: 第三十五章 莫作杨梅暗开花 咁好芙蓉爱叶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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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莫作杨梅暗开花 咁好芙蓉爱叶遮

那小云原名云桉,扬州出身,是个善解人意、性情放诞的几乎有些超脱的优伶,肤白貌美,雌雄莫辨,酒量甚好且爱酒如痴,可怜家道中落,流落岭南绝秀楼唱戏,一日唱一本不过二百两,日子难以为继,故而除此之外还得依靠王公贵胄的赏钱谋生。

其时暮霭初合,屋中又未点灯,即便有人此一刻在窗外凝视也是朦朦胧胧地看不出什么来。

那小云沐罢兰汤,点起灯来,收拾澡盆,随后便迈着轻盈的步子来到卧房内一张可坐可卧的藤榻上,依偎着田少游,一面挥扇一面轻哼着小曲,一副温婉可人、柔顺听话的小猫儿模样,比起平日唱戏时的爽朗明媚,反倒像是另一个人了。

“洗澡时不能不关窗,可岭南一地,夏天洗澡关了窗又毕竟太热。小时候我在家中后院洗澡,总要有人趴在那墙头上面偷看,想要看看我究竟是男是女。真是群坏透了的人,害得我连洗个澡都不能舒舒服服的,总要有所防备。”男孩开口时娇滴滴的,嗓音里沾着伶人独有的妩媚:“不过若是少爷对我使坏,云儿可不会介意。方才我洗澡,少爷可曾在那窗子外边偷看了没有?”

“偷看?我若是要看你,自然是大大方方地看。再说我对你的身子已经了解得这般深透,何必还要在你洗澡时偷窥?”田少游搂着男孩那软熟的身体说道:“你我无必要再说别的了,便且贪图眼前的夜凉如水罢。”

一连着好些年,他都与小云相约在戏楼妆阁之中幽会。

到了夏日,把酒言欢,双双出游,游至日落昏黄时分回到府邸沐浴纳凉;男孩总在他身边脉脉含情地凝睇,驯顺地听他说话,二人全心全意地在温柔乡中自得其乐,仿佛那无愁天子一般,能在温情闲适之中度过生生世世。

岂料家养的花猫儿也要偷腥,过了些日子,他便在男孩的衣服兜儿里翻出一块碧绿色的玉佩,上面写着‘雷深’二字,情意昭然。

小云将这枚玉佩放在胸口贴心口的地方,明显已是欢场女儿一见倾心,两人情投意合,暗通款曲,怕是早就在背地里来了一场相思欲寄无由寄。

他托了人去问,问着了个执事,便回答说那一向骄气扑人的小云最近和田家三爷打得火热,那田三爷花了几万现银,教人写了几百本戏亲自送到戏楼,随后将小云关在花厅里,而台下并无其他观众,变成他只演给他一人看,日日如此。

绝秀楼里素来有规矩。见到头牌,须有投赠,把样什么玩物抛上楼头,就叫‘打采’——所谓投桃报李,看那位头牌绝色作为回礼扔了什么东西下来,便知头牌对楼下的公子究竟有意无意。

那田三爷也往楼上抛了东西,扔过好些丁香绣球,只因那丁香花经了细雨滋润便如千万玲珑美目,大抵如同小云对人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而小云则扔了自己的贴身丝绢下来,爱慕之意,自是溢于言表。执事说三爷本就是个见色起意的风流性情,且年少气盛,意气风发,放荡不羁,如今与小云大抵不过是共樽半酣的酒友,哪里会动什么真情?

