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切】甘之若饴
“你们给他喝酒了?”纸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明黄灯光垂落而下,映照得源氏家主面容沉静如水。一贯的沉静口吻,不知怎的却颇有兴师问罪的架势,“回答。”“呃。”一想到里面醉死过去的某人,被推到最前排的源氏武士打了个磕巴,心虚地挪开视线。其余人尽数避开他求助的目光,假装篓子不是自己捅出来,这位被推出来当替死鬼的倒霉蛋在心里把自己那群嘴贱同僚痛骂八百来回,开口还是以推卸责任为主,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为辅。“是鬼切大人自己要喝的,我们……我们也拦不住他呀。”源赖光挑了挑眉,“源氏的武士,被一把重铸不久、力量尚不稳定的刀欺负成这样,说出去岂不是丢我源氏的面子?”险些脑袋落地的武士憋了半天,脸憋得通红,终于大着胆子顶了句嘴,“那可是鬼切大人!”“是鬼切怎么了?”源赖光皮笑肉不笑。武士打了个寒噤,“……没怎么,是属下无能。”源赖光盯着他看了很久,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完蛋了,年轻家主的神色忽然由阴转晴,“无妨,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输给将来的至强之刃确实不算丢人。下不为例。”
为了与妖鬼邪祟作战,守护京都安宁,源氏武士的修行艰难苛刻,是非常人能承受之辛苦。今日黄昏时分的逢魔退治后是每月一度的沐休日,武士的消遣的方式无非那么几种:有家室的回家探望家室,没家室却有相好的去和相好幽会,都没有的就索性聚在一起。修行中的鬼切受到第三拨人的邀请便传书给某个人,说自己今日晚归,那人也应允了。偏偏问题就出在这个地方——进到屋内,看见那个醉得一塌糊涂的人或者说刀,源赖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鬼切?鬼切。”他试着叫了两声。面容秀美的白发青年闻声抬眼,半敞开的衣襟内白皙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如果不是屋子里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深刻刀痕,那他大约真会被始作俑者这幅无辜脆弱的样子骗过去。那双一看便知并非人类的红眼睛里静静倒映着源赖光的影子。源赖光无奈地弯起唇角,“不是说了不许碰酒的吗?”来的是这个人,鬼切无意识地“嗯”了一声,烦不胜烦地闭上眼睛。“过来,我带你回去。”源赖光朝他伸出一只手,“还站得起来吗?”鬼切一动不动继续装睡,殊不知已被颤动的睫毛出卖了个彻底。“算了。”好气又好笑的源赖光一手扣住爱刀纤细的颈子,一手绕过膝弯,直接把人横抱起来拢于胸前。身体失重、受制于人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过了最初的惊慌失措,鬼切开始拼命地挣扎,然后一一被源赖光镇压在怀中。“别闹,再闹就把你扔下去。”源赖光半真半假地威胁道,深知这人秉性的鬼切立刻不动了。源赖光拂开鬼切脸上凌乱的白发,目光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我代鬼切为今日之事赔礼道歉,希望不要扰了诸位的兴致。”他视线扫过哑口无言、恨不得原地消失的众人,“还有事吗?”一众人俱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一眼,“哪里的事,是我们冒犯鬼切大人,还请家主不要怪罪。”酒屋外,下人已将车备好,源赖光不劳他人动手,亲自安置好鬼切才落座。帘子落下,其余武士目送车辇离去,片刻后町屋中又再度喧闹了起来,这短暂的插曲宛如未曾发生过。