却不料覆水难收,田栩宁竟然真的割舍不下,痴心苦恋,对他田少游的人钟了情——不仅写了好些词笺送来,诗词迷离惝恍,语意暧昧,甚至还想要为小云赎身,让他莫要再做戏子;兄弟之间,此番戏侮,教人齿冷。若让外人听去,只怕无不狂笑,指指点点。

“母亲倒是一向为三弟思虑周全,知道三弟钟意年纪小的,便连挑老婆也是照着小云的模样,挑了个男孩名叫渝儿,十六岁对十六岁,分毫不差。至于这美妾也是漂亮动人,年齿尚幼,三弟实在好福气……”田少游笑道,马儿在风中发出阵阵嘶叫:“只是我的云儿回不来了。也罢,也罢,黯然魂销者惟别而已,这滋味我田少游已经领受,如今我对情情爱爱早就失却了兴致。别的无必要多谈了,还请母亲今日快些将地契交出来罢。”

“你拟于不伦,辜负了父母的教训,败坏了田家的令誉,甘于下流,沉湎不悟,心目中从来就没有兄弟之情,更没有父母二字。天性凉薄至此,便是自绝于父母,田家已经对你恩尽义绝。你若当真还存有些羞耻之心,便即刻离开田家圩,从我的面前消失。”女人放下脸来,面色铁青,虽未厉声叱斥,声音出奇地冷静,如同官人坐堂行刑时的命令语气,可双眼却充满愤恨,愤恨得能直直地喷出火来,仿佛眼前的这个人并不仅仅是他田家的不肖子,而是一个桀骜不驯的江洋大盗,愧对田家和田家的门第亲族,可谓死不足惜:“否则你终有一日要死无葬身之地。”

猜嫌顾忌,就像一件旧磁器上的创伤,无论如何弥补,裂痕都难以抹消。时至如今,母子之间,感情已经极其淡泊,一切只是按照礼法行事,内心却生不出丝毫波澜哀戚。得到女人这般近乎绝情的表示,田少游听罢大笑,像是这番话在他的意料之中一般:“母亲,您可曾听过‘蓄怨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若当真是君子,理应有仇必报,绝不心慈手软。母亲,我也是您的骨肉,流落在外面,这些年同样吃了不少苦。您便将田家圩交予我们,也当作是可怜可怜我和二弟罢。这样一来,三弟的性命可保,前仇旧恨也能一笔勾销。不然便是一火而焚之,最坏大家同归于尽而已。”

《嘉应府志·田家小传》记载:光绪三十三年冬夜,田家老爷病卒,田家圩为贼所困。

田家内斗,子胁母献地契,母抗声曰:“宁付百姓,不屈竖子!”遂被囚于别院,不得出。霎时刀光如雪,火舌吞天,田氏子仗剑而入,呼曰:“擒田雷深者赏!”自相斫杀,尸横阶前。极目所见,凄凉满状。

后人有诗叹曰:“骨肉相残何所依,烈火焚尽旧门楣。”“兄弟戕害,萁豆相煎,家破人亡有余。此亦乃家国之祸,岂独田氏哉?”

这些天来,兵队已然渐渐迫近嘉应,大举攻剿,田家圩群情惶惶,都在焦灼的观望等待之中。

本以为至少在这一夜之中不致有任何变乱,不曾想那兵队头领却使出了一把逼迫的手段,要让那田家三爷乖乖听命就范,让出袭爵的位置。

贼人颇为粗暴地闯进田家府邸,只听垂花门里传来阵阵哭声,像是有人正在举哀;履声渐重,绕过回廊,疾步如飞,满府转磨似的四处走个不停,最后发现那佛堂里华烛满堂,光晕流转,一个女孩儿在佛像面前灯下独坐,背影轻盈如蝴蝶样,身穿一件白色布衫,挽着发髻,盈盈下拜,口里正在默默念经,大抵是在为死者超度。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临命终人,家中眷属,乃至一人,为是病人,高声念佛,是命终人,除五无间罪,余业报等,悉得消灭……”

堂中红烛高烧,芸香馥郁,念完了经,女孩儿对着佛像恭恭敬敬行了八拜之礼,磕了几个响头,随后站起身来。这时候,她忽然察觉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人,正在默默盯梢着她,一言不发,像猎人在看着猎物,又仿佛猫儿在盯着一块老鼠肉。一个男人对着一个细白皮肉的女人露出这样的眼光,从古至今都只有那一个意思——“那田三爷已经完了,你们这些田府里的绝色美人儿,如同那些国破家亡的公主,迟早也要给人享用。若是给了外人,反倒是白白便宜了他们,还不如跟着我们这些熟识的,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落在自家人手里,怎么也算是福,到了外人手里,便是滔天的祸。”那男人开口说。