夏末的夜里,牛车不徐不疾地前行,湿润的微风带走面颊上多余的热意。源赖光的手指穿过怀中人柔软的发丝,轻轻滑过那张因熟睡而显得柔和的脸庞。“唔……”或许是在车上睡得不是很舒服,或许是做了不那么好的梦,鬼切秀气的眉毛无意识皱成了一个结,而后又被源赖光一点点抚平。对源赖光来说,近来京都和平安稳,朝中也无大事,按计划今夜他应在家中处理黄泉之塔与鬼兵部的种种琐事并精进自身阴阳术,若不是接到求助,他是断然不会再次外出。但现在看来,夜里出来一趟也并非没有收获……回源氏的路途漫长,昏昏沉沉的鬼切在某一时刻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睛。他睁着眼睛,身体迟钝得厉害,连手指都抬不起来,闷不做声地望着面前的白色衣料。他的这点小动作瞒得过其他人却瞒不过源赖光。“怎么突然变回来了?”源赖光的声音冷不丁在头顶响起,鬼切被酒搅成一团浆糊的大脑陡然意识到他们此时此刻到底是个什么姿势:他大半体重都压在源赖光身上,而源赖光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固定在自己胸前。“源赖光!”鬼切惊叫,手脚并用地想把身边人推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抗拒什么,只知道不能长久地待在这个人身边,否则会发生一些无法控制的事情。“嗯,我在。”武士常年佩刀,制服爱刀对源赖光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大事。他警告似的凑到鬼切耳边低声说,“不想摔下去的话就乖一点,别乱动。”挣脱无果的鬼切被源赖光呼出的热气一激,身体不听话地软下来,源赖光顺势收拢手臂,重新把人抱稳妥。“源赖光……”酒醉的滋味让鬼切连维持清醒都很困难,一旦松懈意识很快飘向了别处。他叫着这个男人的名字,好似这样可以强行聚拢最后一点将要散掉的心神。“我在。”“你的手下,真是……真是毫无礼数与教养!”醉鬼嘟嘟囔囔地抱怨,全然不顾自己此时此刻的神态口吻像极了曾经的某人。源赖光低下头,静静地凝视着他,“为什么这么说,他们对你做什么了?”“他们居然敢嘲笑我身形矮小。”轻而易举被转移了注意力的鬼切湿润的眼中浮现出愤恨之色,语速也渐渐变快,“说什么小孩子不要喝酒,我偏要喝给他们看……”“……”起初鬼切没意识到源赖光在做什么,直至感受到男人胸膛轻微的震颤,他那慢半拍的脑子才反应过来。“你笑什么?不许笑了,源赖光。”一想到源赖光正嘲笑自己,鬼切就怒不可遏,“都怪你说那样的话!”只要一想到傍晚源赖光送来的那只纸鹤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什么“鬼切不擅长就饮酒,麻烦诸位留意关照”,鬼切就血往脑子里冲。源赖光到底当自己是他什么人?!如果不是这样,其他人怎么敢管他的事情?!“混蛋,你这个混蛋……”源赖光收敛笑容,话里却还留着几分笑意,“所以你变回来,抢着喝了整整一壶酒,就为了证明你不是小孩?鬼切,还是和过去一样急躁。”平日里鬼切就并非能言善辩的类型,如今酩酊大醉,哪里想得到合适的辩驳之词。“可我本来就不是小孩子。”他含糊地强调着关键词,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不是,小孩。”“嗯,你不是小孩,你是我源氏的至宝,我的至宝。”源赖光没再为难醉鬼,罕见温和地顺着醉鬼的话说下去,直至鬼切的呼吸变得绵长,“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也是我最……”京都近郊,月华皎洁如流水。空旷的街道上氤氲起淡紫色的烟雾,源赖光挑起帘子往外看,看见熟悉的建筑在夜幕中的憧憧影子。“快要到了,鬼切。”符咒在他指尖无声燃烧,拐角处的哀嚎很快平息下去。即便是昏睡中,斩鬼之刃也对妖气异常敏锐。百鬼出行的夜里,寻常人若非利刃傍身只怕是要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但他不一样,他是源氏的主人,是守卫京都的阴阳师,只要他想,护住怀中人安眠自然不成问题。眼看鬼切挣扎着要再度醒来,源赖光收起符咒,爱怜地亲吻他额头,“无事,你继续睡。区区魍魉而已,还用不着你出鞘。”
埋藏了几代人无数秘密的源氏主宅极大也极空,数年前那个血夜后,即使悲哀的痕迹早已淡去,有些人也再也不会回来。源赖光怀抱鬼切行走在曲折的木质回廊,月色与暗影一同随行却始终恪守规矩,不敢靠近他三步之内。夜色渐深,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进骨头缝里,喝醉的人体温偏高,冷风一吹就格外容易感到寒冷。不过是外出寻人而已,走得匆忙的源赖光并未来得及挂甲,他见鬼切不自觉瑟缩,便将自己披着御寒的羽织裹在他身上。屋内,临行前特地留的一盏灯正好,眼看微弱的火光将要熄灭,源赖光手指抵唇,轻声默念一句咒文,摇摇欲坠的烛火跃动三下,旋即旺盛起来,驱散了一室昏光。他将鬼切安置在内室,然后又转身到了外边。窗棂上的纸鹤展翅落在他手中,他闭目,纸鹤便悄无声息地在他的掌心燃烧起来,到最后连灰烬都不留下。