女孩儿回过头去,见那男人面颊生得仿佛黑熊赤豹,一双色眼虎视眈眈,紧紧盯着她一动不动,表情诡秘,瞬间心头一凛,身子发软,却还是佯装镇定地说:“……小女子念佛,听过佛经里说‘从色还空,即空是色’,万事万物皆为因果报应,要转入佛法,做了恶事积下恶业,会影响来世投胎的。还是请您快些离开罢。”——这是梓渝曾经告诉她的。他说佛家有言,万事万物暗藏因果,若是冤报循环,便世世都不能了。

然而男人听罢,却甚为不屑,慢条斯理地开口说:“你说的来世太远,我不喜欢。我喜欢现在。”说完便朝她猛然近身,又顺着她的趋向扑了过来。

系铃儿被吓了一跳,急步后退,立时拔下头上的红玉簪子,散了一头墨也似的乌发——这是母亲曾经亲手为她挑选的嫁妆,放入锡盒,衬好棉絮,和那些绞丝镯子、翠金珠戒、耳珰放在一处。簪子尖处淬过阴毒,因而必要时也可用来防身;她伸出手,忍着颤抖咬紧牙关往那男人脖颈处使劲一刺,如同侠客使刀剜刺,瞬间刺出一片红色,血水喷涌而出,男人既惊且痛,一阵阵血气翻涌,喉间微有碱腥的味道,同时觉得有东西在里面堵塞着,嘴一张,瞬间呕出大口鲜血,双膝跪在地上,最后身子一歪,倒在了佛堂里的澄泥地砖上,中毒而亡。

她杀人了。

思及此,系铃儿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心口扑通扑通直跳,纷乱的思绪无法集中,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些什么后,竟被吓得后退半步。

眼前的世界像在不停震动,让她有好一阵子几乎看不清楚前路,总觉得头晕目眩,仿佛万事万物都在旋转。

喘一喘气,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息,抖着手把沾着血的簪子收入衣袖,最后跨过门槛,匆匆朝后院跑去。

黑暗中,她见到身后忽然现出一阵弥天火光,四周人声杂杳,大抵是女佣侍儿破门而出,满处奔跑,秩序大乱,府邸中的喊叫声、跑动声、疾走声不绝于耳,此时一刻,死亡的恐怖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

女孩儿心中自是忧急如焚,急匆匆地四处寻摸,最后终于在墙角处摸到一块活动的隔板,打开,里面藏着一道极为逼仄,小如狗窦似的门。

她挪开隔板,随后使了些力气,一把拨开生锈的门闩。这小门平日惟有一个用处,便是用来送府中病殁身故的下人的尸首用的,墙外连着一片灰黑色的坟墓,再往外便是漫漫不见边际的野草地了,草地长得高高的几乎遮没了身子,可以掩住人的行踪。

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田府高墙,想起从前路远迢迢,自己冒着霜雪寒风,坐着一台小轿来到这里,如今却又要从这里离开,平日从不开的“丧门”,眼下竟成了惟一能够逃命的“生门”。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寂寞,大抵是这孤凄冷清的离别滋味,实在太过难耐,刹那冰凉到人的心底。

女孩儿在心中默默自语,说:三太太,你我此生若是有缘,来日定能再次相见。

随后不再犹豫,当机立断,咬一咬牙,躬腰从洞口钻了出去……

……

嘉应知州署内,有官员正在进去禀报。加急的手版一递进去,那知州便立刻传话延见。往常请求谒见,不是约期,便是要坐半天冷板凳,像这样随到随见,在近来是绝无仅有的事。

门官引路,曲曲折折进入一座别院,是最近新辟的议事之所,警卫重重,门禁森严。

进院遥望,只见厅上衣冠甚盛。走进一看,正中摆着一张花梨木大理石面的书桌,当前的嘉应知州正在桌后边一人独坐,穿着一身蓝色长袍,大帽鸾带,风姿绰约,模样如同那锦衣卫;书桌上堆满了舆图册籍,两旁放有数张太师椅,东西两面坐满嘉应官员使吏,个个神情肃穆,一望而知正在商量大计。