做完这些,源赖光才听到室内窸窸窣窣的动静。鬼切躺在内室柔软被褥中,白发遮住大半张脸孔,被子下的手正不安分地四处摸索。“你在找什么?”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源赖光一步之遥的地方,照亮了鬼切小半张俊秀的脸庞。“刀,我的刀……”刀已合着沾了酒气的外衣被一同卸下,放在不远处的架子上,然而坏心眼作祟,源赖光没有将这些事情告诉他。“是不是落在居酒屋了?”显而易见的谎言,平时的鬼切只怕一听到就嗤之以鼻,可他贸然变回原型本来就消耗过大,再加上醉得一塌糊涂,早就疲累交加,哪里分得出神去想这种事情。找不见佩刀就无法安眠,鬼切一直找,坚持了许久,最后是看不下去的源赖光先一步服软。“在这里。”源赖光把手腕送到鬼切手中。鬼切低低地呜咽一声。虽然有点奇怪,但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他就又有要睡过去的征兆,源赖光干脆就着这个姿势在他身边坐下。“鬼切,你打算一晚上都这样拉着我吗?还是说要我和你一起睡?”鬼切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拉着对方不撒手的样子,意识到自己又被骗了,登时恼羞成怒得连耳根子都红了,“源赖光!”“你的刀在旁边的架子上,如果丢了的话我也会很困扰的。”源赖光活动了一下手腕——鬼切的力气一点都不比过去小,这么一小会就握出了一圈红痕。“源氏武士修行的第一条便是时刻保持警惕。”源赖光意味深长地笑了下,笑得鬼切心头愈发恼恨,恨不得把这个人当场撕碎了就好。恼恨之余还有一种未知的柔软情绪,悄无声息地蔓延开,令鬼切心中愈发慌乱。为什么不设防,答案就在这个地方。源赖光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站起来,“你喝了那么多酒肯定要口渴,我去给你倒水。”“不要走。”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行动,鬼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却唯独没有后悔。源赖光停下脚步。鬼切醉得厉害,一想点复杂的东西就头痛。他扯着手中一小截衣袖,梦呓似的呢喃,“不要走,主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这个人留下,将一切交由身体的记忆或许是最好的方法。织物被一点点抽走,手中空无一物,绵长的不甘再度浮上心头,鬼切想,明明是在陆地被干爽的空气环绕,却看见了笼罩在水底的幽光片片碎裂的样子。沉重的流体束缚着他的手脚,他想要呐喊,想要抗争,最终的结局却是在不甘中慢慢冷却。——你能听到吗?就在他认定自己失败的那一刻,源赖光回身,单膝压在他身躯边缘,用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势将他锁在自己身下。“你叫我什么,鬼切。”源赖光居高临下地凝视身下人,深红的瞳孔中一片幽深,表情极具侵略性,语气却放得很轻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诱哄,“再叫一遍。”“源赖光。”淡色的嘴唇分分合合,拗口的音节组成了那个耳熟能详的名字。醉鬼甚至不清楚自己刚刚喊了什么,源赖光克制着不要让自己感到失望。“源赖光是谁?”鬼切蹙眉,“是……我的……”或许答案一直都在心中,只是羞于启齿。毕竟现在的他们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我是谁?”源赖光换了种问话的方式,“回答我,鬼切。”被责问的年轻源氏武士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滤着昏黄的烛火,在白皙的面颊上投下淡灰色的影子。“你是源赖光……”“源赖光是谁?”“是鬼切的……”源赖光低下头,两人的白发散落交织在一处,零散的音节消散在唇舌的交缠中,源赖光笑了,这次是不带太多阴翳、极其开心的那种笑。甘甜柔软的唇柔顺地为他分开,笨拙地迎接他的索取,而源赖光还嫌不够似的侵占到更深,缠着妖怪生涩的舌尖,一直到气息和甘甜的津液都完全属于自己。他们上一次如此这般亲吻是什么时候?——源赖光,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说着这种话的你,为什么要哭泣呢?旧日黄昏,爱恨交织的幻影散落在记忆深处,锋利的边缘割裂了两人一同度过的漫长光阴。源赖光抵着鬼切被亲吻蹂躏得通红的嘴唇,“是你邀请我的,鬼切。”