书桌后面的男人看起来心绪不佳,并未伸手招呼,亦未作出任何欢迎的表示,只是冷着脸听着周围的兵备副使拜疏奏报。

那姓胡的副使拿出一叠纸向上扬了一扬,开口说:“知州大人,嘉应府田家圩当前已经为贼所围,贼寇猖獗,四处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不堪其扰。根据情报,一两日内,恐怕还要预备大举进扑。眼下我们应当迅速赴援,同时封锁紧要关口,断贼归路,一网打尽。”随后转过脸,大声问两面坐着的几位文物要员,“你们以为我这个看法如何?”

肃然的气氛中,两旁逐渐传来附和的声音:“高明之至。就目前的形势而论,敌人一来,我们便应迅速迎头痛击。如此一来,嘉应府可保无虞。数年的经营部署,就在这一仗见功。我们已经谈得很多了,时间紧迫,此刻不必再多说。和衷共济,克竞全功,还请知州大人即刻便下军令罢!”

正谈到此处,门口忽然进来两名谍探,步履匆匆,来到公案前相偕行礼,磕头请安,说有要事求见知州大人。第一个报:贼寇已经杀入田府,事不宜迟,理应迅速出兵主持戡乱。另一个手里拿着木盒来报:方才有人在官署门口送了份礼,说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希望知州大人收下礼,亲手开视之后,能够早定大计。若是嫌礼太轻,他们东家来日找到时机必会再多多归垫。

四周的官员立刻问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那探子却没有回答,而且静无声息,像是身子僵在了那里似的,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开口解释说:“不知何故,方才一路上送箱子过来时,仿佛总能闻到里面有一股血腥味,只怕里面的东西要对各位大人不利……”

田栩宁皱了眉,肃声吩咐:“把它打开。”

于是听得开箱启盖的声音。忽然间,只听数声大呼小叫,倒吸凉气,官署内一阵哗然,满厅的大小官吏,无不相顾惊愕——只见那木盒里竟盛着一颗血迹未干,眉发虬扎,表情可怖的人头,怒目圆睁,仿佛死不瞑目。

那副使立刻扔了手里的纸上前观望,随后颤颤巍巍地指着那木盒,从口中一个字一个字挣扎地吐出话来:“这……这分明……分明是吕统领的脑袋!”

刹那间,官吏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亦不敢有所动作,最后纷纷将目光投向书桌后面的田三爷。

男人站起身来,起身匆遽,衣袖一带,桌子上放的一盒子黑棋便与舆图册籍一起被拨翻在地上,哗啦啦一阵乱响。

相比起桌案下的一众官吏,田栩宁的表情反倒显得沉着:“署内公事须得有人照料。文官留下,其余知兵法,有膂力的干才听命。今日领了火牌,各自回去部署,夜半子时与我同去田家圩。通知嘉应水陆关卡,非经特许,夜里闭关之后,不得通关。”

夜上戊时,梓渝食过晚餐,刚刚躺进帷里靠在枕上,手里提起一盏灯念书,便听得门外传来人声。依照王府的规矩,三太太住的院落天黑便要下扃上锁,甚至佣人之间彼此也不能相互闻问,所以男孩既无处打听消息,又没有个要紧人可以探问,对外面正在发生的险恶至今一无所知。

随后,那雕花门被由外打开了。在这黑洞洞的府邸里独自一人呆久了,本就已成了个草木皆惊的心境,夜里又突然看见田栩宁走进屋里,男孩自是更加心跳不已,匆匆坐起身来,披上一件外衣。

男人面色、表情统统与白日离府时无异,唯独一对眼睛发红,像饿急了的野狼,想要扑人而噬似的。

梓渝的心里一沉,总觉得今夜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胸中泛起不安,心慌意乱的那一秒,只见田栩宁慢步走到檀木桌旁坐下,随后缓缓地将那迫人的目光投到他的脸上。

“把你的衣服脱了,全部脱光,一件也不要留。”

TBC

*“宁付百姓,不屈竖子!”:宁愿将田府送给百姓黎庶,也不会将家业交给你。

*大开杀戒之前先和老婆二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