鬼切的身体很热,热得有些反常。源赖光沾着脂膏的手指插进去的瞬间,这份热度让源赖光想起了重铸时,在隔绝天光的结界里,初生般纯粹的黑暗,千锤百炼,灼热的钢水再度被赋予刀的姿态,好像也是这般热,热到人几乎要烧起来。“别碰我!”为了按住他的挣扎源赖光用足了力气,甚至在大腿内侧光滑的皮肤上留下了薄红的手指印。“疼吗,鬼切。”鬼切眉头倏地皱起,从喉咙里发出嘶哑而色情的喘息。“疼。”他的意识不知落在什么地方,连眼神都是涣散的,“我很疼,离开源氏以后,每一刻我都在疼,没有停止过。”源赖光面上的笑容淡去,鬼切喘了一声,又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怕,疼痛让我清醒。”“那现在还疼吗?”冰冷的固体在过高的体温下融化成湿淋淋的液体,找对了地方的源赖光轻轻按下去,果不其然细瘦的腰猛地挺起,而上半身后仰,脖子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不疼了,已经很久不再疼过了。”鬼切坚持把最后一句话说完。真奇怪啊,为什么他不再痛了?不论是瘴气还是仇恨,这些折磨着他的那些东西已不会再让他痛不欲生。是因为疼得太久了,他已经麻木了吗?“因为你已经痊愈了,你不必再向任何人赎罪。”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源赖光倾身去吻他,凶狠的、缠绵的、不死不休的吻,鬼切想要后退,可后方只有坚硬的地面,他无处可逃。准备工作做完,源赖光抽出手指,用更加坚硬的物体对准那软热湿润的入口,缓缓抵入。“好舒服。”完全被快感俘获的鬼切半睁着眼睛,唇齿间呢喃似的喊出那个属于过去的隐秘称呼,“主人。”明明是最坚韧高洁的刀剑,化为人形的身体却柔软温顺得不可思议,随着主人的每一次深入,呻吟叫喊的调子就更软一点。源赖光抚弄他脊柱那道浅浅的凹陷,手掌顺着滑落到他的腰窝,死死地抓着他,将他钳制在自己身下,一下下地把性器顶到更深的地方。完全被掌控了身体的鬼切不自觉流了满脸的泪水,他想要逃开身体里肆意冲撞的硬物,又迎合似的凑上去,将那东西吞吃得更深。疼痛或者欢愉,他分不清到底是哪个更多一点。某个时刻,源赖光恶意地咬住他纤细的脖子,他被刺激得浑身痉挛,着将液体射在两人小腹间。得偿所愿的源赖光纡尊降贵地放过了几乎要无法睁开眼睛的猎物。明明做的事情粗暴、强硬又不讲道理,可是鬼切同样记得,每一次源赖光落在耳后根的吻都很温柔,像春日的花瓣落在肌肤上。与此同时,源赖光会用他那低沉好听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每一个字都让他脊背发麻。“鬼切,我的鬼切。”我不是任何人的刀。可是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把源赖光拉得更近一点。他和他的身体都想要这个人——过去这种情事之后的脉脉温情让他在每一个孤身无眠的夜里更加疼痛,而今他终于可以试着抛下顾虑去直面这份渴望。他已不必再苦痛。
温存的时刻是如此短暂。白日的修行、傍晚的退治,酒、情欲、还有强行改变形态,如此多的疲惫集中在一个夜里,即使是比常人更加的妖怪也终于沉沉地睡去。源赖光简单清理了一下爱刀的身体,又检查了一遍是否有遗漏的日常保养步骤。过去的鬼切总是在奇怪的地方死脑筋,比如武士不可与主人同榻而眠,所以那时源赖光时常需要半夜起来,将抱剑守在门外的爱刀悄悄带回身边。重铸以后,起因是土蜘蛛作乱,可事件平息后二人依旧同吃同住。这一次鬼切不再以侍奉君主的态度对待自己,许多小事上反而愈发地和他亲近起来。为了证明他的看法没有错,身边的人睡着睡着就滚到了自己的怀里,死死扒住不撒手。源赖光心情很好地笑了下,伸手把人抱了个囫囵,而睡梦中的鬼切也因为找到了可以眷恋的地方而更加紧的把手脚都缠了上来。“要勒死我吗?鬼切。”睡着的青年没有回应他的调侃,平稳的呼吸落在源赖光的脖子间,还带着几分酒的甜香。“源……”没有下文。源赖光本来就不甚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所在意的只有所有的细节是否都好好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不会再有分崩离析的隐患。在闭上眼睛以前,他挑起一缕柔软的白发,虔诚地贴在唇上。他源赖光以血肉之躯起誓,只要胸膛里的这颗心脏跳动一日,便不会再有下一次断刃。“欢迎回来,我的至强之刃。”
